老大夫坐在床前摸著胡須為曲秀才把脈,神色沉重,半響之后放下手來,對站在一旁的曲家母子搖了搖頭,“曲夫人,你家老爺這是油盡燈枯之相,你們要有個準備。”
簫蒼蒼聽得愣住,“怎么會?我家相公還不到四十啊。”
老大夫起身,“他是自己把自己熬成這樣的,與歲數(shù)何干?再說,你家相公幼時可能有頑疾未曾根除,體質本就不如一般人。”
簫蒼蒼聽了這話,頓時心中一驚,可顧不上細思,只跪地拉住那大夫,“大夫,你救救我相公吧,他,他是個好人哪!”
老大夫見慣了生死,一把扶住簫蒼蒼,“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可我也不是再世華佗,有些事是沒法子的。”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曲中蕭也被嚇得愣住,呆呆站在一旁,反倒是許文昌冷靜著,把那老大夫送了出去。
回來見到這曲家母子都是一副失了心神的樣子,有些不忍,正要開口勸慰。
就聽簫蒼蒼說話,聲音低啞,“你們都出去。”
曲中蕭不放心地看了看她,憑他娘對他爹的這份癡心勁兒,她干出什么來曲中蕭都不意外。可簫蒼蒼主意決絕,誰能勸得動她。
曲中蕭和許文昌出去后,簫蒼蒼在床前坐了半響才回神,扭過頭去看曲秀才,一只白嫩玉手撫上他蒼白的臉,簫蒼蒼有些凄慘地笑道,“相公,是不是我害了你?”
曲秀才原來在八歲之前確實是個靈秀聰慧的孩子,作詩寫文都信手捏來,后來之所以變成這般愚鈍樣子,旁人都以為是因為在八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把腦子燒糊涂了。
可這事實的真相是什么?曲秀才的那場大病的元兇乃是簫蒼蒼。
人有三魂,方才完整,她使了禁術,盜走了曲秀才的半魂。這么做是為何,自然是為了情之一字。只有少了缺了魂魄的人才會被輕易控制了心神,約束情感。
簫蒼蒼垂淚坐在床前,眼神溫柔又癡迷地看著躺在床上的曲秀才,如當年初見一般。
她愛這個人,已經(jīng)有一百五十多年。
一切都是孽緣!
簫蒼蒼本是青丘地一只小小狐妖,修煉千年而成,妖精每逢百年必有天劫要受,躲過了功力便可更進一層,躲不過的話自然魂飛魄散,不復存在。
所以妖精們在天劫這一年都會尋好地方,早早藏起來,躲避天劫。
簫蒼蒼那時候氣盛,她是青丘地難得一見的九尾紫狐,又有近千年的修為,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連天劫都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日,天雷地火齊齊往她劈來,直把她劈得現(xiàn)了原形,她死到臨頭才知道怕。
一時間找不到好的福地洞府可去,竟然膽大妄為地逃上了天庭。她慌不擇路,沖進了文昌殿,打翻了文曲星君的硯臺。
小小狐妖,擅闖天宮,本該罰入輪回,永墜畜生道。
可文曲星君看了看外面的天雷,又看了看趴在案桌上的小小紫狐,猜到她是為避天雷才闖進天庭,竟一時慈悲,讓她留在殿內躲過一劫。等到天雷過后,才吩咐殿中仙童將她送下凡去。
這在文曲星君心里大約是件不足掛懷的事,可簫蒼蒼自此著了心魔。
她想過好好修煉,哪怕需要用上千年萬年的時間,她也愿意。只要能修成個仙家,到時候名正言順地上了天庭,自然可以時時見到文曲星君。
可后來沒過多久,她便聽聞文曲星君下凡渡劫。
她使了手段,硬闖地府,查到了文曲星君的轉世。
幸好那時候人間大亂,天上仙家視而不見,借口仙人二界互不干涉,正裝聾作啞。而人間的那些修道之人通通忙于奔赴蓬萊,去商議那天大的事。誰也沒空管上簫蒼蒼這點小事,所以她擅闖地府,卻沒被問罪。
文曲星君的第一世出生在北方,簫蒼蒼尋到他時,他已經(jīng)娶妻生子,簫蒼蒼不甘心,化作人間女子,要嫁與他為妾。可他不肯,他與他的妻情深義重,不肯再要別人。
在文曲星君沒下凡塵之前,她只想著若能天天看見他就好了。等他下了凡塵,她能天天看見他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想更進一步,想與他夫妻恩愛,長相廝守。
所以,簫蒼蒼殺了他的妻,想取而代之。可是沒有成功,他為他的妻殉情而死。
第二世,他生在錦衣玉食的商賈之家,簫蒼蒼化作富戶之女,滿心想去配他做個登對夫妻。可他只愛他的小婢女,被迫娶了她卻始終不愛她。
簫蒼蒼因妒生恨,殘害了那小婢女,逼瘋了他。有一日沒看住,他栽進湖中,再也沒有出來。
兩世情緣,皆是慘淡收局,簫蒼蒼嘗盡情苦,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可她還是不肯放手。既然老天不成全她,那她就自己成全自己。
妖族中屬蛇妖最有淵源,傳言蛇是上古天神女媧伏羲的原形,蛇族中有著各種上古流傳下來的禁術秘法。簫蒼蒼用了三百年的法力跟蛇族妖王樊離換取了一個奪人心魂的秘術。
曲秀才被她施了秘術之后,果然對她全心全意,成全了她想要的夫妻恩愛。
如今到了還賬的時候了。可這罪孽是她犯下的,不該由她相公來承受!
簫蒼蒼俯身趴在曲秀才身上,閉著眼想,她自知罪犯滔天,愿意一力承擔后果,可誰也別想要她相公的命,老天也不行。
及至半夜,曲中蕭在房內輾轉反側,側著耳朵聽外邊動靜,他直覺他娘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三更一過,一道白光從窗戶一閃而過,曲中蕭雙目一睜,立時翻身起床,拉開房門而出。
外頭一片烏黑寂靜,仿佛方才只是錯覺,曲中蕭直奔了他爹娘房中,只見房門洞開,房內點著兩盞油燈,曲秀才依舊躺在床上昏迷著,簫蒼蒼守在床前,而旁邊還站了個白衣飄飄的女子。
曲中蕭進屋關門,“白姨,你怎么來了?”
白姨扭過身來,她生得姿容妍麗,媚眼如絲,雖不及簫蒼蒼那般驚艷,但別有一番風情,正是個頂好的美人。她嬌滴滴地開口,“叫什么白姨呢?叫姐姐。”
曲中蕭走近床邊去看他爹,同時嘴上順口道,“好好好,白姐姐,您怎么來了?”
白芊芊伸出一只纖纖玉手,指著他娘道,“這當然是遵照狐主大人的召喚來的。”
這女子名喚白芊芊,是青丘地的一只白狐所化。狐族有規(guī)矩,但凡狐主召喚,不可違命。簫蒼蒼大半夜地將她召來,她雖是不情不愿,卻也不敢耽誤。
“我的好姐姐,這大半夜的叫我來,可是有什么火燒眉毛的事?”白芊芊語氣涼涼地開口。
簫蒼蒼道行法力均在她之上,還是狐主,可白芊芊頂瞧不上她這為了個凡夫俗子做的傻事,覺得這女人真是丟了狐族的臉面,竟讓個男人給困住了。
簫蒼蒼看也沒看她,只問,“樊離在哪兒?”
白芊芊不同于簫蒼蒼,她頂看不上曲秀才這種一無是處的庸才,她就愛些有本事的,妖也行,人也行,越厲害的她越喜歡。
樊離作為蛇族妖王,傳言有三千年道行,別說一般的精怪,就是天上那些仙家,也輕易奈何不得他,所以白芊芊跟這妖王可有著幾百年斷斷續(xù)續(xù)的情緣,他們倆聽說是合則來,不合則分,兜兜轉轉,誰也不清楚到底是個什么情況,但總歸交情不淺就是了。
白芊芊聽她問起,“這我哪兒知道,他都消失好些日子了,可能在某個洞府忙著蛻皮吧。”
簫蒼蒼轉頭看她,一張美艷的臉上哀泣之色尚存,“消失了?怎么回事?”
白芊芊沒好氣地說,“我的好姐姐,我的好狐主,您在人間過著恩愛小日子,多久沒回青丘地看看了!蛇族那邊都開始作亂了!”
白芊芊對她這甩手掌柜的作風早有不滿,此刻一股腦地全說了。
簫蒼蒼沒料到樊離那老妖怪還會有消失不見的一天,她還想著再用幾百年的法力同那老妖怪做個交易,換她相公一條命!
白芊芊走了幾步靠近床邊,瞧了瞧那面如死色的曲秀才,大概知道簫蒼蒼又是為了這個無用男人在費心思。她靈機一動,“你找樊離是為了救你這男人一命?”
簫蒼蒼沒搭話。
白芊芊自顧自地說下去,“這有何難?”她湊近簫蒼蒼,低聲道,“那京師客棧有那么多百年道行的妖精,你去抓幾只來,把那內丹給你家相公服下,還怕救不活他一條命嗎?”
曲中蕭聽得皺眉,一是奪取內丹這種事有違修行之道,哪怕妖族也是不恥這種行為的;二是崔掌柜恐怕不是她們輕易能對付的,他怕偷雞不成蝕把米,正要開口勸他娘。
可見簫蒼蒼聽了白芊芊的話,神色并沒有好轉,所以就暫時按住,免得惹了白芊芊不快。白芊芊性子詭譎,喜怒無常,一句話不合聽就要發(fā)作。曲中蕭懶得當面得罪她。
簫蒼蒼無動于衷,是因為換作一般人,服下一顆妖精內丹確實能起死回生,但他家相公受了她的禁忌之術,單是內丹,也不足以回天。
白芊芊早就對那崔老道手里的妖精們垂涎不已,奪取內丹,服下瞬間能增長數(shù)百年的法力,比自己苦苦修煉來得輕松多了。可崔老道的法力高強,她不敢一個人擅闖,但要是加上簫蒼蒼,那定是容易得多。
她不貪心,事成之后,兩人平分內丹就行。據(jù)她所知,崔老道手上至少有六只五百年修行的妖,若她能吞下三顆內丹,少說也得多增加一千年的法力。白芊芊想得極美,問道,“如何?你若想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簫蒼蒼還是沒開口,但她想到了另一樁事情,或許崔掌柜真能救她相公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