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爵收服了老貓妖,平陽侯府總算安寧,賀蘭端方感激不盡,對嚴爵和燕無懷二人道,“這回真是多虧二位,否則恐怕我們這侯府上下都要遭殃。這是一點心意,請二位不要拒絕。”
說罷,身旁小廝捧著一盤子金元寶上前,獻到嚴爵和燕無懷面前。
嚴爵目不斜視,并不把這金銀財物看在眼里。但燕無懷卻是兩眼放光,他這些日子在凡間呆著,學到兩句話,財可通神和有錢能使鬼推磨,換言之,就是有錢想干什么都行。
所以人家這財寶雖然是獻給嚴爵的,但他反而上前,笑意盈盈地收下了。嘴上道,“多謝世子,我們就不客氣了。”
賀蘭端方雖是少年心性,但見他如此,也不見怪,只接著道,“二位此番是幫了我的大忙,本該在府中宴請二位,但是你們也瞧見了,我這府里還需要整頓一番。不如這樣,我改日在太和樓擺上一桌酒席,好好宴請二位,如何?”
嚴爵漠然不語,燕無懷捧著金元寶,笑得合不攏嘴,“沒事沒事。”
賀蘭端方親自將二人送出府,又拱手相別。
燕無懷一手捧著那盤子金元寶走在路上,一手拿了一個細瞧,同時琢磨著該如何花銷。正當此時,忽然聽見曲中蕭的聲音,“無懷兄弟,這是打哪兒發的財啊。”
曲中蕭照舊是一身布衣,手指白扇,端的還是那公子氣派,身旁跟了個高個子青年,燕無懷一眼看去,覺得有些眼熟,卻沒想起來是誰。“小曲,你怎么出來了?”
按照曲中蕭的說法,每逢科考前的日子,他都要被他爹關在家里溫書學習,不能出門一步。
曲中蕭把手中白扇一收,指向旁邊那高個子的人,道,“全是托了這位許大才子的福,我才能出門透透氣。無懷兄弟可還認得出他是誰?”
燕無懷瞅著那許才子看了半響,才恍恍惚惚想起來,“你不是那臨仙樓的小二嗎?”
那許才子聞言一笑,比在臨仙樓的時候多了些精神氣,看著正是眉清目朗,點點頭,“正是在下。”
曲中蕭掃了一眼嚴爵那副事不關己的姿態,心中一時玩心起,一把勾過燕無懷的肩膀,邊走邊跟他說這許大才子的來歷。
原來這許大才子姓許名文昌,字仲林,乃是淮安人士,家中世代為農,清貧得很。可卻不知道祖上是燒了什么香,竟生了許文昌這么個神童出來。傳言他三歲會詩,七歲能文,在淮安一帶出盡名頭,多的是私塾先生愿意不要錢收他做弟子。
許文昌頂著個神童的名頭,一路讀著圣賢書長大,倒也是順風順水。
他此番上京,正是為了科考而來,原本籌足了盤纏,可惜在半路遇上山賊攔路,錢財衣物通通都沒了。無法之下,他這一路便是做著小工掙盤纏,一步步上到這京城來。
可惜來得太晚,除了崔無道那隱秘得讓人找都不好找的京師客棧,如今的京城哪還有客棧讓他住下。
就在許文昌差點露宿街頭時,遇見了曲中蕭的父親曲秀才。
曲秀才不止自己好讀書,而且對于有才學的人也是相當愛惜,于是便把許文昌領回了家。
幾日下來,許文昌同他談詩論文,其才學將曲秀才收得服服帖帖,敬佩不已。
曲中蕭舉起酒杯對燕無懷道,“現在他在我家說話最好使。”
說話還促狹地看了許文昌一眼,他本就生得風流,這樣擠眉弄眼的神情非但沒有讓其形容減色,反倒是添了幾分生動的情意出來。
許文昌雖然已經看多了他這出色相貌,但還是有些不自在地別過眼去。
嚴爵掃了二人這眉來眼去,略略皺眉,而燕無懷卻是沒有發現,只道,“那敢情好啊,小曲,咱們等會兒吃完飯,你領我去玩玩吧。”
燕無懷終日跟嚴爵在一處,嚴爵刻板得要命,每日晨起睡下皆有時辰,醒來時要打坐冥想,睡前又要調息運功,還不止自己嚴格遵循,天天逼著燕無懷也要一起,這比他在蓬萊還不自在。
燕無懷是敢怒不敢言,前幾日實在不耐煩,賴床不肯起,結果讓嚴爵使了定身術,在那床板上躺足了一天,還不給吃飯喝水,連嘴巴都讓他施了法,話都說不出。
燕無懷被他整治怕了,幾度話里話外想要和他分道揚鑣,可他沒想到嚴爵看起來高傲冷漠,在這件事上卻十足的厚臉皮,任他怎說,他就是跟著他,或許該說是盯著他。
燕無懷斗他不過,只能不情不愿地由著他。此刻遇見曲中蕭,他立即活了心思,想央求曲中蕭領他去玩,這樣就可避免被嚴爵抓著練功了。
燕無懷一派天真,心里想什么,臉上就寫了什么。曲中蕭一瞧便心知肚明,搖著扇子道,“我當然是樂意為無懷兄弟效勞,只不過我怕嚴兄不肯啊。”
燕無懷跟著扭頭去看嚴爵,見他似是聽不到一般,只專心吃菜。于是扭頭對曲中蕭道,“沒事,他也想去玩的。”
曲中蕭聞言哈哈一笑,“那行,你們可去見過如煙姑娘了?”
燕無懷搖搖頭。
“我回京的這些日子也還未曾去過,不如等下我們一同前去。無懷兄弟,我同你說,這如煙姑娘真是有趣極了。”曲中蕭俯身向前,對著燕無懷細道那如煙姑娘的種種妙事,聽得燕無懷心向往之。
曲中蕭一邊說,還一邊拿眼去瞄嚴爵,可惜嚴爵一副入定的模樣,倒是不在意。
等出了酒樓,燕無懷正要跟著曲中蕭走,就聽嚴爵道,“無懷,該回去練功了。”
燕無懷腳步一停,回身對嚴爵道,“嚴道兄,我晚上再練吧。”
嚴爵不說話,單是拿眼看他,燕無懷讓他看得心虛,覺得他已經準備出手要對付自己。這許文昌還不了解情況,見此對曲中蕭道,“小曲,不如改日再去吧,我也得早點回去,曲伯伯還有詩文要與我談論。”
曲中蕭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這什么狗屁詩文,有什么可談的,談個沒完沒了。”
許文昌聽了這話,也沒生氣,他不是那種迂腐的酸秀才,只是笑了笑,“這話你可別讓曲伯伯聽見,否則你又要挨訓了。”
曲中蕭一聽到他爹的大名就犯頭疼,若這不是他親老子,早不知道要被他打死幾回了。偏偏他娘這般慣著,害得曲中蕭也得跟著裝乖兒子。
如此一來,自然是見不成如煙姑娘,幾人就此別過。
接下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科考這天,三日過去,曲中蕭從貢院出來見到天日,覺得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
院門外許多人在等著自家的考生,曲中蕭瞇著眼睛巡了一圈,發現他娘也在其中,神色急切。
他快步走去,喊了一聲,“娘。”
簫蒼蒼撇了他一眼,隨即把人往一邊撥去,“別擋著我,你爹怎么還沒出來?你看到他了嗎?怎么沒等他?”
曲中蕭仰頭嘆氣,“親娘啊,你是我的親娘嗎?你也不管管你親兒子的嗎?眼里只有你相公!”
簫蒼蒼伶牙俐齒,“你這人高馬大的還要我管,我欠了你的債嗎?”
曲中蕭不服氣地咬了咬牙,正想著話回擊。就見簫蒼蒼哀哀地喚了一聲,“相公哪!”其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真是同人不同命,曲中蕭認命地追著他娘的身影看去,一看之下也嚇了一跳。
曲秀才一臉憔悴,形容槁枯得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神一般,搖搖晃晃地從貢院走出來,旁邊是許文昌扶著,不然真要一頭倒地了。
這會兒曲中蕭也顧不上吃他爹的醋,趕忙上前去幫忙,幾人連扶帶抱地將曲秀才送回了家。
安置好了之后,簫蒼蒼打發曲中蕭出去熬粥,“記得要熬得久一些,這樣才好入口。”
曲中蕭認命地去廚房,許文昌跟在身旁,“曲伯伯這是累過頭了嗎?”
曲中蕭嘆氣道,“他次次都這樣發狠,每回考完出來都跟要了半條命一樣,唉,我就不懂了,他怎么就這么癡迷功名呢?”
曲中蕭倚靠在灶臺旁,看著許文昌洗米煮粥。
許文昌笑了笑,“這世間男子,誰不想考取功名的?”
曲中蕭撇撇嘴,“我就不想啊,天天有吃有喝不就行了,干嘛非得給自己找罪受呢。”
許文昌背著他,“人各有志嘛。”
“哦?那許兄,你的志向也是考功名?”
“算是吧。”許文昌應了一聲。
“那你這回考得如何?”他見許文昌從貢院出來神色淡然,不像在里頭絞盡腦汁的樣子。
許文昌見米水煮沸,把鍋蓋拿了起來,用勺子拌了拌,“還行。”
曲中蕭不通文墨,雖然知道這許文昌大約有些才學,可也不確定厲害到何處。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見他娘驚叫一聲,“相公!”
曲中蕭猛地轉身就跑,直奔他爹娘房中而去。
一進房門,就見他娘坐在床頭,抱著他爹的半身,嗚嗚直哭,一張絕色臉上梨花帶雨,手中攥者一方白帕子,顫抖不已地去擦拭他爹嘴邊血跡。
曲中蕭走近了才看到,地上幾處零星血跡,從他爹的嘴邊,到身上,到他娘的裙擺下來,曲中蕭愣住了,“這是怎么了?”
簫蒼蒼抱著他爹,思緒全無,只知道哭,“相公,相公啊。”
曲中蕭冷靜下來,轉身就走,“我去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