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賀蘭玉,今年已是將將七十的年紀,而平陽侯府的世子賀蘭端方卻還不滿十六。
世子是侯爺的老來子,而且是賀蘭家幾代單傳的獨苗,論理本該是珍貴無比才是。然而平陽侯此人醉心道術,卻全無慧根,養了無數道法不精,修為不足的道士們在家陪他修道煉丹,練了幾十年,什么也沒練出來,反而侯府攪得一片烏煙瘴氣。賀蘭侯爺除了看著他那些丹藥道士好之外,其他的一律無視。哪怕對自己的獨苗兒子也是甚少過問。
父親是這樣子,那兒子自然也不會與他親近。賀蘭端方是嫡出的兒子,生母是和瑞公主,因為生他的時候年紀大了,生完沒多久便也撒手人寰。賀蘭端方雖然身份尊貴,但實際小小年紀就沒了娘,爹又是個依靠不上的。還是先帝看不過去,帶在宮里養到十來歲才讓他回了平陽侯府。
在平陽侯府里,侯爺和世子一分為二,侯爺自是天天修道煉丹,而世子則是老實本分多了,該讀書讀書,雖然讀不出什么名堂,但也挑不出錯處,也不到處去玩樂,真能稱得上是個好孩子了。最大的喜好就是往里帶些貓狗鳥兔,甚至狐貍小狼的動物,但這也談不上毛病。唯一不好的,只能是因為他前段時間不知道從哪兒抱回一只小黑貓,通體烏黑,眼睛像人一樣,瞧著靈性極了,卻沒成想那是只貓妖,正正把侯爺嚇出病來。
賀蘭端方雖然與自己這父親沒什么感情,但把他嚇成這樣倒也心中有愧,有愧之余,便是像無頭蒼蠅一般到處請人回家攘治做法,活脫脫將平陽侯府搞成了道觀。正是這樣的機緣之下,請了崔掌柜上平陽侯府去收貓妖。
貓妖早就收了,然而這賀蘭世子卻纏上門,崔掌柜怕了他,連夜偷偷地走了,去臨充給徐家抓妖,沒成想他去了數日回來,那賀蘭世子還是不放棄,這不,崔掌柜昨夜又偷偷走了。
賀蘭端方往崔掌柜那太師椅一坐,一副見不到人就不肯走的架勢,旁邊一個穿著藍布衣衫的矮胖男人,滿臉堆笑地說,“世子啊,我們掌柜的真是出遠門了,昨夜走的,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看要不您改日再來?”
賀蘭端方板著他那張小圓臉,舉起肉乎乎的右手,“不必,我就在這里等他。”頓了頓,“你給我開間上房,我就住在這兒了,全當照顧你們客棧生意,一舉兩得。”
那矮胖男人是這客棧的另一個伙計,名字如同瘦高個一樣,就叫矮胖子。他有些為難地笑著,“這,這不好吧,我們店哪里招待得起您?”
崔掌柜給他們下了命令,讓他和瘦高個想辦法把這賀蘭世子攆出去。可他們兩個雖然為妖,但做人做得太久,人間的種種規則早就深入他們腦子里了。對于侯府世子這樣的權貴,他們哪兒敢攆?
賀蘭端方思索了一下,又道,“昨兒在你們這兒的兩個年輕人,可也是修道之人?”
矮胖子搖搖頭,“不知。”
賀蘭端方嘖地一聲,又道,“那他們現在可在?”
矮胖子倒是老實,回道,“在,在樓上。”
賀蘭端方起身,“那我上去拜訪一下。”
說罷,自顧自地上樓,一間間房巡視過去,正好在燕無懷房前遇見了人。賀蘭端方先是一拱手,“這位兄弟,在下賀蘭端方,是平陽侯府的。我想請問下你可是修道之人?”
燕無懷還來不及開口,旁邊的門也開了,正是嚴爵出來。賀蘭端方一見嚴爵,兩眼一亮,“這位兄弟,你肯定是修道之人吧?”
不等嚴爵開口,他又說道,“兩位,請一定幫幫我的忙,我爹現在快死了,你們能否隨我到平陽府瞧瞧,看看我家里是不是還有妖怪未除?”
他這人雖貴為世子,但從不擺架子欺負人,求人的時候身段極低,軟磨硬泡,什么哀求的話都說出口。燕無懷又最是耳根子軟的人,哪里經得住這樣的求法,不消片刻便松了口,“嚴道兄,不如我們去看看?”
他自己沒有道行本事是真的,但嚴爵不一樣,雖然這一路未見嚴爵如何出過手,但當初看他對付那蛇精的氣勢,他斷定嚴爵必是有些本事的,而且本事還不小。
嚴爵不可置否地點頭,心想:去平陽府總比去那些賭坊青樓好。
賀蘭端方聽他們同意,高興地連連拍手,又說,“那咱們事不宜遲,現在就去吧。”
平陽侯府在長寧街最為繁華之處,是一座真正高門大戶的宅子,比之前他們見過的徐家要氣派上好幾倍。燕無懷邊走邊看,連連贊嘆。賀蘭端方也是個熱情的性子,便說,“無懷兄弟,你要是喜歡,可以過來住幾天。”
然后又對著嚴爵道,“嚴道長,你是昆侖的吧?”
嚴爵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賀蘭端方毫無知覺一般,接著道,“我爹之前還去昆侖拜訪過你們掌門,我也一塊兒去了,你們段掌門可真是高人。”
嚴爵不發一言,燕無懷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岔開話題,問,“世子,我們是直接去看望侯爺嗎?”
賀蘭端方點點頭,“是啊是啊。你們趕緊瞧瞧。”
幾人由賀蘭端方領著去了侯爺的房內,老朽的平陽侯躺在床上,已然是神志不清。床邊跪坐著幾個道士,幾個和尚,嗡嗡嗡地各念各的經,場面看起來荒謬滑稽。
賀蘭端方進門,那和尚道士紛紛扭頭起身向行禮致意,嘴上手上卻是不停,繼續嗡嗡念經。
那旁邊站著奴才丫鬟老媽子,端盆送水地等候著,見了賀蘭端方,紛紛跪地拜禮。賀蘭端方擺擺手,“讓開讓開,讓大師看看侯爺。”
燕無懷和嚴爵一同走近,見那老侯爺面色蠟黃,已有了死氣,確實是將死之人。燕無懷悄聲問,“嚴道兄,怎樣?”
嚴爵依舊是一副冷面孔,眼睛往四周一掃,忽然抬起左右朝那跪倒在地的奴仆們發力,一陣疾風一般,將一個老媽子從地上提了起來,那老媽子一臉驚惶,大張了嘴顫抖著說,“世子饒命。”
賀蘭端方也是滿臉驚訝,“哎,嚴道長,這,這是怎么了?”
嚴爵沒理會,將人提到跟前松了手勁,那老媽子摔落在地,癱倒在地,又趕忙起身跪好,嘴里還是連連道,“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嚴爵冷冷地看她,輕啟薄唇,“妖精,還不現身。”
賀蘭端方和燕無懷一同驚訝出聲,“她是妖精?”
那老媽子還是一副驚惶,連連否認,“奴才不是妖,奴才不是妖。”
嚴爵也不廢話,拿手掐訣,準備動手除了這妖。這時那老媽子神情驟變,一臉哀求之色頓時化作猙獰冷冽,陡然起身,騰空倒退飛出幾步,身形矯健,全然不是方才的姿態。
房內眾人皆是驚訝得亂竄,嚴爵一手掐訣,另一手則是大臂一揮,轟地幾聲,那窗門都砰砰緊閉。而那老媽子見逃脫不掉,怒而轉身,雙目猙獰地瞪著嚴爵,“哪里來的道士?竟與我作對!”
嚴爵看了她一眼,道,“孽畜,死到臨頭,還不思悔改!”
那老媽子哈哈狂笑幾聲,聲音粗啞凄厲,“我悔改?我悔改什么!”說到此處,她拿手指住賀蘭端方,“若不是他抓走我兒,害得我兒喪命,我怎會到這里來!”
賀蘭端方被她一指,舉著雙手連連擺動,否認道,“我沒有啊。”
那老媽子瞇了瞇眼,恨意滔天,“殺子之仇,我怎能不報!若不是幾次三番讓你逃脫,今日躺在那床上的早就是你了!”
賀蘭端方也急了,辯駁道,“我沒抓你兒子啊!”
那老媽子見狀,直言道,“你抓來的那小黑貓便是我兒,你還敢說沒有!”
賀蘭端方這下也傻眼了,原來是那小黑貓妖的母親,這他可沒話說了,確實是他抓了人家的兒子,但……,“哎呀,我也不知道他是妖啊!”
小黑貓剛剛成精,一時任性逃跑到人間玩耍,碰巧撞上了賀蘭端方,便被他帶回了平陽侯府。又因這黑貓還不懂得人妖殊途,竟當眾化身,嚇病了老侯爺。平陽侯府上下一驚,便請了崔掌柜前來收服貓妖。老貓尋子至此,便認定了親兒已死,自然要為子報仇。
嚴爵懶得聽他們爭辯,單是動手掐訣念咒,那老貓妖豈是他的對手,毫無反抗之力地便被打出原形,果真是通體黑毛的老貓。嚴爵收回法術,對那老貓道,“念你還未害及人命,便留你一條性命,走吧。”
那貓依舊是滿眼恨意,對著賀蘭端方齜牙咧嘴,緊接著奮力一躍,那貓爪子鋒利地朝他臉上劃去,頓時賀蘭端方臉頰便出了三道血痕,他一手捂著臉,一手用力地去揮開那貓。
屋內奴仆見狀,趕緊起身護主,抄起掃帚臉盆去趕那貓,那老貓在房內四處逃竄躲避,見無論如何都近不了賀蘭端方的身,頻頻退至角落,對著屋內眾人凄厲地嗷嗚了一聲,聲長且厲,仿佛悲鳴,讓人不忍細聽。
然后正當眾人打算上前將它收服之時,那老貓自己扭身向墻角撞去,一頭撞死在了墻角,余下個紅紅的血跡在墻面。
眾人見貓已死,倒是放下心來,那管事的奴仆趕緊張羅著人去將這貓清理了,又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給世子看傷。
貓妖一除,這府內是大快人心,大家總算可以放下心來,好好做著自己的差事了。而那愛子如命的老貓卻是嚇怕了人,誰也沒想過她的一片愛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