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繁盛,果然名不虛傳。
曲中蕭被曲秀才困在家中溫習四書五經,為科考做準備。燕無懷領著嚴爵二人在京城游歷,百香街去了,玉春樓去了,可惜沒能見到如煙小姐,原來在這里要見花魁姑娘,既要有才,也要有財才行。燕無懷兩手空空,只能是空手而歸。
出了玉春樓的門,他還在連連感慨此事,嚴爵聽得不耐煩,道,“可要我去將她抓來給你看看?”
燕無懷聞言愕然,不知道一貫冷淡的嚴爵怎會突然如此生氣,連連擺手,“不必不必,見不上就見不上,我們去崔掌柜的客棧瞧瞧?”
他對京城喜愛得很,打算多住上一些日子,所以不能總住在曲家。說罷,推著嚴爵一路走去,一邊走,一邊問人,九轉十八彎的,才在一個偏僻處尋到崔掌柜的這處客棧。
客棧有三層,看門面是平平無奇,堪稱樸素無華,門上一個木頭牌匾寫著方方正正四個大字“京師客棧”,口氣倒是不客氣,仿佛這京師就它這一家似的。可正如曲中蕭所言,這客棧門前冷清,在這臨近科考,滿京城都是各地趕考學子的情況下,它還是如此不見起色,看來這崔掌柜確實不適合做生意。
這也怪不得人,這客棧除了崔掌柜像個人樣,其他的跑堂小二都是千奇百怪的模樣,加之崔掌柜那身降妖伏魔本事,這難免讓人有所聯想,生怕住進精怪客棧里去,故而大家對此地嘴上不說,但心里都敬而遠之。
這大白天的,客棧自然是開門迎客。燕無懷和嚴爵二人一同進門,腳步剛一邁步,嚴爵便拉住了燕無懷的手臂,道,“別動。”
燕無懷不知所以,“怎么了?”
嚴爵抬眼四處打量了一番,這廳堂竟是設了個鎖妖陣,雖算不得高深的陣法,但困住一般的小妖肯定沒問題。然而這陣法只對妖族有效,凡人自然不會被困,嚴爵雖已非凡體,但這種陣法更是對他毫無作用。于是兩人徑直便朝那柜臺而去。
柜臺后,崔掌柜半躺在一張太師椅上,臉上半蓋著一本賬冊,只瞧見那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是睡得正濃。燕無懷一只手往柜臺敲了敲,“崔掌柜的,別睡了,起來招呼客人。”
那崔掌柜也不動彈,只是張口喊道,“瘦高個,出來招呼客人。”
他這么一喊,后邊簾布一撩起,出來一個穿著藍布褲褂的瘦高個,這當真是個切切實實的瘦高個,有如竹竿一般,臉窄齙牙,一雙咪咪小眼,瞧著著實奇特。那瘦高個見了人,先是愣神,然后瞬間轉了神情,滿臉堆笑,殷勤地跑了過來,“兩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燕無懷點點頭,“是啊。”
那瘦高個樂呵呵的,十分高興,“哎呀,那可太好了,您看下要住什么房?我們這里應有盡有。要不,我先領您上去瞧瞧?”
燕無懷驚訝,看來這客棧真是無人問津。還未等他開口,崔掌柜又道,“領他們去最里邊那間。”
瘦高個聽了有些意外,“最里面那間啊?”
崔掌柜“嗯”地一聲。
“哦”。瘦高個對著燕無懷二人道,“那兩位客官隨我來。”
燕無懷與嚴爵對視一眼,見他滿臉淡然,于是便跟著瘦高個上了樓。
這二樓也是平平無奇,單是一間間差不多的房間,看不出有何不同之處。燕無懷問瘦高個,“你們這店里當真一個客人也沒有啊?”
瘦高個方才聽崔掌柜的口氣,猜測他們也非一般凡人,于是倒也不遮攔,嘆了口氣,“是啊,從前還好些,自打上回給平陽侯府抓了妖之后,這不大家都知道我們掌柜的是個收妖人了,都避諱著呢。”
“平陽侯府有妖怪?”燕無懷問道。
瘦高個以為他們也是道中之人,直言,“只是只小貓妖作祟而已,沒害人,不過把侯爺嚇病了。”
瘦高個領著他們進了房,房內裝飾也是稀松平常,一張床,一副桌椅,角落處一只半人高的大花瓶,瓶口冒著一株花草,瞧不見是什么。那瘦高個道,“二位請自便,有事喊我一聲就行。”
燕無懷道,“我們這兩個人呢,你再給我們多要一間房。”
瘦高個笑道,“這里的房間都沒人,你們隨便挑著住。”說完轉身走了。
燕無懷還沒見過這般做生意的,對嚴爵道,“嚴道兄,你住這間吧,我待會兒出去另尋一間房。”
嚴爵沒答應,徑直往那大花瓶走去,燕無懷跟在其后,見他往那瓶口看去,“這是什么花?怎么拿這么大的瓶子裝著?”
那花是白色點點的小花,枝干無葉,幾乎是藏在了瓶子里。燕無懷嗅了嗅,也無什么味道。然而嚴爵卻對他說,“這是伏仙草,不能見天日,可以壓制妖氣。”
嚴爵說到這里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他沒告訴燕無懷的是,伏仙草不是凡間所有,乃是生在在魔界血海的東西。自古以來,六界之中,神魔二界不入輪回。神界不知因何而滅,而魔界永世被困血海之地,一草一木都無法離開。所以能從血海帶走這東西的人,說明他能自由進入魔界之中,必然是有不同尋常的本事,所以,這崔掌柜怕也不是個普通的道士。
“壓制妖氣?”燕無懷轉著眼珠,低聲問他,“你說這里有妖。”
嚴爵點了點頭,方才那瘦高個便是,只是這里有伏仙草壓制,一般道行的人大約是瞧不出來的。然而嚴爵卻是有能以肉眼看穿本相的功夫,自然逃不過他的眼,只是以這瓶子的大小,其中的伏仙草必然不少,那也可以說明,這店里的妖肯定不止那瘦高個。
燕無懷是身無道行的肉體凡胎,但他轉念一想,這店里的妖能存在,自然是崔掌柜默許的,于是便問,“剛剛那個瘦高個?”
嚴爵又是點頭。
“那是什么妖?”燕無懷追問。
“竹子精。”
“那還長得真像吶。這崔掌柜真是奇怪,雇一個竹子精做跑堂,怎么不收了呢?”
嚴爵四顧看了看,確定除了伏仙草,別無他物,便跟燕無懷一同出去,又另外尋了一間房。這房間又是一張床,一副桌椅的格局,然而少了角落的那個大花瓶。燕無懷瞧過,對嚴爵道,“等會兒我們便回曲家取行李,在這兒住上一段時間,如何?”
嚴爵聽他如此安排,忍不住問,“你不用著急回蓬萊嗎?”
按照修道門派的規矩,弟子出行在外皆是有時間所限,而嚴爵看燕無懷的做派,絲毫不像時間緊迫。這規矩昆侖,蓬萊兩派都有,但燕無懷從小便不曾守過蓬萊的規矩,所以自然從不放在心上,擺擺手,“無妨無妨。”
嚴爵將信將疑,他猜測這小子是偷跑出來的,就如從前宋允隔三差五悄悄從天庭偷下凡間一般。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準備回曲家去取行李。走到樓梯道上,便聽見一個少年聲音,“崔掌柜的,你再幫幫忙去瞧瞧吧,我爹又說見著妖精了。”
一路下了樓梯,看見柜臺前方站著一個身穿綢緞衣裳,頭戴金冠的少年,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小廝。那少年聽見腳步聲,也扭頭過來,他生著一張圓臉,眼睛也是杏仁圓的模樣,瞧著不過十五六的樣子。他看了燕無懷二人一眼,隨即匆匆又把頭轉回去。“崔掌柜的,你再去瞧瞧吧,不然我爹要被自己活活嚇死了。”
崔掌柜臉上的賬冊倒是拿下了,然而還是一副不動彈的樣子,半躺在太師椅上道,“賀蘭世子,你們平陽侯府的妖早就收了,侯爺要是還擔心,你讓他請幾個道士在家守著吧。”
賀蘭世子撇撇嘴,“和尚道士都請了,法事都做了好幾回,可我爹還是說瞧見妖了。”
崔掌柜起身,“這我可沒法子,疑心病我治不了。”
說完轉身溜進后邊院子,賀蘭世子見狀要追,那瘦高個見狀連忙攔住,嘴里道,“賀蘭世子,您放過我們掌柜吧,都去侯府看過幾回了,沒妖怪了,你好好給侯爺說說,說明白就是了。”
那賀蘭世子身量不高,被瘦高個這么一攔就沒了法子,他身后兩個小廝見狀便上前要護主,結果也不知道那瘦高個是吃了什么,瞧著沒幾兩肉,守在那門口像是個千斤錘,三人竟是無法使他動彈。
一番掙扎之后,那賀蘭世子氣喘吁吁地放棄了,轉身在一把木椅子上坐著歇息,跟著他的小廝卻是生了氣,上前道,“你是什么東西,敢攔我們世子,不要命了嗎?”
此話一出,那瘦高個還是笑瞇瞇地,連連說,“不敢不敢。”可手上卻是半點沒放松,就是不讓步。
賀蘭世子喘過氣來,倒是喝退了自己的小廝,“不許無禮。”轉眼看外面天色將晚,也不再多作糾纏,對瘦高個道,“你告訴崔掌柜的,我明日還來。”
起身拍了拍衣裳,幾步向外走去。燕無懷二人看完了這一場鬧劇,也準備出門去曲家。雙方一前一后出了客棧大門,那賀蘭世子等人在前,沒走幾步卻是停了腳步,轉身朝燕無懷二人走來。
只見他走近了,對著二人瞧了瞧,看了看,然后對著嚴爵拱了拱手,問,“請問這位兄臺可也是修道之人?”
嚴爵一臉冷漠,燕無懷見他如此,準備開口替他否認。然而那賀蘭世子卻又說,“你是昆侖派的弟子吧,你身上這玉牌我認得,你們昆侖的段掌門也有一個一樣的。”
嚴爵聽了此言,心中頓時翻起恨意,神情驟然兇惡起來,連燕無懷都嚇了一跳,趕忙拍了一下嚴爵肩膀,“嚴道兄,你怎么了?”
這句話讓嚴爵回了神,卻還是一臉怒氣,不發一言便走了。
燕無懷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回頭對賀蘭世子拱手作別。
那賀蘭世子歪著頭瞧著他倆離去的背影,不知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