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蓮花,生于魔界血海,由海中萬千魔物血氣所養(yǎng),可謂是出自至惡至毒之處,卻不沾半分惡毒之氣。傳言血海蓮花可以凝魂塑神,哪怕魂魄飛散,只要在三個時辰內(nèi),用血海蓮花凝結(jié),便還有復(fù)原之機。
此時那血海蓮花握在燕無懷手中,他低頭細看,只見這蓮花除了白凈得過分,也不見有何特別之處,所以崔掌柜說的這神效,他將信將疑,“崔掌柜,你怎么知道它有這奇效?”
崔掌柜抿了抿唇,道,“我聽說的?!?br />
血海蓮花的傳言是百年前從修道界中傳開,是真是假,大概只有重明老道那一輩才知道,崔掌柜也是后來聽說,但他從贈予自己枯面魂燈的那位神仙猜測,是真的可能性更大。
崔掌柜,曲中蕭和嚴爵三人都碰不得這蓮花,所以只能由燕無懷拿在手中,其他三人同往,一路送到了曲家。
剛?cè)胝T,便見許文昌拿著個掃帚在掃院里落葉,扭頭看他們四人進來,他一見曲中蕭,雙目一亮,“小曲,你可回來了!曲夫人說你去求藥,可是求到了?”
他幾步上前,拉著曲中蕭細瞧了瞧,見他毫發(fā)無傷,方才放心。曲中蕭卻是著急,拉開他的手,對內(nèi)大喊,“娘,我回來了!”
簫蒼蒼內(nèi)同樣大聲地應(yīng)了一句,曲中蕭拉著燕無懷快步朝曲家夫婦的房內(nèi)而去,許文昌也跟著過去,快進門時,曲中蕭停住腳,對他道,“許才子,你不要進來?!?br />
許文昌愕然愣住,卻還是點頭答應(yīng),“好,我在院里,你們有事叫我?!?br />
曲中蕭看了他一眼,也無暇解釋,他是怕等會兒若是他們施法或者現(xiàn)形,嚇到他。
許文昌回身繼續(xù)在院里掃落葉。四人推門進房,簫蒼蒼此刻正坐在房內(nèi)床中,為曲秀才渡真氣續(xù)命。若要真論起來,昨夜曲秀才便是到了死期,三更時分,他的心氣就斷了。簫蒼蒼時刻守著,突然發(fā)現(xiàn)他一口氣沒上來,當即毫不猶豫地過真氣給他,吊著他這條命。若是今日曲中蕭等人還不回來,那她大約也要真氣耗盡,死在這里。
曲中蕭見房內(nèi)情狀,便知曉他爹的時辰已到,趕緊拉著燕無懷上前,讓簫蒼蒼看他手中白蓮,“娘,血海蓮花取來了。”
簫蒼蒼見那蓮花,蒼白臉上瞬間展了笑顏,松開一只手想去接那蓮花,可她的手也從蓮花拂過,卻是無法真實拿到,“這……”
曲中蕭道,“我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無懷可以拿到這蓮花?!?br />
簫蒼蒼看向崔掌柜,這等救命關(guān)頭,崔掌柜也放下對她的成見,“別看我,我也不知道。但這蓮花是用來凝魂聚魄的,你家相公缺了幾魂幾魄?”
簫蒼蒼不語,曲中蕭看了看他娘,便知他爹缺了魂魄是真的。還未來得及說話,簫蒼蒼就道,“蕭兒,將我妝臺匣子里的那方硯臺取來?!?br />
曲中蕭轉(zhuǎn)身而去,取出那方烏黑漆亮,卻少了一角的硯臺,遞給了簫蒼蒼。
簫蒼蒼對崔掌柜請求道,“崔道長,請幫我續(xù)些真氣給我家相公?!?br />
崔掌柜本想拒絕,心說我這千修萬修才修來的道行真氣,就這么過給你相公,憑什么!可屋內(nèi)眾人皆看著他,他這拒絕的話也不好開口,便真的跳上床去,接過簫蒼蒼的位置,運功續(xù)氣渡給曲秀才。
簫蒼蒼托著手中那方硯臺,一手掐指念法,這是他們妖族的法術(shù),燕無懷和嚴爵都看不懂,只見那烏黑硯臺頃刻間顯現(xiàn)出了層層血紅符咒,嚴爵看出來,這硯臺是被施了咒伽。
所謂咒伽,說的是使用詛咒之術(shù)封印,這一類咒術(shù)通常過于殘忍,為世不容,所以漸漸消弭于世。
嚴爵見此,心想,這狐妖當真是無所不作,恐怕過去不知做過多少惡事,實在不宜留她。他暗自琢磨,等救了那曲秀才,他倒是要將這狐妖收了才行。想到此處,他看了一眼曲中蕭,這只小的,不知是否也曾作過大孽。
層層咒伽解除之后,那硯臺變得流光四溢,顯然不是凡品。燕無懷悄聲問曲中蕭,“小曲,這是什么寶貝?”
曲中蕭搖了搖頭,盯著那方硯臺看,他娘說那是她與他爹的定情信物,可這東西分明是仙器,怎會是他們的定情之物!
流光四溢的硯臺中,一絲魂識慢慢飄至出來,簫蒼蒼凝神看著那絲魂識,吸了一口氣,下定主意般的扭頭看向曲秀才:相公,你想起來一切,會恨我嗎?
可她還是沒有猶豫,那絲魂識在她的催動下,漸漸靠近曲秀才,而這時,燕無懷手中的白蓮也徑自飛升起來,直往那魂識而去。一時之間,一股巨大力量突如其來,直將崔掌柜掀翻下床,倒落在地,連吐了幾口鮮血。
燕無懷趕忙過去扶他起身,“崔掌柜,你沒事吧!”
崔掌柜擺擺手,同時看向床上,白蓮,魂識,曲秀才三者被一股陌生真氣所圍住,周圍凝結(jié)成了一個結(jié)界一般,屋內(nèi)等人均凝神看著,只見那血海蓮花與那一絲魂識漸漸融合,漸漸消融,直過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那蓮花和魂識都消失不見,而方才力量巨大的結(jié)界也消失了。
曲秀才獨自坐在床中,左手手指忽然一動,簫蒼蒼手里的硯臺竟自行飛向他手中,他的手一觸碰到這硯臺,那硯臺瞬間綻放靈力,直往曲秀才手指而入,貫通四肢百脈。
不消多時,曲秀才緩緩醒來,睜開雙眼,眼神澄明,全不似往昔那般呆滯無神。
這眼神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曲秀才從不會有這樣清明的眼神,熟悉的是這眼神她是見過的。簫蒼蒼讓他看了一眼,心虛得垂頭,不敢直視。
而曲秀才也不出聲,自行掐指運功,本在燕無懷衣里的掌文墨也受到感召,瞬間便像隔空取物一般地落在曲秀才手里。
曲秀才將那掌文墨拿在手里細看了一遍,仿佛在看一位老朋友,目光眷戀。
過了一會兒,曲秀才直起腰背,轉(zhuǎn)頭看了看屋內(nèi)幾人,目光在曲中蕭身上幾乎不可察覺一頓,最后落在了嚴爵身上。
曲中蕭自然也看出不同來,他試探著喊道,“爹?”
曲秀才沒有應(yīng)答,只是回頭去看簫蒼蒼,開口,“九尾狐,你濫用禁術(shù),亂造殺孽,所作所為,皆是逆天背道,你可知罪?”
簫蒼蒼聽他言辭冷靜地說著這些話,心里知道,他真的回來了!
此時此刻,曲中蕭也曉得他爹恐怕也不是個普通人,可這話還是聽得曲中蕭如鯁在喉,他娘為了他爹如此拼命,結(jié)果換來這么幾句誅心的話,說句狼心狗肺不為過,曲中蕭也沉了聲,“爹,你在說什么?”
曲秀才這才看了一眼曲中蕭,神情平淡,接著還是一副冷漠口氣,“人妖殊途,不能育子,你倒施逆行,強行產(chǎn)子,罪犯天條,可服罪?”
簫蒼蒼慘笑一聲,頹然跪地,“相公……”這二字一出,她又趕忙改口,“上仙,我知罪?!闭f話間還忍不住去抬眼去看曲秀才的臉色。
見他是一臉平靜,無欲無求,無情無愛。
燕無懷和嚴爵,崔掌柜等人都糊涂了,他忍不住悄聲問,“這怎么回事?曲秀才是仙家?”
嚴爵問他,“你手里這支筆從何而來?”
這時候,燕無懷也不敢隱瞞,老實道,“這是文曲星君的法器,我從師父那里拿的?!?br />
嚴爵轉(zhuǎn)了下腦子,便明白了,“看來曲秀才可能是文曲星君的轉(zhuǎn)世。不過,估計讓曲夫人從中做了手腳,所以變成這樣?!?br />
燕無懷瞪大眼珠,“他就是文曲星君?”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要把曲秀才帶回蓬萊,那肯定是立下大功一件。
于是他看回曲秀才那邊,只見他冷聲道,“你既知錯認罪,那便應(yīng)當伏法。按照天條天規(guī),此等倒行逆施,違反天理之罪,理應(yīng)受魂飛魄散之刑。”
曲中蕭一聽此話,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拉住簫蒼蒼的手臂,要她起身,可簫蒼蒼跪倒在地,不敢動彈,于是他氣得指著曲秀才道,“你別太過分了!我娘要不是為了你,能犯這些事!”
他并不知道其中詳情,但用腳丫子想想也知,他娘一生無求,除了他爹,還有什么能令她犯下罪孽!
曲秀才還是不為所動,全然的冷血模樣,“她受貪癡二字所累,豈能怪罪他人。我下凡應(yīng)劫,致使此番災(zāi)禍而生,自然也有過錯?!?br />
簫蒼蒼聽他這么一說,趕忙道,“不關(guān)你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癡心妄想,犯下罪孽,不關(guān)你的事,相公……”
末了她還是忍不住哀哀地叫了一聲相公。
曲中蕭攔在簫蒼蒼身前,他心中已有害怕之意,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他爹,或者說他已經(jīng)不知道這還算不算他爹了,他如此言語,已經(jīng)是殺意已決,曲中蕭雙眼通紅,啞聲顫道,“你若要殺我娘,那便先殺了我?!?br />
曲秀才看也不看他,只是一手掐訣,一手催動掌文墨,瞬息之間,那掌文墨的筆尖生出千百毛發(fā),沖著曲中蕭而去,將他團團圍住地捆了起來。
曲中蕭被捆得像個蠶蟲一般在地上蠕動,他掙扎得厲害,可沒有半分效果,只剩下厲聲叫喚,“你要干什么!你放開我!”
可曲秀才視而不見,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雖是因罪而生,但你并無罪過,所以……”
所以放過他。
簫蒼蒼本來見了曲中蕭被困住,驟然起身,想去救他??煽辞宄悴胖皇菍⑺ζ饋?,并無殺他的意思,便認命地跪在地上。她自己心知是難逃一死,但對于今日結(jié)局,早已有過預(yù)料,她深知文曲星君性情,對自己所犯之事決不會姑息,所以由始至終也沒求饒,免得惹他厭棄。她想著,若是日后相公想起自己來,總歸還有老實認罪這條好處,不至于全然都是罪過。
燕無懷等人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插手他們這檔子家務(wù)事,直到看見曲秀才是真的要殺曲夫人。
燕無懷才開口阻止,“文曲星君,你不會真的要殺曲夫人吧!”
嚴爵將他往后拉回,低聲告訴他,“這是仙家執(zhí)法,你管不得的!”
“可……”燕無懷還要開口。
簫蒼蒼卻說,“無懷,不必為我求情,我是罪有應(yīng)得?!苯袢罩嵣n蒼早在起心要與他做恩愛夫妻時就有所預(yù)料,她殺人,產(chǎn)子,闖地府,用禁術(shù),樁樁件件都不可恕。
更何況是他要她死,她只能心甘情愿地死。
曲中蕭聞言,嗷嗷叫喚,宛如幼獸哀鳴,簫蒼蒼神色凄婉地看向他,對他微微一笑,同時抬手掐訣,朝他額心而去,讓曲中蕭昏迷了過去,不愿他看見自己身死,更不愿讓他看見自己是死在他爹手里。
到了此刻,曲秀才走到簫蒼蒼面前半跪了下來,一言不發(fā)地看了她一眼,面容沉靜,就像她在世間那些神廟道觀中看到的神佛一般。
飛升成仙,自絕情欲,無求無愛,乃是仙人之規(guī)。
隨即,簫蒼蒼看他舉手掐訣,手中掐了五雷訣,口中念微咒。簫蒼蒼眼睜睜地看他,想著能這樣看著他,哪怕死了,也是好的。忽然間她想到一件事,開口道,“相公,你記著要多吃魚。”
這話一出,曲秀才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垂目看了她一眼。這話天真得近乎荒唐,可在簫蒼蒼熱切的目光下,曲秀才幾乎不可見地頷了頷首。
簫蒼蒼看見了,忍不住一笑,她跪坐在地,一動不動地受了這刑,不消片刻,她便支撐不住,歪頭倒在曲秀才腳下,她磨蹭幾下,往前挪動,將臉貼在他的足掌之上,臉上還帶著一點笑意。
曲秀才垂目看她如此姿態(tài),手上動作略有停頓,可是沒有猶豫,他又繼續(xù)念咒,卻在咒語中聽見簫蒼蒼輕聲問他,“相公,你喜歡過我嗎?”
沒有回應(yīng),只有曲秀才一聲聲咒語在她耳邊環(huán)繞。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簫蒼蒼現(xiàn)出了原形,一只顏色艷麗的紫色九尾狐,最后,九尾狐也消失了,真正的魂飛魄散,尸骨無存。
曲秀才收了法術(shù),半跪在地停了許久,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緩緩起身。
然后他看向嚴爵,“你是哪位仙家?”
“我不是?!眹谰舻馈?br />
曲秀才皺眉看他,好像不解,但如今情形,他也不多深究。只對三人道,“魔界之地,早被封印,幾位以后無論遇到何事,還是不要擅闖為好?!?br />
燕無懷還沉浸在簫蒼蒼的死亡之中,聽了這話,當即氣得要與他對罵,他們這么辛苦為的什么?還不是為了救你,結(jié)果你一醒過來,立刻就把曲夫人殺了,現(xiàn)在還要教訓(xùn)他們!
可嚴爵和崔掌柜卻知曲秀才說的是正理,所以攔住了燕無懷。
而曲秀才也不多計較,只是對他們道,“麻煩你們把蕭兒帶出去吧。”
幾人帶著曲中蕭出去,許文昌在外見到被抬出來的曲中蕭,拎著掃把就跑過來,“小曲這是怎么了?”
崔掌柜扯了個謊,“這兩天太累,他睡著了。”、
許文昌半信半疑,只好同他們一起將曲中蕭安置在房內(nèi)。
而曲秀才的房門緊閉,一直沒有出來,也沒有聲息,幾人放心不下,恐生變故,便在曲家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