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開陽宮中。
武曲星君因著為文曲星君護法不力,導致文曲星君的轉世不見之后,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忐忑。不安之下,他冒著被紫薇帝君責罵的風險,悄悄問開德星君借了一個小星盤,終日躲在開陽宮中盯著,瞧那文曲星的變化,幸而文曲星一直都在,所以向來文曲星君在人間應該沒出大事。
這一日他正百無聊賴地瞧著,一不小心打了個盹,睡了片刻。殊不知在一片刻中,那小小星盤的文曲星驟然發亮,若是換個仙級不高的仙童來看,十有八九是會誤以為文曲星要歸位。
其實不然,這是文曲星君的魂識合一,神魂歸位的返照。很快,這驟然發亮的文曲星便暗淡下去,徑直消失,武曲星君正在打盹,并沒有發現。
而紫薇殿的開德星君正是司星盤一職,他見文曲星墜落,便知是移星換月了。旁邊的小仙童剛剛入紫薇殿侍奉,卻是不懂,便問,“星君,這文曲星墜了可該如何?”
開德星君從容答道,“墜了便墜了,能如何?天地萬物,豈有長久,更迭變化,才是天道。”
小仙童半懂不懂。
而凡間的崔掌柜站在曲家那方院中抬頭觀天,也看到了文曲星墜落的時刻。
他那張平凡臉面上神色略沉,似在思索?!拔那菈嬃耍俊?br />
觀星術有云,星盤異動,必有亂象。
燕無懷領著嚴爵出去吃了晚飯,手上正提著從酒樓買來的飯菜給崔掌柜和許文昌,剛入門口,嚴爵便聽到這話,他仰頭看天,繼而皺眉。
一瞬之間,他反應過來,快步朝曲家夫婦的房中掠去,房門被施了法,竟無法推開。嚴爵以手掐訣,口中低喝一聲,“破?!?br />
那房門被沖開,他們朝內望去,正看見曲秀才打坐在床上,雙目緊閉,周遭靈力相竄,嚴爵竟無法靠近。
他站在門口,崔掌柜和燕無懷也跟著過來,三人齊齊被那股靈力攔截在外。
“這是怎么回事?”燕無懷驚訝出聲。
“這是仙家滅身?”崔掌柜喃喃出聲。
仙家成仙之后,并不是從此高枕無憂,長生不老。仙人也需遵守天道,歷經劫數,若渡過劫數,便可重歸仙位,可若是渡劫不過,則應滅身而亡,神魂俱散。
這話重明道人也曾告訴過燕無懷,所以他此刻便睜大了眼問,“這曲秀才渡劫失敗了嗎?”
嚴爵想起他在殺九尾狐之前的問罪,略一推測,便有了結果,“曲夫人逆天行事,既是自己犯了罪孽,也讓文曲星君渡劫不成,想來是時限已到,所以……”
仙家滅身,天道所致,三人站在門邊看著,都是無能為力。
不消多時,房內那股豐沛靈力逐漸散去,而房中的曲秀才也消失不見,也是灰飛煙滅了。
事到如今,崔掌柜也忍不住搖頭嘆氣,“我還以為那瘋婆娘只是貪戀了個凡人,沒想到她居然打的是仙家的主意,真是害人害己?!?br />
確實害人害己,可簫蒼蒼一片癡心,燕無懷倒也不知如何怪罪她。
正當此時,曲中蕭也醒了,雙目一睜,轉頭看見許文昌守在一旁,還沒等許文昌開口,他便想起前事,當即下床跑了出去,直奔了他爹娘房間。一腳踏入房內,一眼望去,除了燕無懷等三人,他爹娘都不見了人影。
他不是愚昧無知的小妖,他們妖族一類除了對妖族觸覺敏銳,對仙家更是敏銳,仙妖敵對,對敵人的了解有時候比對自己的了解更甚,他先前看他爹那番做派,已經心中有數,他爹大約真是個天上的仙家。他娘不知是犯了什么傻,竟敢去招惹仙家,這結局怕是她自己也早有預料,可即便如此,曲中蕭卻不甘心,惡狠狠地問,“我娘呢?”
燕無懷看他兩眼發紅,不知該如何勸慰。
崔掌柜卻是直言,“你爹娘都沒了?!?br />
曲中蕭聞言扭頭看向崔掌柜,神情悲傷憤怒,可他不知道怪誰好,急怒在心,他渾身妖氣壓制不住,幾乎要現出本相。
崔掌柜一看不對,立刻掐訣,點昏了他。
又從自己衣袖里掏出一根細絲般的銀白繩索,那繩索在他手上瞧著只有一尺長短,可他施法念咒,那繩索直往曲中蕭身上飛去,綿長不絕地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且瞬間消失在他衣物之上,肉眼看去,全然看不出曲中蕭被捆住了。
燕無懷眨眨眼,“這是什么法寶?”
嚴爵告訴他,“捆仙索。”
說完這話,他也看了崔掌柜一眼,這人當真了不得,冥海金盆,枯面魂燈,捆仙索,收妖袋,這樣一等一的寶貝他居然一個人有好幾件。
將曲中蕭送回房內后,幾人轉身離開,走到院子中時,崔掌柜又是抬頭看天,發現原本文曲星墜落的地方又出現一顆盈盈閃閃的小星,正一步步往那文曲星的位置靠攏。
嚴爵順著他的目光去看,“新的文曲星出現了?!?br />
新舊更替,才是天地正理。幾人卻沒想到自己能正正逢上這場更迭,各自唏噓感嘆。
燕無懷雙手交握枕在腦后,雙目睜開,望著屋內上方睡不著,翻來覆去不停地嘆氣。
曲家房屋有限,二人便住了一間。嚴爵閉目養神躺在他旁邊,沒開口。
嚴爵聽著他時不時一聲嘆氣,最后實在被他嘆得無奈,只得開口道,“你嘆什么氣,快點睡。”
燕無懷本以為他睡著了,卻不想聽他開口,正好有了個傾訴的機會,他翻身側躺,面對著嚴爵,“嚴道兄,我睡不著!今天這事兒實在堵得慌?!?br />
嚴爵開口,“天條天規有定,犯了就該承受結果?!?br />
燕無懷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嚴爵淡定從容地告訴他,“九尾狐明知故犯,實則罪加一等,如今這結果是最合適的了。”
燕無懷坐起身來,“我明白,我只是想她不過是因為喜歡了一個人,卻招來這么大的禍事,唉!”
嚴爵片刻無言,最后只說,“她喜歡了不該喜歡的人,這就是過錯。好了,快睡!”
燕無懷見他一副言辭冷硬的老道模樣,歪身躺下,噘著嘴道,“所以我不做神仙!免得讓人拘著,連喜歡個人都不行!”
他喃喃自語,嚴爵卻是聽在耳中,頓時睜開了眼。
“我才不想做神仙!喜歡個人都不行!”當年宋允也是這么說的!
嚴爵扭頭看向無懷的背影,百年前的回憶涌來,他當時是怎么回答宋允的?他教訓他,“少胡言亂語,仙家要有仙家的樣子,豈能不守天條仙規!”
如今想來可笑,他當時不過是昆侖的一個修道弟子,居然理直氣壯地教訓天庭的恒玉靈君。
宋允也是面軟好說話,讓個凡人教訓了,也不敢反駁,只低了頭小聲辯解,“我就是這么想的!”
如此過了兩日,曲中蕭總算恢復了常態,壓制住了妖氣,只是神色懨懨。崔掌柜見狀,便收了那捆仙索,繼而告辭,回京師客棧去。
曲中蕭擺了擺手,將燕無懷和嚴爵也一并送走,“我自己安靜兩天,你們也回去吧?!?br />
如此一來,三人便都離去。曲家這小院里只剩了曲中蕭和許文昌。
許文昌不知具體發生何事,他從言語間猜測到了曲家父母必是遭了變故,可曲中蕭不愿意說,他只好不問,終日熬粥煮湯,打掃歸置地忙著曲家內外事務。
如此到了第七天的早晨,他正在院內掃落葉,曲中蕭從他爹娘房中出來,手里拿著一方硯臺和一支毛筆,那硯臺缺了一角,毛筆通體黝黑,比一般的毛筆略長了些。
他把那硯臺和筆往地上一扔,讓許文昌一并掃了。
許文昌撿起來看了看,想來這是曲伯伯的物件,若是這么扔了,他擔心曲中蕭日后要后悔,所以便自行放在了自己屋內,想著若是曲中蕭想要尋回,自己便拿出來還給他。
曲中蕭在他爹娘房內坐了片刻,往日里他最不愛回這間宅子,因為嫌這房子寒酸窄小,他終年找著理由四處游玩。可如今真正打算離開了,卻又不是那么情愿。
他收拾了一些簫蒼蒼的舊物,打算帶回青丘地,他定要查清楚他爹娘之間究竟是如何。下午時分,他琢磨著言語對許文昌道,“許才子,我要出門一趟,不知何時才歸。”
許文昌突聞此話,愣了下,“你要去哪兒?”
曲中蕭沒答,只說,“這院子你若是喜歡就繼續住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許文昌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再說這崔掌柜三人奔忙數日,總算得以回去。
可到了京師客棧門口,卻發現了不對勁,從外看去,京師客棧一如既往的人煙稀無,安靜如斯,可崔掌柜走近了便發現陣法被破了。
他每次離開京師客棧都會在客棧外設下陣法,可目前看來,這外面的陣法被破了,而里面的鎖妖陣不知如何。
及至幾人再靠近些,就發現客棧妖氣陣陣,連伏仙草都沒能壓制住。
“糟糕!”崔掌柜如此喊了一聲,當即跑了進去。
燕無懷扭頭看了一眼嚴爵,見他也是神色凝重,便知真的壞事了。
兩人緊跟上去,從大門而入,進門一看,那廳堂中的鎖妖陣也被破除。
屋內桌椅凌亂,翻倒了一地,可不像經過打斗的痕跡,倒像是被翻箱倒柜弄得凌亂。
崔掌柜先是高喊了一聲,“瘦高個!”
無人應答,他一邊小心前進,往柜臺處走去,一邊又喊了一聲,“矮胖子!”
還是無人應答,柜臺處也被翻得凌亂,而那始作俑者正貓在崔掌柜常躺的那張太師椅上,舔著手指,見他們過來,一臉神色得意地朝他們發出尖利的一聲“喵”!
這是個身著黑衣的少年,眼神又亮又精,滿臉妖氣!
是那只小貓妖!
崔掌柜皺眉,先是想,那小貓妖剛剛成精!如何有這般能耐從他的收妖袋里出來!
可不容他再細想,那少年猛地飛撲起身,身姿矯健地就朝他們撲來,那手成爪形,指甲尖長,直奔了崔掌柜的臉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