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爵腳步輕踏,深入洞府之中,此地幽暗潮濕,周遭陣陣腥臭氣息。他修行甚高,黑暗之中亦能視物,目之所見是青藤漫布,那藤顏色極綠,密密麻麻一片,看起來甚至像是黑亮,而藤中或纏或繞地盤著各式大小蛇,顏色多為黑的,偶然見到幾條或紅,或綠,或黃白相間的,當真是品種多樣。
看來這是進了個蛇窩,不知燕無懷是否在里面,這番景象怕是要把他被嚇慘了吧。嚴爵默不作聲地走著,那些蛇皆是沒有成精的東西,它們沒有外耳,不能聽見聲音,視力也極差,基本可說是又聾又瞎,全靠舌信子來感觸活物,可嚴爵卻不是活物,所以這些蛇完全不能察覺到他。
如此沿著暗道走到了盡頭,豁然開朗,眼前只見一個圓形場地,四周依舊是青藤纏繞,卻不見蛇的影子了,而中間卻有一個白壁的四方池子,那池子不知是何物所造,瑩瑩泛光,頂上又似有空隙地方,外面的日光竟也透著那密布的青藤隱隱照了進來。
那妖氣便是從此處傳出去的,嚴爵站在暗道口處沒動,動耳細聽了聽,除了這四方池子,周遭確實沒有其他妖物跡象。
他凝視那四方池子的一邊,一個人頭正仰靠在那兒,雙眼緊閉,仿佛死去,到現(xiàn)在都一動不動。如此反常,必是有異,嚴爵加了小心,緩步朝前走去。
他越走越近,那人始終沒有一絲反應。嚴爵心中疑惑,擰著眉直直走到池子邊。
那池子大約到他胸口處的高度,嚴爵一眼望去,那一池子皆是青綠顏色,黏黏膩膩,不知是何物,而池中這人長著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長眉入鬢,膚色冷白,雙目始終緊閉,當真還是不醒。
嚴爵往下看去,卻見他只有半副人身,腰部以下乃是一條黑亮粗大的蛇尾,長長地盤臥在池中。嚴爵看了半響,猜測這蛇妖定是重傷,連人形也維系不住,才泡在這不知何物的池子中。
只是不知這妖和那擄走燕無懷的蛇妖是何關(guān)系?嚴爵正思索著,一陣妖風從洞口直入,瞬間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翠花拉著燕無懷站定,她以手為爪,掐住燕無懷脖頸,緊盯著嚴爵,“小道士,你別亂來,否則我殺了他。”
嚴爵身形微微一動,手中已掐訣,準備救人,可細看了一眼,發(fā)覺燕無懷臉上并無懼色,手中還拿著個白瓷碗,碗中飄著縷縷魚湯香氣。雖不知期間發(fā)生了什么,但看來這蛇妖并無殺害燕無懷的意思。
嚴爵便悄悄松了手,又聽燕無懷道,“翠花,你放開我,我跟嚴道兄說。”
那蛇妖扭頭去看燕無懷,一臉不信,嚴爵一身道行,豈能聽信燕無懷這個不學無術(shù)的。妖精一類,素來是道行低微的聽從道行高強的,莫說妖精,就是她在人間行走多年,見到的也都是如此,拳頭硬的才是做主的人。人這一類,也是如此,強者為勝,除非是在對著疼愛喜歡的人,才愿意示弱妥協(xié)。所以她對燕無懷的話并不相信。
燕無懷見她不信,便急忙道,“嚴道兄,翠花是好的,你待會別動手知不知道!”
嚴爵淡淡地“嗯”了一聲,很沒有誠意,翠花還是不敢放松。
燕無懷見狀,便也急了,道,“翠花,他真的不會。”想了想又說,“嚴道兄,你保證。”
嚴爵皺眉,似是不愿,但沒過一會兒,他又不情不愿道,“我保證。”
如此一番,總算讓翠花放了燕無懷,她趕忙上前去查看那池子中半副人身的妖精是否安全,而燕無懷端著那半碗魚湯,朝嚴爵走了過來,將碗口遞到他嘴邊,“嚴道兄,這魚湯可鮮美了,你雖然吃素,不過可以聞聞看。”
嚴爵看著他那全無心肝似的樣子,自己找他找得著急忙慌,生怕他讓蛇妖吞吃了,結(jié)果倒好,他還喜滋滋地喝著人家熬的魚湯。嚴爵心中大為不快,面上冷冷的,不愿理他,只把頭扭開。
燕無懷瞧了瞧他臉色,雖然嚴爵常年累日都是繃著一張俊臉,但燕無懷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從這臉上的細枝末節(jié)處分辨出不同來。他不甚理解地問,“嚴道兄,你在生什么氣呢?”
嚴爵不理他,也走到翠花身旁問她,“這是誰?”
翠花查看一番,確定這池子并無異動,看了看嚴爵,又看了看燕無懷,猶豫思索過后,還是坦白道,“這是我們蛇王。”
“樊離?”嚴爵驚訝,傳言已經(jīng)消失許久的蛇王樊離竟在這里,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那他是怎么了?”燕無懷也湊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只空碗,魚湯已經(jīng)讓他喝下去了。
翠花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蛇王是上個月回來的,當時他負傷嚴重,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便昏了過去。我將他抬到這里后,本想設法聯(lián)系族中其他道行高深的蛇妖過來幫忙,可自從蛇王消失之后,蛇族都各自逃竄,到現(xiàn)在竟是誰也沒來。我沒辦法,只好先設了結(jié)界。”
“這池子里的青液是什么?”嚴爵問道。
翠花道,“這是萬蛇毒液,對外人來說是至毒,但對我們蛇族來說,這可是能保命的東西。不過對蛇王好像沒用。”
翠花也煩惱著,若這蛇王百年千年的都不醒轉(zhuǎn),那她得這么伺候下去嗎?
說到這里,嚴爵突然運掌,一股真氣自他掌中而出,抬掌往那蛇王而去。
“你干什么!”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翠花驚訝出聲,她以為嚴爵要殺害樊離,正要出手制止。卻見嚴爵已然收勢。
“他這是讓人廢了道行,連內(nèi)丹都沒了!”嚴爵探過樊離身上,若不是這一池子毒液,他恐怕連半個人形也化不出了。
翠花瞪了瞪眼,“內(nèi)丹沒了?”
他們妖精一族,沒了內(nèi)丹,便是一切都沒了,打回原形,從頭再來,又是幾百幾千年的事。可樊離有著三千年的道行,誰能將他的內(nèi)丹奪走呢?翠花滿腦子胡亂想著。
嚴爵卻轉(zhuǎn)了話題,“那你吸食陽氣又是何故?”
翠花這才想起嚴爵本是從張家追過來的,想必是知道了她和溫娘之間的事,便想了想道,“小道長,溫娘想必也同你說了,他身在青樓,又不愿屈居人下去接客,我也是看他可憐,心生憐憫,所以……”
翠花避重就輕,把自己說成個活菩薩。但嚴爵豈會相信,只道,“再給你一次機會,若不說實話。”他斜著看了一眼池中的樊離,“我就讓你躺下去和他作伴。”
翠花也知道這小道長不好蒙騙,睨著眼去瞧他的面色,琢磨著如何說才好,猶豫片刻,還是破罐子破摔地說了實話,“這位小道長,我看你也是有些來歷的,那你該知道人的陽氣于修行有裨益的。”
話到這里,她又趕忙舉起三指發(fā)誓,“可我發(fā)誓,我沒傷過人命,我只是與他們交合時吸食幾口而已。”翠花又撇著嘴,喃喃道,“就當我收點嫖資不成嗎?”
“那張家少爺怎么回事?你若只是吸食幾口,他為什么會是一副性命成憂的樣子?”嚴爵質(zhì)問。
翠花撇撇嘴,“那還不是他自己找的,他看上了溫娘,天天來,后來還把人娶回家,每每與他親近的都是我。你知道那男女交合,有時候情到濃處,我也克制不了自己,便……”
這話直白得讓燕無懷目瞪口呆,嚴爵倒是神色如常,哼地一聲冷笑,“若不是被我們發(fā)現(xiàn),那張少爺恐怕就保不住性命了!”
翠花聽了這話,當即反對,“不,溫娘近來已經(jīng)不讓我與張少爺親近了!就算沒有你們,他再養(yǎng)上些時日,吃些好東西補補,也就補回來了。”
翠花抬了抬頭,頗為理直氣壯地說,“我是要修成仙家的人,怎么會做那傷及人命的事?”
翠花一副你們別小看我的姿態(tài),看得燕無懷暗自好笑,這翠花雖是個妖,但也實在是有趣,于是他便同嚴爵道,“嚴道兄,翠花姐姐真沒有壞心,你看她也沒傷我不是。”
翠花聽了這話,美滋滋道,“小哥哥真乖,不枉姐姐疼你一場,還給你煮魚湯喝。”
這兩人姐姐哥哥的,聽得嚴爵皺眉,一把將燕無懷拉到身后,又去看那蛇王樊離,“這樣是救不回他的。”
“啊?”翠花成精還不到五百年,天資也是一般,能修成妖,原就是因為得了機緣巧合。
嚴爵卻在心頭猜測奪取樊離內(nèi)丹的人究竟是誰?這花蛇妖說她只遇上了負傷而回的蛇王,并不知道是誰人所害。樊離道行三千年,能夠吞食他內(nèi)丹的,妖族中幾乎沒有,若不是妖,那便是人。人?世間有這等高手?那恐怕世間再無安寧。
層層謎團,嚴爵想不清楚,除非能將樊離喚醒,讓他來說。思及至此,嚴爵便對翠花道,“放他在這里,只會永世沉睡下去,當個活尸首而已,你要守著具活尸下去?”
翠花一聽也皺了眉,她身為蛇族,本是應當為蛇王盡心盡力,可這沒完沒了地守著,她自己還修不修行了,更何況這蛇族之中,其他人都躲不見了,憑什么讓她來干這么苦差事!可要讓她扔了不管,她也不敢。
嚴爵見她神色,便將其心意猜測得七八成,只道,“若是你相信我,那我便將他帶去蓬萊,抑或有辦法能讓他早日恢復。”
翠花將信將疑,哪有對妖精這么好心的道士?
嚴爵知曉她心中所想,只道,“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們就此告辭。”
話落,拉著燕無懷便要離去,翠花卻是著急了,趕忙攔住,“哎哎哎,先別走,還能商量的嘛。”
翠花見這二人確實不像那些動輒要殺要抓的老道,于是猶豫許久,才期期艾艾地說,“那你們給我保證,絕不會傷他性命可行?”
嚴爵冷眼看她,“你信就讓我們帶走,不信的話便留給你。”
翠花見他如此,又著急起來,轉(zhuǎn)向燕無懷,“哎呀,那那,小哥哥,你給我保證行不?”
燕無懷瞧了嚴爵一眼,見他沒什么表情,便說,“行。”
翠花當即眉開眼笑,“小哥哥真乖。”又問,“那你們帶走吧,不過我先說好,以后可不許同別人說是我讓你們帶走蛇王的。”
嚴爵知道她是怕被蛇族妖精算賬,于是“嗯”了一聲回應。
嚴爵施法將樊離從那毒液池子中提了出來,兩手掐訣,口念現(xiàn)形咒,不消片刻,那蛇王便現(xiàn)了原形,一條通體黝黑發(fā)亮的蟒蛇窩在地上。
嚴爵一手伸向燕無懷,“收妖袋拿來。”
燕無懷驚訝看他,心說你怎么知道我有收妖袋。燕無懷離開京師客棧時,悄悄將崔無道的收妖袋順走了,他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嚴爵是何時得知的?
嚴爵見他沒動,不耐煩地催促,“快些。”
燕無懷趕忙從懷中取出那種小如荷包的收妖袋,嚴爵取過在手,掐訣做法催動,那收妖袋慢慢騰空飛去,脹得有如木桶大小,袋口朝下,陣陣風無端卷起,那蛇王隨即順著風也被收入袋中,而后又變成一只比荷包大了些許的袋子,上面多了一個黑色補丁。
崔無道這收妖袋用伏仙草淬煉過,何等道行的妖精一進去,妖氣全能被壓住,任誰也無法察覺,是個實實在在的寶物。
嚴爵將收妖袋攥在手里,對燕無懷道,“好了,我們走吧。”
燕無懷正準備回頭與翠花告別兩句,卻不料嚴爵竟是不等,提著他的領口把人一帶,當即使了御風訣飛走。
燕無懷騰在半空,將手中那瓷碗扔了下去,遙遙對翠花喊道,“姐姐,碗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