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自從結識了嚴爵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偷下凡塵,到昆侖尋他玩兒。
可嚴爵生性沉悶,回回不是練劍,便是練功。宋允雖不是修煉而成的仙家,但他天資聰穎,又自幼生于天宮,在眾多仙家的耳濡目染下,他懂得的仙法道術比嚴爵這個十幾歲的昆侖弟子要多得多。
于是他便自告奮勇地指點嚴爵修行,嚴爵本就資質不凡,有他這樣幫忙,法力日增月漲,自也是令他開心不已。
嚴爵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宋允如此幫他,他自然也不能總將人拒之千里之外。故而,在兩人相識半年多之后,宋允又是日日念叨著說要嚴爵帶他去人間游玩。其實他又何須要嚴爵領著去呢?他若是想去,自己一個人如何去不得嗎?可他就是要嚴爵和他一起去。
嚴爵推脫不掉,便尋了個日子,與管事的師兄請了假,與宋允相約下了山。
兩人也沒有去到遠處,只在昆侖山腳的一座山鎮(zhèn)上游逛了一日。嚴爵早就算好日子,這一天正是鎮(zhèn)上趕集的時候,有賣吃喝的,有賣雜耍的,總能讓宋允玩?zhèn)€痛快。
果然不出他預料,宋允從未曾見過這些,糖葫蘆,冰糖糕,甚至連西瓜,他也不曾吃過。他見一樣買一樣,兩手都拿不下了,還要接著買。幸而嚴爵帶夠了錢,心想:他助我修煉有成,今天這錢就任他花了吧。
逛完了集市,又在鎮(zhèn)上的一家客棧里吃了一頓人間飯菜。宋允在天宮吃的是瓊漿玉露,哪里曾見過這種大魚大肉的東西。須知世間萬物稀為貴,對凡人來說,瓊漿玉露一世難求,若能吃上一口,不是美味,心中也早將它想作美味。而對宋允來說,大魚大肉之于他,便是瓊漿玉露之于世人。
他一筷子夾了魚肉,只覺得鮮美無比,又吃了一筷子燉爛的肘子,更覺得其入口即化,滋味之好難以形容,仿佛那些年吃的仙物都是白水,哪有這等激蕩人心的滋味。
嚴爵見他吃得一驚一乍,面上神情生動,時而瞪眼,時而咂舌,好似戲臺上的表演一般,不禁也生出好奇之心,“有這么好吃嗎?”
宋允連連點頭,嘴里流油道,“有有有,嚴道兄,你快嘗嘗啊!”
嚴爵雖是讓他這番樣子勾得好奇,可卻還是搖了搖頭,“昆侖有門規(guī),不可食葷腥。”
昆侖一派甚是嚴謹,門中弟子皆是茹素,嚴爵自幼長在昆侖,又生來自律,這規(guī)矩于他是長在骨子里的了。
宋允與他相識多日,早摸清了他這性子,便不勉強,自己邊吃邊搖頭,“可惜啊可惜,嚴道兄,這么好的東西就在你們昆侖山下,你們卻自己給自己定下這勞什子門規(guī),一點都不能吃,實在是暴殄天物。”
宋允總有自己一套歪理,嚴爵聽在耳中,卻不反駁他。
兩人吃過了飯,嚴爵便想著要回昆侖,可宋允哪里肯,他自打出生下來,還是頭一回見這入人間煙火氣,他瞧都沒瞧過癮,怎么肯走?他軟磨硬泡地拉著嚴爵哼唧道,“嚴道兄,難得出來一趟,這才剛過晌午,時間還早著呢,我們再逛逛,再逛逛。”
嚴爵素來不與人親近,讓他這么拽著手臂,只覺渾身不自在,他僵硬地把手從宋允手中抽出,“不行,我得回去練功了,你若喜歡,我們改日再來。”
宋允一聽便急了,這一趟出來還是跟嚴爵念叨了半年才有,下一回都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宋允急得一跺腳,蹲在地上不起,“我不回去。”
嚴爵萬沒想到堂堂恒玉靈君,天宮仙家,竟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賴撒潑,嚴爵從未應付過這樣的場面,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周圍路過的人或好奇或疑問地扭頭看著他們,嚴爵越發(fā)不自在,趕忙彎腰去將人拉起來,宋允也察覺到周遭目光,不好意思地跟著嚴爵起了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就跟嚴爵撒氣了呢?當街出了笑話,宋允也懊惱起來,垂頭喪氣地跟在嚴爵身后,兩人一路無話地回了昆侖。
宋允垂頭悶聲地跟嚴爵道了別,轉身便上了天宮。此后過了好些日子,他都不曾下凡來找嚴爵。嚴爵心中莫名失落,心想:我又沒笑話他,他怎么就不來了呢?后來嚴爵又懊悔那日為何要掃了他的興,他從來沒去過人間,想多看看也是情理之中。可自己這個朋友卻是半點都不能體諒他,想來他生氣也是應該的,或許他再也不會來找我了,或許他已經(jīng)找了別人陪他到人間游玩。
嚴爵思緒繁雜地想了許多,卻不知宋允在天宮之中也是對他想念得很,可惜紫薇帝君近日回紫薇殿坐鎮(zhèn),他不敢在此時間頂風作案,偷下凡塵,若被發(fā)現(xiàn)了,恐怕要罰他閉門自省幾十年,幾十年的光陰于仙家們來說不過是一瞬間,可于凡人而言卻是一輩子了。
如此過了數(shù)月光陰,宋允總算尋得機會,又偷偷下了凡塵,到了昆侖。
嚴爵每日必到昆侖山巔之上練劍,故此宋允一下凡塵倒也就見著了人,只是數(shù)月未見,上次又是不歡而別,所以此時兩人皆有些訕訕,誰也不大好意思開口。于是宋允便難得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練劍。及至日頭下山,到了宋允離去的時候,嚴爵才垂著眼開口問他,“你明日還想去山下玩嗎?”
嚴爵不擅與人交往,想來想去能讓宋允開心的事,便是帶他到山下去玩。宋允聞言倒是意外得很,心想:你這道癡怎么也有想玩的時候?但他心中實在是對山下那個小鎮(zhèn)的玩意兒念念不忘得很,便也不去想這因由,連忙點頭笑道,“好啊好啊,嚴道兄,你也想去玩了是吧。”
嚴爵別過臉,不好意思承認是為了讓他開心,別又一去不回,數(shù)月不見人。于是點點頭,撒謊道,“我明日下山采買些東西。”
宋允不作他想,只想著又能去集市上吃喝玩樂便開心了。得了這消息,他開開心心地便回了天宮。
翌日大早,宋允便來到昆侖山巔等著嚴爵,嚴爵也來得早,兩人便施了飛行術下山去。可這日并非集市,鎮(zhèn)上并無上回的熱鬧,宋允見狀失落,“這還要看日子的啊?我還以為天天都有。”
嚴爵也在心中懊悔,昨日心急,忘了這集市并非天天能有的。眼見宋允如此失落,他轉頭瞧見了一個戲院,外面貼了招牌,便說,“不如我們去看戲吧。”
宋允疑惑,“看戲?”
“嗯。”嚴爵將那戲院指給他看,宋允不知道看戲是何事,想來也是人間的好玩意兒,便點頭稱好。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戲院,這說是戲院,其實是個茶樓,不過老板請了一個戲班子在此搭臺唱戲。他們進得早,又花了大錢,得了一個好位置,那小二還笑呵呵地給他們介紹道,“二位少爺,這今日唱的是一出《鵲橋會》,可是我們這兒的臺柱子秦寶生演的,您二位可得好好瞧瞧。”
“鵲橋會是什么?”宋允問嚴爵。
鵲橋會講的是牛郎織女的故事,可宋允這天上仙家竟絲毫不知。嚴爵也是一知半解,只是簡單告訴他是仙女思凡的故事,讓他自己看。
那臺柱子演的織女身段曼妙,扮相華美,唱得更是好,宋允看得入迷,等散了戲后卻是悶悶不樂,和嚴爵一道去了客棧吃飯時也一副蔫蔫的樣子。
嚴爵抬眼看了看他,問,“你怎么了?”
宋允嘆了口氣,告訴他,“嚴道兄,你可知仙家思凡是什么罪過?”
嚴爵并非天宮仙人,何以會知,便搖了搖頭。宋允告訴他,“是要除了仙籍,貶入輪回道,永世不得重返天宮的。方才那鵲橋會演的都是假的,要是那織女當真與凡人相戀生子,早就入了輪回去了,哪里有什么一年一會的好事!都是人們自己臆想的好結局罷了。”
嚴爵聽了,心中并無波動,只道,“戲文總不全是真的。”
宋允卻又說,“要是真的多好,若是我娘也能和織女一樣,那我便能見著她了。”
嚴爵聽他這么一說,便問,“你娘?”
宋允卻無意再多說,只擺擺手,“罷了罷了,都是陳年往事,提它作甚,來來來,嚴道兄,我敬你一杯,謝你請我看戲吃飯。”
嚴爵端起酒杯笑了笑,“這有什么好謝的。”
燕無懷見他這么一笑,突然怔了一下,嚴爵生得俊美,可卻總是面無表情,難得會有如此笑容,令他看上去更有股清風霽月般的美。燕無懷心直口快就說,“嚴道兄,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嚴爵讓他說得一愣,“啊?”
燕無懷卻是百無禁忌,“嚴道兄,你就該多笑笑,笑起來好看多了。當然,你平時也好看。”
嚴爵雖知自己生得好,但還未曾有人如此當面直白地夸獎他,一時間竟不好意思得耳朵都紅了起來,可惜始作俑者卻毫無知覺,已經(jīng)拿起筷子大快朵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