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爵自始至終也沒能找到解決姻緣結的法子,但宋允卻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沒有來過昆侖。
半月過去了,宋允沒來,嚴爵想他或許也在想法子;一個月過去了,宋允還是沒來,嚴爵想他或許也沒有想到法子;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宋允一直都沒有來,嚴爵已經想,或許宋允也覺得唯有再不相見這一個法子。
他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氣,卻轉眼間想到再也見不到宋允,心頭又是一番愁緒。
嚴爵的生活回到沒有遇見宋允之前,每日一個人練功修行,竟覺得時日長久,難以消磨。他偶爾一人坐在昆侖山巔上仰望天際,想著宋允此刻在碧玉堂中做什么?反而將時間打發了去。
如此過了半年,某一日,嚴爵練完功,照舊在一塊大石頭上打坐,調息過后,他忍不住又是去看那天際,神魂游外地想著過往與宋允的點點滴滴。
正當他想得失神,卻見那天邊一道熟悉的人影正騰云駕霧而來,他眼神一亮,猛地站起了身,略略往前走了幾步,然后便停了腳步,繃住歡喜的神色,眼見著宋允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他過于喜出望外,卻沒注意宋允的神色卻是不同以往的凝重。直至宋允停在他面前,低低喊了一聲,“嚴道兄。”
嚴爵方才覺察出了異常,剛要問他怎么了。卻聽宋允苦笑似的說,“嚴道兄,我好像,我好像喜歡你了。”
嚴爵心神一震,說不清是歡喜還是害怕,百感交集得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半響之后才干巴巴地問,“你怎么會這么想?”
宋允消失的這半年,原來是隨著月老去人間走了一遭。他看過人世百態,方知世間情愛,總算明了自己的心意,可這注定是一樁沒有結果的情緣,他甚至不敢來見嚴爵。
可相思入腸,他在天宮熬過了一日又一日,越熬越覺得若是讓他這樣活得千秋萬歲,那又有什么意思。他抵擋不住思念心想,左右思量后,還是打定主意來找嚴爵。
來之前他只是想著見見他,還像從前那般就好,可卻不知為何,一見到嚴爵,他就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嚴爵一臉震驚地看他,嚇得他回籠心神,忙忙左顧右盼,像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可他結結巴巴,竟是辯解不了。
嚴爵見他如此情狀,心中既驚又怕,轉而怒道,“宋允!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是仙家,仙有仙規,你怎么能明知故犯!”
宋允讓他這一頓怒喝,當場傻眼,更是不知該說什么。嚴爵心里卻是想著,必須打斷宋允這個念頭,否則自己做不成仙家還不要緊,可宋允是會有灰飛煙滅之險的!他神色嚴正地訓道,“今日這話,我就當沒聽過,你也當沒說過,以后切莫再胡思亂想。”
頓了頓,他忍不住又說,“若是你無法把持自己的心,那便不要再來找我。”
宋允本就心神煩亂,讓他這一番教訓說得更是六神無主,茫茫然地看著嚴爵,不知該說什么。
嚴爵卻是轉過身不去看他,狠心道,“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他想,永不相見才是保全二人之法。
兩人半年未見,卻不料剛一見面便是如此,宋允想要辯駁,喃喃道,“嚴道兄,我,我……”
嚴爵卻是不敢再聽,他怕宋允再說出什么不可挽救的話來。于是急忙忙地道,“你回天宮去,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拿起長劍,拂袖而去,不肯多留。
宋允眼睜睜地看他走了,卻無能為力,頹喪地蹲下身去,他埋頭在膝間,沉默了許久之后,方才轉身騰云上天。
嚴爵躲在暗處,見他終是走了,才放下心來。可心頭大石卻還是堵得慌,這到底該如何是好?
嚴爵料想宋允此番離去,短期之內定不會再來,可卻沒成想才過了兩天,宋允又來了!
他神色匆匆,緊張又慌忙地對嚴爵說,“你就當我那日胡說的,將它忘了還不成嗎?往后我們還像從前那般做好朋友,不行嗎?”
他說著做好朋友的話,可那臉上的情意卻絕不止朋友之誼,嚴爵看得明白,宋允是陷入進去了,他一定要把宋允拽回原道,絕不能讓他冒犯天條,受那輪回之苦,抑或灰飛煙滅之刑。
所以嚴爵狠下心來,神色冷漠,仿佛拿他當個陌生人。宋允見他如此,以為他是討厭了自己,著急之下,他語帶哀求道,“我錯了還不行嗎?”
嚴爵卻是別開眼,不忍看他如此,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冷硬得很,“你走吧,往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宋允真是怕他從此與自己一刀兩斷,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可嚴爵卻是見狀猛地把手一揚,不肯讓他碰到自己,皺眉狠心道,“宋允,我是要修煉成仙的,你不要再來干擾我了!”
此話一出,宋允愣在原地,訕訕然地放下手去,這些時日,他讓自己的心緒折磨得六神無主,竟忘了嚴爵是一心向道的。現在知曉自己對他的心意不純,自然是避之不及。
宋允想要體面一些離去,強硬地扯了一個笑,可卻是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深吸了幾口氣,強忍心頭難過對嚴爵說,“嚴道兄,這些時日打擾了,我,我,我以后不會再來煩你,你,你多保重!”
話一說完,他轉頭就跑了,生怕再待下去,自己會更失態。嚴爵眼見他倉皇而去,垂著頭也是難過得無以復加。
他的朋友,再也沒有了。
嚴爵的難過并沒有持續幾天,昆侖山便出現了一條上古青龍,其威力之猛,可毀山滅海。短短數日內,人間遍地遭劫,生靈涂炭,各家道派人士紛紛齊聚,共同商討如何應對青龍。嚴爵跟著昆侖上下一同下山追蹤青龍,沒有時間讓他思索自己的心事。
經歷數月的圍追堵截,犧牲近百名道派人士的性命,總算將青龍圍困在蓬萊后方海域。在多番商議之后,他們決定要用那弒神陣來將青龍鎮壓入海。
所謂弒神陣,其實是道派中人自巫族秘術的記載中所得,傳言是弒殺違逆天道的神族之法。這弒神陣須以一靈力豐沛之人的魂識為陣眼,此時正值存亡之際,不少道人都表示愿意入陣為眼,可昆侖派掌門段中天一人獨斷,說陣眼由他來解決。旁人皆以為他是要以身殉道,紛紛佩服不已。嚴爵眼見自己師父如此,心中也是大為敬佩。
弒神陣威力無窮,須得多人護法,以蓬萊掌門重明道人為首的十四名道人先開壇做法,以源源不斷的法力注入陣中,正當此時,段中天將嚴爵叫到一旁,嚴爵以為他是有要事叮囑,心無防備地就跟段中天去了。
段中天站在前方,遠看海邊無窮無盡,與天相接。末了才開口,“嚴爵,你到昆侖多少年了?”
嚴爵道,“十七年有余。”他是三歲的時候讓段中天撿回昆侖的。
段中天回頭看著自己這個高徒,臉上微微帶著笑意,點點頭,“不錯,你跟為師到昆侖時候還是個小孩子。為師養你一場,教你法術,如今有事要你相幫,你可愿意?”
嚴爵拱手道,“師父請吩咐,我定全力完成。”
段中天笑了笑,“好!”
嚴爵便問,“師父,是何事?”
段中天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嚴爵不作他想,走近過去,剛一靠近,段中天立時以手為爪,口中念咒,催動法術,他生生地將嚴爵的魂識剝離了出來。
嚴爵措手不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師父對自己下此狠手,他雙目大睜,神情難以置信,在驚恐中死去了。
段中天一經得手,便將人抱起,直直往弒神陣而去。
重明道人見他抱著一人而來,有些不解,分神問道,“段掌門,這是什么意思?”
段中天神色淡淡,坦言道,“這是我昆侖派天資最高的弟子,此地無人靈力能勝于他,他來做這陣眼,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重明道人見那昆侖弟子明顯已經不省人事,不知是死了還是昏了,但聞此言,他立即拒絕,“這不合適,他……”
他還沒說完,段中天有開口,“重明兄,我已將他魂識剝離,他此刻已死,若是換人,也是白白再犧牲一個性命,何必呢!”
重明道人萬沒有想到他竟毒辣至此,竟是生剝了自己徒弟的魂識,“段掌門,你這未免過于毒辣了!”
段中天哼了一聲,“現在是緊要關頭,重明兄還是專心護法吧,我且先將他送入弒神陣中。”
段中天將嚴爵尸身往弒神陣中拋去,又將其魂識匯入陣中,讓凝為陣眼。可那青龍實在強悍,嚴爵的尸身方入陣中,便引得那青龍暴動,弒神陣難以維持,那護法的道人們紛紛反噬吐血,全是在勉力支撐。
正當此時,天宮一道祥云駕著一人飛來,宋允在半空之中看見嚴爵尸身已被青龍吞噬了一半,當下別無他想,轉身便弒神陣中跳了下去,“嚴爵!”他大喊一聲,意欲搶回嚴爵尸身,可卻無濟于事。
青龍神力威猛,宋允不是其對手,于陣中顛顛倒倒。天宮的仙家都知道青龍亂世,可無人有把握將其制服,故而下令全部仙家不可下凡,嚴守天門,要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他在碧玉堂中不曾出門,竟等到今日才知青龍一事,又聽聞人間道派中已死傷無數,這讓立時無法等待下去,硬闖南天門,下凡來找嚴爵。
從昆侖追到蓬萊,才發現嚴爵的蹤影,可他還是來晚了!嚴爵出事了!
他沒時間傷心難過,眼見搶不到嚴爵尸身,他趕忙去尋嚴爵的魂識,而這時,嚴爵的魂識已經開始融入陣中,要形成那陣眼,可惜嚴爵靈力還是不足,并不能全然鎮壓青龍,故而弒神陣中青龍還是可以暴動作亂。
眼見情形如此,宋允當即掐指做法,竟要自行剝離自己的魂識,去替換嚴爵的魂識出來。眾人在外圍觀,均是大為震動,紛紛繼續護法弒神陣。
日月變色,天地震動。宋允是天生的仙家,靈力仙氣自不是嚴爵一介凡人可比,他化為陣眼,穩住了弒神陣,救出了嚴爵的魂識。他是魂識消亡之際,念念不忘地問,“嚴道兄,你可原諒我了?”
嚴爵的魂識卻是在陣中受損傷,昏迷中無法回應。于是,宋允帶著這一句話,永遠地消失了。
聞機菩薩在天庭得知恒玉靈君硬闖南天門下凡,便不放心地跟著下來,等他趕到蓬萊時,宋允已化為陣眼。聞機菩薩從陣中掠過一絲執念,以為是恒玉靈君殘留的魂識,匆忙趕去了血海,用那血海蓮花重塑其魂識。
卻沒料到跟著他一并去的,還有嚴爵昏迷的魂識,他于陣中聽到宋允滅身前那一句問話,不知不覺湊近了去,最后隨著那執念一并讓聞機菩薩帶去了血海。
宋允的執念在血海蓮花中重塑了魂識,讓聞機菩薩投入輪回道中,去修他的功德。而嚴爵的魂識卻是遺留在血海,百年之后,嚴爵已魂識之身得道,修得圓滿,成了天宮的翊圣真君。
及至多年之后,已經身為翊圣真君的嚴爵某一日走過姻緣樹下,一陣風過,樹上掉下來兩個由姻緣繩綁著的小泥人,正好砸落在他肩頭,嚴爵抬手拿住一看,竟是他和宋允。
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宋允告訴過他,他們之間有著兩世情緣。
想到此處,嚴爵搖頭苦笑,“哪有什么兩世情緣?”
這一幕恰巧讓月老看見,他抬起眼皮對嚴爵道,“當然沒有,那是兩個死結,是孽緣!”
嚴爵低頭細看那姻緣結,真是兩個死結。
原來一切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