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特護匆忙過來，和羅南一起，把老人扶正，嘴里連迭道：“不礙的，不礙的，有防摔的緩沖設(shè)備。”
    這話也不知是安慰別人，還是安慰自己。
    羅南小心翼翼撐住爺爺?shù)募绨颍桓遗鍪直郏杏X老人細如麻桿的胳膊，稍微用一點兒力，都能掰斷掉。
    可這時，羅南感覺到胸口微微一沉，羅遠道麻桿似的胳膊，就頂在上面，把他用力推開。
    羅南記得爺爺是不喜歡別人與他有身體接觸的，不敢反抗，看洪特護已經(jīng)到位，就順勢后退，拉開距離。
    羅遠道偏在此時發(fā)笑，聲帶摩擦出干啞的笑聲，透出詭異的欣悅意味兒：“你雖毀我神殿，卻也不能在我國中久留……”
    另一側(cè)，反應(yīng)慢了半怕的莫鵬沒趕上救護，卻是終于忍不住，手掌撫上額頭，以緩解那份尷尬。
    羅南并不在乎爺爺?shù)脑幃愃悸罚@時他看到，混亂中，原本夾在肘下的分頁筆記本已經(jīng)掉在凌亂的“積木廢墟”上面，他俯身去撿，指尖剛沾到封面，就聽到一聲低吼：
    “我的戰(zhàn)利品！”
    羅南一個愣神，劈面就有黑影掃來，若不是他本能后仰，還有旁邊莫鵬拉了一把，這時候已經(jīng)被羅遠道的腳尖掃到。
    洪特護手忙腳亂地控制住老人的平衡，嘴里也在不斷安撫：“老爺子，戰(zhàn)利品還在，還在！”
    她忙給羅南、莫鵬使眼色，兩人見狀，只能是往后退，拉開距離。
    “拿來，給我。”
    明明看上去比最初瘋顛許多，羅遠道的精神卻又出奇地健旺，對人發(fā)號施令。
    洪特護正調(diào)整平衡裝置，一時騰不出手，就示意羅南上前：“沒事的，老爺子一碼是一碼……”
    也就是說，已經(jīng)到了邏輯缺失階段？
    羅南深吸口氣，壓下心中酸澀，上前拿起筆記本，平托在手中，遞向老人。
    羅遠道伸手拿過，對他來說，厚重筆記本的份量是沉了些，單手一接，就是打顫。洪特護想幫忙，卻被粗暴地拒絕了。
    雖然顫抖的手臂，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拿不住跌落，可最終他還是翻開本子，掃視上面的內(nèi)容。
    明知道羅遠道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完全在一個無法理解的層面。可在此時，羅南心中偏有一份“交作業(yè)式”的忐忑。
    他盯著老人，想看究竟會是怎樣的結(jié)果。
    “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一路翻頁，面對羅南草草繪出的凌亂線條，羅遠道一臉不屑。某種意義上，這倒是最符合正常人的反應(yīng)。
    羅南說不出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兒。
    可下一秒，羅遠道的動作定住，視線停留在紙面上，眼珠似乎也有些聚焦。
    此時，他翻到的，正是已經(jīng)被涂亂的牢獄草圖那頁。
    足足五秒鐘，羅遠道沒有一個動作。
    羅南心里突地一跳，盯住爺爺已經(jīng)脫形的面孔，一絲絲顫動虛弱的希冀火苗，倏乎燃起。他靠前一些，試圖把爺爺?shù)姆磻?yīng)看得更清楚一些。
    感到他的動作，羅遠道斜睨過來，突兀說了一句：“你也成氣候了。“
    “爺爺？”羅南的心臟“通通”跳動，已經(jīng)忍不住在想：他能看得出來？能理解……
    他忍不住再往前去，可一條枯瘦的手臂，再次抵在他胸口上。隨后，羅南看到了一對瘋狂而又冰冷的眼眸：
    “你是來殺我的。”
    “爺爺！”
    羅南心臟猛地一揪，卻是被羅遠道大力推開，腳下就是零亂的積木，羅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看羅南在積木上踩踏，羅遠道更是暴怒：
    “我的神殿！你在掠奪我的神國！我的學(xué)生，我的職員，我的技師，我的教士，我的政客……我的，都是我的！”
    羅南剛被莫鵬扶住，聞言就是愣在當(dāng)場。
    可隨后他就看到，站都站不穩(wěn)的羅遠道，開始瘋狂動作，抬腿落腿，將其余三方還算完整的積木矮墻統(tǒng)統(tǒng)踹倒。
    洪特護見勢不妙，已經(jīng)注入鎮(zhèn)定劑，可一時還控制不住。
    “爺爺！”
    “姥爺！”
    羅南和莫鵬又驚懼，又惶恐，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反應(yīng)。此時洪特護已經(jīng)呼叫了醫(yī)生，可醫(yī)生也不可能瞬間出現(xiàn)。
    羅遠道踹翻了他所有的作品，隨即仰頭向天，嘶叫狂笑：
    “火呀，火呀！
    “火焰燒起來吧，燒透這披風(fēng)的暗幕！
    “新神要踩著舊神的尸骨，登上王座！
    “來吧，來吧，看看誰是宇宙的主人！
    猙獰可怖的的形象，就像一柄巨錘，轟隆隆砸在羅南和莫鵬心口。
    他們兩個，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對這種場面，尤其是親人長輩徹底瘋狂的表現(xiàn)，想幫忙又擔(dān)心搞出亂子，一時都是手足無措。
    終于，醫(yī)生匆匆過來，后面竟然就是莫海航、羅淑晴兩人。而這時候，兩人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是像木偶般聽令挪出病房，傻站等待。
    這時候，真可謂度秒如年。
    其實沒有多長時間，最多十分鐘吧，羅淑晴就走出病房，面對還在呆傻狀態(tài)兩人，笑了笑：“沒事的，老人常這樣，只不過是說話多了一些。”
    羅淑晴輕松的態(tài)度，讓羅南和莫鵬都好受許多，想再問詳細的情況，又不知從何問起。
    倒是羅淑晴看看表：“時間不早了，也到了你爺爺?shù)男菹r間，咱們先去吃飯。這里的飯菜還是不錯的。
    “對了，下午四點鐘，你爺爺應(yīng)該會到外面散步，你們還要不要陪護？”
    “好啊！”
    羅南立刻同意，可隨即又有些擔(dān)心：“我在這兒，他會不會……”
    “你以你是誰？”
    羅淑晴又笑，隨即吁一口氣，看向莫鵬。
    莫鵬其實有些不太愿意把寶貴的周末時光全扔在精神病院里，但羅南都這么明確地表示了，他也只能閉嘴。
    最多就是多玩幾局“荒野十日”，嗯，要是能把羅南拉過來對戰(zhàn)，連虐幾十盤，那就更爽了。
    羅淑晴笑了笑：“那就這么決定了，對了，剛剛我咨詢醫(yī)生的時候，他向我推薦了一款深度睡眠營養(yǎng)艙，可以舒緩心情，降低壓力的。咱們一家都去試試吧，順便把午休解決掉。”
    “啊？”
    羅南和莫鵬面面相覷，同時跳出一個念頭：療養(yǎng)院這特么是搞虛假推銷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