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山看著華年,青年泛紅的眼尾含著零濛的水光,整個人顯出一種別樣的風情,癡癲而柔情。他的眸里情緒翻滾,猶如荊棘叢生的沼野上,憑空劈下一道雷來,蹭著枯枝碎葉席地而起,引燃一片火海。
華年沉默,試著掙開被他扯住的一角袖袍。熟料謝春山使了狠勁,一手握成拳,牢牢地攥著掌下衣帛。
目之所及,男子脂白的肌膚上青筋綿亙,如一徑崎嶇的巒峰。這般情境,仿佛不慎滾落在泥濘邊沿處的一塊碎石,堅韌的藤蔓為求生,緊緊附著其上,難以分舍。
任憑他如何抵抗,腳下都未能邁出一步。二人身姿始終相形而對,站定在原地紋絲未動。
華年不再動作,若是強行與之對抗,恐怕到時即便錦緞裂開了,他也難以順利抽身而出。
半晌無果,他哼笑一聲,抬眼冷冷地看著他。接著捏了輕蔑的腔調,開口緩緩說道。
「謝二公子為何這般生氣?我倒不知錦瑟究竟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這般護著她…不惜放下身段,編出這些離奇荒唐的故事來。哦,是我忘記了。建安城中無人不知,你與她成日里出雙入對,鶼鰈情深。」
言畢,兀爾想到先時席間所見的情形,諸多士族子弟談起錦瑟,語氣無不旖旎曖昧。
華年胸口驀地涌上一口氣,其中諸多繁冗的感情交疊,或是不甘,或是嫉妒,或是愧疚…如寂滅卻躁動的活火山,壓抑良久,終于尋到了合適的時機。傾刻間全全爆發出來,一把燒燼了本就殘存無幾的理智。
那些陰暗負面的情感悉數化為鋒利的斧鑿,他銜了惡毒的言辭,面上表情似譏似厭。不復雅致端方,君子如玉。
「不過,你竟相信她的那些鬼話?她是對我很好,但對你不也不差么?甚至只要是略有風姿的公子,她都是上趕著結交。甜言蜜語,吃酒談天,好不風流快活。」
「錦瑟當真好本事,一面流連花叢,裙下臣無數。一面扮做深情款款,讓你以為她可以為你付出所有。像這樣滿嘴謊話,德行不規的女子,你真以為她會弱水三千,為你只取一瓢飲么?」
少年的聲色高昂且綿長,幽幽的泛著一股子陰柔,好似黑夜里膝行的蛇蟲,「嘶嘶」地吐著信子。讓人不由一個瑟縮,遍體生寒。
說著說著,華年愈發激動,清貴矜淡的神情,跟著染上邪肆的疏狂。向來通透涼薄的瞳眸,變得混沌糜亂。
沒有飲酒,他卻是徹底失控了。
「她簡直就是、」
可下一句沒來得及說完,下一刻,隨著「啪」的一聲,謝春山甩出一個響亮的巴掌后,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清晰的掌印浮現在華年俊美無暇的臉上,入眼所見,少年光潔白嫩的皮膚,映出一片緋紅。像是暈開的胭脂,因為動情,而顯得格外妖艷。
華年愣了一刻,旋即一手拔了腰際的佩劍,橫在謝春山的脖頸間,冷冽道。
「你做什么?」
謝春山絲毫不懼,啞著喉嚨,一字一句回他道。
「華年,你聽著,錦瑟到底是什么樣的姑娘,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可以不理解她、詬病她、飽含惡意的去揣測她的所作所為。但唯獨你不行,你沒這個資格。」
「華年,你以為你為什么能在建安城橫行肆意?你以為那些士族子弟為什么都讓著你?以及,你以為為什么你的美名可以在一夜之間傳遍建安?你不會真的天真的以為,這些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吧?」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沒有錦瑟提前為你鋪路,沒有錦瑟為你善后,沒有錦瑟為你打點造勢…沒有她做這的一切,建安城里,不會有一人知道你是誰。」
聞言,華年提劍的手微微顫抖,面上卻還是勉力端持著一派淡漠。
他不想相信,他試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又是謝春山的謊言。然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謝春山的話點醒了他,讓他不得不反省回顧最初到現在的際遇。
自從他回到建安以來,一切都太過順風順水。仿佛一切的障礙,都有人提前為他排除了。仿佛他想做的事情,都有人先一步為他完成了。仿佛,那些偶爾的任意妄為,根本不會有任何后果。
華年一直以為那是理所應當的,但如果根本不是這樣的…有一瞬間,他如墜冰窟,渾身感到一陣徹骨的冷意。
不…他不信錦瑟會這樣。
他的劍越發拿不穩了,一個沒注意,鋒利的劍尖刺破了謝春山喉間的皮肉。他瞳孔一縮,趕忙向后撤了劍,冷聲道。
「你閉嘴。」
見狀,謝春山不以為意,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他的情態悠然自若。一邊拿帕子捂著頸間的傷口,一邊同他繼續說道。
「怎么,你不信?這樣吧,你且想一想,為什么你每次赴什么宴會,不論大小,錦瑟都不在。因為在你沒回來之前,她就一早同那些交好的世家子們反復交代,你是她的阿弟,是李氏未來的少主,你就代表了她。」
「所以,他們才會對你態度溫和,敬讓有禮。所以,他們才會收斂性情,對你包容有加。不然,你李氏再家大勢大,再握有兵權。建安城里的世家權貴,哪個不是嬌養著長大,個個心高氣傲,誰也瞧不上誰,憑什么就能看得上你了?」
眼見華年面容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蒼白殘破,身姿搖搖欲墜,幾近崩潰之勢。謝春山眼底閃過一抹暢快的流光,隨之猶嫌不夠似的,含笑反問他。
「難不成,是憑你清高驕傲,憑你孤芳自賞,憑你容顏俊美么?這樣的人可多得是,但你見他們因此就另眼相看了么?」
「以及,你以為你詩會上所做的詩,當真是沒人可以對出來的絕句么?不妨告訴你,是錦瑟攔下了顧廷森的書信。」
「夠了!你不要再說了!」
華年一把扔了劍,踉蹌著后退,直至脊背倚靠在窗前,才穩住了自己的身軀。
他垂眸不語。
謝春山亦靜默,約摸一刻鐘后,傷口不再流血了。他又張口,重復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那么,你可以答應我么。無論你要做什么,都不要將錦瑟、不要李氏牽扯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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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浮生長恨歡娛少【一】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