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年沒有回應,陷在紛擾的情緒里不可自拔。他站在一片陰翦里,隔絕了所有天光,整個人透著一種陰陰郁雨的昏暗,好像時間久了,身上都會長出暗青色的綠霉來。
良久,謝春山上前,輕輕撿起地上的長劍,拿在手中觀摩著。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
彼時,錦瑟曾同他講過,這是華年最鐘愛的佩劍,名為斬春風。
她亦滿是落寞地拿起酒杯又放下,轉眼呆呆地看向窗外的遠山。好半晌以后,才黯啞著聲色,低低道。
「謝春山,你瞧瞧,他最鐘愛的佩劍都沒在身邊,我也不在他身邊…他一個人,一定很孤單。」
他大多時候,都是在一旁靜靜聽著,沉默不語。
雖然她喊了自己的名字,但她并不需要他的回應。從錦瑟第一次因華年失態起,謝春山便深知,事關他的一切,沒人能安慰得了她。
她需要的,只是傾訴與宣泄。
果不其然,又是片刻的沉默后,錦瑟接著自顧自地說道。
「謝春山,我好想他,我不是一個好姐姐?!?br/>
他想了想,終是按捺不住,出言勸解道。
「那么等他回來,你便好好待他,多多彌補就是了,不要總這般自責不寧。阿錦,你該開心一些,多笑笑。我想,華年若是看到你整日里愁眉不展,也不會高興的。」
聽了他的話,錦瑟贊同地點點頭,「你說得對?!顾难鄣组W過綺異的神采。
他那時不以為意,甚至為她能聽進自己的話感到欣慰。
畢竟放在之前,她要么插諢打科,三言兩語的糊弄過去。要么干脆捂住耳朵,向他半是討饒,半是調笑道。
「哎呀謝春山,你怎么比我爹爹還要嘮叨?!?br/>
現在想來,她哪里是聽進去了他的話,根本就是在作繭自縛。
他不禁想,錦瑟今日所遭受的種種磨難,會不會是由他造成的呢。
謝春山輕輕嘆息了一聲,把劍遞給長窗前的少年,既而嘶啞著喉嚨,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向他請求道。
「華年,當我求你,不要再讓她因為你的野心,卷入那些腥風血雨的紛爭了。錦瑟為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漾艷浮軟的日光,經由雕花鏤空的窗欄折映進來,輕飄飄的,仿佛一卷上好的精工細描的錦繪,鋪陳開凰鳥的明艷。刺繡描金的光華,刺目的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華年一手扣在窗沿,面上神情晦暗不明。猶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無聲無息,連思維都是遲鈍沉郁的。
好半晌,他才沉聲回道,「好」。
音色聽來,又澀又枯,好似硯臺里沒有及時研磨、而黏成一團的墨汁。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謝春山松了一口氣,瞳眸帶了些輕俏的笑意,是薄薄的桃花色。像是終于了卻了一樁梗塞在心頭的大事,眼角眉梢的情態,看上去如窗外的春色一般爛漫。
謝春山忱了忱心,接著又道。
「還有,先前我只以為你是不喜歡她,可如今所見,你竟是這般厭惡她。即便她名聲不好聽,但我所見,未有一人比得過你對她所環抱有的惡意。她是與你血脈相連的親姐姐,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么還是不能原諒她?!?br/>
「所以我希望,既然你無法善待她,就放開她。不要一面肆無忌憚的傷害,又一面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你這樣做,會毀了她。」
耳際男子的語調不疾不慢,聲音更如山間一汪碧綠的泉水,澄澈動聽,像是娓娓的訴說著什么情話。
華年抬眸,見謝春山的唇一張一合,明明吐字清晰??伤麉s覺得,和他之間隔了一重無形的簾幕,如薄影影的霜華,離得很遠很遠。
這般近在眼前,但無法觸碰的游離感,似是囹圄于一個鏡花水月的幻境。華年不由出神,怔怔地立于原地,許久沒有動作。
屋內的空氣中,有如膠凝般的滯緩與壓抑,身處其間,沒得眩暈憋悶。時間一長,捆綁般的窒息自胸口援升攀緣。好似洶涌的潮水,一舉侵沒吞噬了他。
華年于是掙扎著伸手,推開面前緊閉的窗扉,意圖借外面新鮮的氣息,來驅散那些不適。
「吱呀」朱窗應聲大敞,頃刻間,春光如一幅巨大且華美的綢緞,漸次鋪開。漫天漫地的晴絲萬縷,裊娜如線。熏風帶著迷蒙的荼靡花香緩緩散進,那本就是最熱烈馥郁的味道,被空氣里的熱氣一蒸,更有些醺然欲醉。
太陽溫暖,照在背后,卻遺落下一道被凝固了的荒涼寡淡的影子。
華年驀地想到少年臨死前,最后對他的囑托。
「還請你,一定要好好愛護我的阿姊?!?br/>
他失言了。
盯著眼前謝春山橫枕在手中的長劍,鋒利明銳,閃著凜凜寒光。是隨了他的性情,久經磋躪,消磨了柔軟的心腸,將那些意氣風發轉為一腔心機的隱忍。
只待火候一到,時機成熟,便如孤絕狠戾的兇獸,露出獠牙,舞弄一場獵殺的盛宴。
可一旁靜佇的劍鞘,氣韻溫沉內斂,卻與它很不貼合。那是十余載以來的相伴,所沾染的、屬于真正華年的風儀,余質經久不衰。
內里外里,因此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副光景。
是以,他很少拔劍。
謝春山還在不依不饒地說著什么,每句話都不離錦瑟。那般情深義重,似乎這世間唯有他一人是真心待她的。
華年感到一陣無力,果真如他所說,自己是厭惡錦瑟的么?.
不,也許不是的。
就如他拔劍,謝春山不會認為有任何不對勁,可若錦瑟瞧見了,必然能從中覺出端倪。
華年一直是忐忑的,李氏獨子的身份實在給予了他極大的便利與幫助,他不能失去。而依照錦瑟對弟弟的愛意,隔在他們之間的謊言,便如薄紙一樣,輕輕一戳就會破裂。
但奇怪的是,錦瑟從未對他起過疑心,她全心全意的相信著他,更無條件的支持著他的所作所為。
「華年?!?br/>
謝春山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明,適才顛倒陸離情景,模糊迷墮的感官,在一剎那,悉數恢復如初。
謝春山強硬地把劍插入劍鞘,向他說道。
「華年,你之所以可以這么肆無忌憚,不過就是仗著她喜歡你?!?br/>
為您提供大神酥爾的《囚雀》最快更新,為了您下次還能查看到本書的最快更新,請務必保存好書簽!
第九十八章:浮生長恨歡娛少【二】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