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沒一會兒功夫,顧廷森便提了一個赭赤色的三層捧盒,掀簾閃身進了馬車。
他道:「眼見你沒吃幾口,晚上指定要餓肚子。喏,拿著這些,到時候熱一熱,權(quán)當(dāng)夜宵了。」
錦瑟沒說話,算是變相答應(yīng)了。
最后一絲余暉殆盡,天色徹底黯沉下來,馬車搖搖晃晃的出了顧府。
約摸走了半刻鐘,便聽到外面有了熱鬧喧嚷的人聲,一星一熒的明光,經(jīng)由帷幕的間隙映入車廂內(nèi)。
顧廷森最喜熱鬧,當(dāng)下按捺不住的,伸手撩開車窗青簾的一角。他兀自看了一會兒,指著排排屋檐邊楣掛起的花燈,轉(zhuǎn)臉向她感嘆道。
「錦瑟,下雪了,又快到新的一年了。」
錦瑟漆黑的眸里一漾,依稀有幾許溫情劃過,她垂首,淡淡「嗯」了一聲,聽不出多少情緒。
顧廷森興致盎然,幾乎一刻不歇的在同她咋舌,每到一處,便要品味領(lǐng)略一番風(fēng)情人文。
這般新奇看不夠的模樣,若不是與他相交已久,錦瑟甚至懷疑,他是第一回來到建安城。
「唉,錦瑟你快瞧,那邊有賣糖葫蘆的呢,想不想吃?」
她搖頭:「我又不是小孩子。」
聽她這樣說,顧廷森反倒愈發(fā)來了勁,挑眉道。
「怎么,誰說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吃了?我偏要吃!等著,小爺就要全買下來。」
「你、」
錦瑟還來不及阻止,他已利落的下了車,隨口交代了馬夫幾句以后,便直奔拿著草扎的老翁而去。
她無言,復(fù)又闔目小憩。
片刻后,耳際驀地響起少年的呼喚:「小姐小姐,您快看外面。」
錦瑟忙睜眼,挑開車簾問道。
「出什么事了?」
話音落地,天空乍然綻開一束璀璨的煙花。
她看見顧廷森盈盈淺笑,在一片火光爛漫和一眾人群雀躍的撫掌喝彩里,舉著一捧糖葫蘆向她走來。
錦瑟的眼眶泛起些潮濕的水意,她吸了口氣,啞著嗓子道。
「你做的?」
顧廷森坦然地拿下一支糖葫蘆遞給她。
「是啊,我怕新年沒法和你一起過,所以提前準(zhǔn)備了。」
「錦瑟,我愿你平安喜樂,歲歲常歡愉。」
錦瑟接過晶瑩飽滿的糖葫蘆,赤紅鮮艷的果實,寓意著幸福和團圓,好事連連。她咬了一顆,緩緩咀嚼吞下,酸酸甜甜好滋味,是熟悉且喜愛的味道。
她雙手交疊,抬于眉前一壓,鄭重地向他施了一禮,接著定定道。
「承君深意無以報,望君此生御繁華。」
街上的人息都被煙花吸引了矚目,沒人注意到兩人的竊竊私語,除了車上的趕馬小廝。
小廝還是個少年,少年的年紀(jì)和閱歷都太單薄,對許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比如男女之情,比如權(quán)力糾葛…
但好在他有一雙澄如明鏡的眼睛,一顆干凈通透的心。二者彌補了這些不足,使他看人待物洞若觀火明,皆是明察秋毫,未有錯漏。
此刻,他看得分明。
兩人看向彼此的眼神,沒有欲望,只有一腔真摯誠切的祈盼。
他一直以為,公子是喜歡李小姐的。在錦瑟沒有嫁人之前,他還曾為其鳴不平,不解道。
「公子,既然您喜歡,為什么不告訴錦瑟小姐,不去追求她試試呢?咱們又不缺錢,您看謝公子,成日里送東送西的。」
顧廷森聽了,漫然一笑。
「你不懂,我與她之間,并非你想的那樣。」
他撇嘴:「奴才愚笨,的確不懂。」
顧廷森伸手拂了拂窗前盆里的垂枝梅,慢慢道。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我與她之間,當(dāng)是如此。」
現(xiàn)在,他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
我尋遍了江南所有,覺得別沒有更好的禮物相送,姑且折一枝梅花送去給你報春。
其實不是沒有最好的禮物,是覺得或輕或重,都不足以說明我的心意。
唯有一枝梅花,送你整個春天,把一腔真情真心予你,使你展信舒顏,才覺尚可。
每個人生于俗世,為了更好的生存,為了種種不得已的原因,總要戴著一層假面過活。
于顧廷森而言,錦瑟是唯一一個看穿他的偽裝,徑直闖入他世界的人。
她問他。
「顧廷森,你不像個紈绔子弟,這么裝著,你累不累?」
「這么長時間,你不寂寞么?」
是啊,一直很寂寞,很疲累。可是結(jié)識她以后,原來荒蕪沉寂的嚴(yán)冬,漸漸破開裂隙,萌發(fā)出欣然的生機。
一切都有了繼續(xù)和堅持的意義。
美酒千鐘,難逢知己。
若逢知己,一曲滿庭芳。
馬車行到李家的時候,月亮已高高懸起。潔白的光暈,霧蒙蒙的一片,照在欹側(cè)高峻的屋檐上,潑灑在蒼茫茫的雪地上,凄清孤峭。
朱紅堂皇的大門上貼了封條,李府的匾額掉了漆,孤零零的橫陳其上,顯得凋敝破敗。
一旦沒了人息,身邊所有追隨的物,仿佛老去、死去的飛快,沒多時便呈現(xiàn)出一種坍圮頹靡之態(tài)。
錦瑟心道,這終究不是她們的家,建安不是她們的家。
建安的雪落不到隴西,隴西的花亦開不到建安。
她滿腹熾熱明媚的愛,在踏入這片土地的伊始,便注定了消亡。
所幸悲戚的情緒還不等蔓延,就為顧廷森打斷,他苦惱道。
「錦瑟,看這架勢,咱們得翻墻進府了。」
錦瑟點了點頭,雖然她武功盡失,身子羸弱不堪,可先前和明琮修習(xí)的底子還在。如今翻墻策馬,揮劍唬人還是能辦到的。
她向他揮手作別,「顧廷森,你放心吧。」
言畢,錦瑟提氣用力,輕松的躍身而起,穩(wěn)穩(wěn)落定在墻內(nèi)。
她剛轉(zhuǎn)身要走,下一刻,伴著「哎呦」一聲,顧廷森抱著食盒,直直仰面朝天,從上面摔了下來。
錦瑟蹙眉:「你跟下來做什么?」
顧廷森迅速起身,揉了揉腦袋,拍打了一下毛氅上的積雪,從容道。
「你身邊沒個侍候的人我不放心啊!我想了想,決定不如就守在你身邊,等明天謝春山來了我再走不就得了。」
「你!」錦瑟氣結(jié)。
顧廷森臉上堆笑,扯著嗓子沖外面喊了一聲:「棲塒,你快回去吧!」既而推著她向前走,頗有幾分無賴的作為。
「行了行了,進都進來了,走吧走吧,我還沒來過你們李府呢。錦瑟,你帶我好好轉(zhuǎn)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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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二】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