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曠闊的庭院內,二人迎著月光,一前一后的踽踽獨行。
銀藍黯沉的天空下,大雪茫茫,沒有停歇的落下,很快撲簌簌的沾滿了鬢發和毛氅。這樣大的雪,不禁讓人遐想到豐年瑞景之泰,于來日多出些祈盼來。
走著走著,錦瑟的步子不由變得遲緩,小腹驀地傳來一陣墜痛。寒意絲絲縷縷,從浸濕的鞋襪深入肌膚,鉆進骨里。
白日里到底有太陽在,那光雖是輕薄的,沒多少溫度,像是透過一層結了冰的湖面,照到人身上,只見個凌凌的霜影。但比起入夜,陰風怒號,涼颼颼的吸入鼻里,一徑鉆入髓縫,總歸是要暖和一些。
錦瑟才生產完沒多久,身體正是虛弱該將養的時候。本不應下地行走,不應于朔風里挨凍,更別提舞刀弄劍,強制的刺激穴位了…
然而,不能做事情的偏偏她都做盡了。
顧廷森原本走在后面,搭眼瞧著內院的景致。其實四處的物什都被雪籠著,壓根看不出什么,又因為冷,卻是分外的顯得潔凈了。
他沒注意,二人已漸漸趨近齊平。慢慢地,錦瑟落下一段腳程。
顧廷森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回頭卻見她定定的站在原地,不由疑惑道。
「錦瑟,怎么了?」
她整個人看上去面無表情,秀長的眉毛將蹙未蹙,一雙漆黑的眼眸濛濛的有些潰散。所幸隔得遠,且月色和雪色成了最好的掩飾,看不出她青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唇。
太疼了。
猶如一把刀子在肚子里橫沖直撞,翻來覆去的攪和。
迷亂之中,錦瑟忽而想到,顧廷森是怎么知道自己會從陳府逃出來的?
她失神的看著他,啞著嗓子道:「我累了,走不動了。」
顧廷森呵呵一笑,幾步走近她,蹲下來。
「上來我背著你,你給我指路。」
錦瑟趴在他的背上,淡淡問道。
「顧廷森,陳府里有你的人?」
「嗯。」
「那批換上新人,是不是你的手筆?」
「嗯。」
「我的情況,你一直都知道?」
「嗯。」
她的語氣驀地帶了幾分委屈,低低哽咽道。
「那你怎么不早一些、」早一些來救我?
后半句沒說出來,可顧廷森知道。他沒立即回答,半晌嘆息了一聲,才悠悠道。
「錦瑟,你以為這一次,你是怎么那么輕易跑出來的?」
錦瑟沒說話,他繼續道。
「從我知道你的境遇開始,就一直在想辦法了。可是我沒用,從布局到現在,足足用了半年時間。」
錦瑟搖頭,淚珠幾乎決堤而出,一滴一滴成串零落。溫熱滑過臉頰,凝干在空氣里,隨之流出的,還有那些壓抑在心里多時的悲傷與驚惶,都在此刻一舉痛快的哭盡。
陳雪懷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慰道。
「乖啊,都過去了,不哭了。等我再厲害一點就給你報仇出氣!陳雪懷那王八犢子,一人奉二主,背后勢力大的很,我現在無法與之抗衡。」
錦瑟淚眼朦朧,只道。
「他的另一個主子是誰?」
顧廷森垂眸,泄憤似的踹了踹地上的積雪,悶聲道。
「是王家和謝家。」
還不及她再說什么,他又道。
「錦瑟,你怕欠我的,就不怕欠謝春山的么?你可知他的處境,不比你好多少。他雖是謝家家主,可因為不和王氏結盟,意見與宗族相悖,引得兩家共怒。如今里里外外許多事都身不由己,很不省心。」
「他若強行與你站在一起,你可想過他要付出什么代價?嗯?」
聞言,錦瑟愣住了。
她被困在陳府一隅庭院,除了費盡心思給華年傳消息以外,其余能接觸到外界的時候,都是陳雪懷陪同外側,一起去街上置辦采買東西。
他不會讓她知道這些,而府內仆從們的聽命于他,都長著同一張嘴巴,自然也不會告訴她。
是以,她并不知道李家遭此橫禍,亦不知謝春山腹背受敵。
錦瑟覺得痛苦,細想之下,一切他們所遭受的劫難,面臨的困境,皆是她任性妄為惹的禍。如果當初她沒有因為對華年那般偏執的愛,去嫁給陳雪懷,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
想到這里,剛收住的淚意忍不住又蔓上眼眶。
見狀,顧廷森放軟了聲色,向她請求道。
「錦瑟,我陪你去隴西,好不好?」
錦瑟抹了一把淚,心下有了決斷,既然一切都是自己惹得禍、造的孽,那么理應由她自己來面對、來解決。
她堅定道。
「你說了,要拿家主之位的。顧廷森,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顧廷森頗為無奈。
「錦瑟,你總是這樣倔強,要強。知道么,女子還是嬌柔一些才容易引人憐惜疼愛啊。」
聞言,錦瑟揪上他的耳朵,故意作出一副惡狠狠的架勢,陰惻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招人喜歡?」
顧廷森當即討饒:「沒有沒有,姑奶奶,我哪敢。你是建安小金花,隴西一奇葩!」
「噗嗤。」見他認慫憋屈的模樣,她不由破涕為笑。
圍繞在二人之間悲傷的氛圍一掃而空,錦瑟收手,稍一沉吟,正色道。
「顧廷森,明日還得麻煩你幫我準備一匹快馬了。」
顧廷森點頭。
「沒問題。」
「顧廷森。」
「嗯?」
「你好像有白頭發了。」
「你胡說八道!我才二十六歲,風華正茂!」
「…」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走路,約摸半刻鐘后,錦瑟喊停,指了指前面的扶風閣。
「到了,就在這兒。」
顧廷森抬頭看了一眼,「你的院子?」
「嗯。」
他背著她進了屋。
入鼻有鳶尾花熟悉的味道,錦瑟松了口氣。
「放我下來吧,打火的硝石在梳妝臺第二個抽屜里。」
顧廷森答應著,將她放在軟榻上。轉身借著月光摸索一番,找出硝石劃開火苗,順勢點上蠟燭。
室內登時亮堂起來。
入眼所見,閨房內的布置一點沒變沒動。干凈整潔,沒有丁點揚塵,不見絲毫荒涼破敗。
她摸起案幾的茶具,紫砂壺里還盛著水,茶是應時節換上的寒露毛尖。
像是有人仍然在這里住著。
錦瑟鼻頭發酸。
「是我不懂事,害了爹娘,害了李家。」
顧廷森搓了搓手,正想著該怎么支個爐火,聽她這樣說,恨鐵不成鋼的捶了捶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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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