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錦瑟原本蓄勢待發的怒氣，霎時消融地干干凈凈。卻是勾唇含了玩味的笑意，與他澹然道：「說來，我倒是與她有幾分交情。年年，要不要我為你做媒？」面色平靜，言辭陳懇，似乎是真心實意地同他商議對策。
    隔著一重輕薄的米白幃幕，日光經由長窗投映，明明滅滅的浮躍間，華年眸色變得有些晦暗。
    錦瑟姿態慵懶，一手支頤，一手在將才絹帛上畫好的他的模樣上打著圈，好整以暇地歪頭看他。
    「怎么樣呀年年。」
    華年低頭，濃密卷翹的睫毛撲閃著向下，垂落一片陰翳。視線幾番逡巡徘徊，最終落定在錦瑟蔥白如玉的指尖：正放在畫像上他眼尾的一點淚痣上，她有意無意地摩挲著，似在撩撥。
    心下郁悒稍釋，他既而撩眼，狀似無意地去看她臉上的神情如何。然而所見，除卻一雙瞳眸里化不開的甜膩，盛滿了對他不知真假的愛意。其余一切情緒，盡是無跡可尋的。
    華年不禁微滯一息，神情逐漸冷淡孤峭。直至錦瑟從喉嚨里悶悶地輕咳出聲，提醒道：「年年？」他才喑啞著嗓音回她。
    「多謝阿姊美意，只是我聽聞她早已同陳家的公子定了親。二人自小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合該是佳偶天成。」
    聞言，錦瑟哼笑一聲，隨即搖頭道。
    「你剛才既說要我成全你，現在又要我成全她。這般情形，卻要如何成全？」
    華年淡定道：「阿姊，喜歡未必要得到，便請你允了我的單相思罷。」
    錦瑟挑眉，跟著重復了幾遍他的話，「喔？喜歡未必要得到…喜歡未必要得到…」語調低柔婉轉，一字一句咂摸的有滋有味。自顧自地沉吟半晌后，她粲然一笑：「那看來是沒有多喜歡了呀。」
    語畢，不及華年出言反駁，她又道。
    「年年，當然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是我狹隘，但如你這般輕易的放棄卻也少見。現下他們不過只是訂親而已，還未成定局。且即便到時成了夫妻，你若真的想要她，那也不過是和離罷了。」
    接著，她倏而起身湊近華年，一手搶過他手里的書。下一刻，有溫熱的呼吸掃在他鬢邊，錦瑟的語氣帶了狎愛的意味，在他耳際呢喃道。
    「年年，你的愛人之心竟可寬容大度至此，實在讓我懷疑呢。」
    華年不置可否，反問她。
    「那么阿姊呢？嘴上說著喜歡我，身邊卻從不缺藍顏知己。若論起大度，阿姊不也同樣可以接受我娶妻生子么。這樣看來，你對我的愛意，也是值得懷疑的了。」
    聽了他的話，錦瑟眼波盈盈，一時柔情萬千。恍若東風拂面，升起一段綺色。依稀間，有淺淺流光曉映。
    她癡癡的凝睇著他，緩緩探出一只手向上，似是欲撫上他眼尾的淚痣。
    「年年，不要說這樣會讓我誤會的話，我覺得你是在吃醋。」
    華年偏頭，躲過了她的碰觸，抿唇道：「我沒有。」
    錦瑟毫不在意地收回了手，隨之向后撤開身子。繼而嘆息一聲，軟軟道。
    「你瞧，年年。你明明不喜歡我，卻又想著獨占我。」
    華年不語，只復又垂首斂目，思緒散漫不可知。
    書房內的氣氛有些壓抑，兩人之間彼此沉默著，誰也不肯讓步。良久，錦瑟率先開口，含了誘哄的意味問道。
    「年年乖，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崔云珠。」
    華年兀爾起身，少年身姿挺拔，如一枝蒼翠的修竹。氣質凜凜，清冷不可褻玩。他當著她的面，撕毀了剛剛她為他作的畫，而后不緊不慢道。
    「阿姊，我喜歡她。不是同你賭氣，不是騙你。」
    聽到他的回答，錦瑟本就不達眼底的笑意，變得越發縹緲虛浮、捉摸不定。
    「這樣啊。」接住半空中一片撕碎的紙屑捏在手里，她近乎無奈的寵溺應承道：「你想要的，阿姊什么時候不滿足你呢。」
    說完，不等他挽留，邁著裊娜的步子，施施然離開了書房。
    很快，華年就知道錦瑟的意思了。
    建安城都，每日都有不少新鮮事。近幾天鬧得風風火火的，則是陳家公子不顧父母阻攔，上門退了府尹千金的親事，并要死要活地揚言：非錦瑟不娶。崔小姐悲怒交加，因此病倒，幾度泣血不止。
    世人慨嘆，錦瑟生著那樣一副皮相，又是媚骨天成。舉手投足間，渾身上下，連一根頭發絲都彌散著妖嬈的氣息。
    簡直像是蠱惑人心的精怪，可說是花妖則太俗，說是雪妖則太冷。她的氣質既清且艷，從內而外地透出來，謂之欲骨生花，雪色爛漫。
    這等人間尤物，若非六根清凈之人，誰能抵擋她的蓄意勾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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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錦瑟【二】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