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開學已經一個多月了,沒有小瓜的日子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空虛。
日子逐漸忙碌起來了,白天上課、去圖書館、上自習室、泡咖啡廳、參加社團活動。。。偶爾在草叢里看到小流浪狗,便會想到那只活蹦亂跳的伊麗莎白女士。晚上和室友去食堂,在排骨面和叉燒飯間糾結來糾結去,最終還是選擇叉燒飯。邊吃邊嘰嘰喳喳地討論無聊的作業,還有學校里奇怪的男生。
回到宿舍,她們會統一戰線,默契地讓我第一個洗澡。她們知道,從早晨睜眼的那一刻,我就在期待和小瓜視訊通話。
電腦那端的男孩一天比一天瘦,臉上的胡茬長了又刮,刮了又長,只有酒窩淺淺依舊。
他說日子不好過,發專輯太難。
即使抱怨時,他的嘴角還頑皮地上揚著、單純地笑著,生活對他來說永遠值得期待。但我能感到他很苦。曾經光潔的皮膚不再細膩,黑眼圈也越積越重。我想故作輕松地問他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戲,但聲音忍不住哽咽,他嘆了口氣,說寫歌總寫到很晚。
我咬著牙,把眼淚憋在心底。
心揪成一團,多疼。
薄薄的一層屏幕,我卻無法穿過它去擁抱他、安撫他、親吻他。或許,我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一個吧。
最終還是沒忍住,因為看見前方迷霧茫茫,路途艱險,我害怕。
淚水潤濕了臉頰,他慌了,手足無措的樣子有些搞笑。
他只是一個18歲的男孩,僅此而已。
他辦鬼臉吐舌頭擠眉弄眼地逗我,我終于破涕為笑,聲音仍帶著很重鼻音:
“小瓜?”
“嗯?”
“答應我,別害羞,多交幾個好朋友好不好?”
“好。那你答應我,別哭了好不好?”
我點點頭,抹干凈眼淚想要裝酷。
他很耐心:
“拉鉤?”
“拉鉤!”
這是我們的承諾,有了它,再長的路都不怕。
第二天仍是滿課的一天,我和倩娜馬不停蹄地奔波于各個教學樓間,中午來不及吃飯就在便利店買塊三明治湊付一下。
媽媽表達思念我的方式就是通過爸爸給我送很多漂亮裙子。高中時她讓我以學習為主,而現在,也許是報復心里作怪,把從時裝節拿來的近百件衣服包包全給了我。
我穿著名牌的過膝百褶裙,背著金屬鏈的黑色皮質挎包,和諾娜拉著手在校園里狂奔,引得男孩們紛紛駐足。很囧,但我顧不上那么多了——下午的課要遲到了!!救命!?。。。?!
到了傍晚,終于有空喘口氣了。
現代文賞析實在無聊,老師講課情緒即使再激昂,可還是不起我的興趣。我在桌子下面擺弄著手機,大大方方地摸起了魚。大概半小時前,小瓜給我發來了一個視頻,我鬼鬼祟祟地從包里掏出耳機,塞進左耳朵。
耳機里傳來風的呼呼聲,男孩盤腿坐在萬花叢中,抱著吉他。
真是花海呢——花瓣顫顫悠悠的,嬌艷欲滴,發而幽香,流淌的色彩像是要融化在一起一般。而小瓜的笑容比花兒更燦爛:
“哈啰阿凝,你看到沒,我現在在花海呢!”
看著他傻乎乎的可愛樣子,我噗嗤地笑了出來。老師揮舞著手中的講義,對著ppt上的文字作張揚舞爪狀,完全沒顧及到我。
鏡頭里的小瓜很夸張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像是在全心感受美景:
“是不是很美。。?!?br /> “的確很美呢!”
我在心里回答道。
“我要唱一首歌給你聽。”
他的音調上揚著,奶氣中透著嚴肅,我就這么傻傻地笑著看著屏幕,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掃過琴弦,身邊的一切嘈雜在那一刻瞬間隱退。
“~花海就是解藥~即使沒有受傷~一個人一片海那樣子多浪漫~哪怕偶爾沾染灰色的塵埃~我想~”
他的吉他技術很精巧、比之前更為精巧,和他繾倦的音調交相呼應、顯得相得益彰。
“~那片花海的月亮~你的歌聲回響在我耳旁~當夜空灑下星光~未來不會再迷?!适驴偸沁@樣~現實卻很囂張~面朝心中花海的方向~你或許還在~站在遠方對我笑~”
這段熟悉的旋律勾起了我太多的記憶,那段如夢似幻的時光,還有豬頭酒吧里迷離的燈光。。。
那么清楚卻遠在天邊,我知道那再也回不去了。
“~那片海依舊在綻放~那株花卻沒了去向~忘不了放不掉就投降~只有花海的月亮~才能超越時間去領航~花瓣在空中飄揚~像你的微笑~你總是這樣講~卻偷偷地退場~面朝心中花海的方向~你已經離開~也帶走我的答案”
但比起過去,我更喜歡展望未來,因為未來象征著無限的可能。
音樂聲戛然而止,花瓣仍靜靜隨風飄揚。男孩歪著頭吐了吐舌頭,我知道他害羞了,伸手關掉攝像頭。
心底暖洋洋的,四分鐘的視頻短得殘忍。
我有一個自私的想法——不希望他發專輯,不希望他成名,這樣,他不用那么辛苦了;這樣,他就能只給我一個人唱歌了。
但點開聊天框,發了個迷戀的表情——一只貓咪眼睛變成紅紅的愛心,嘴角流著口水。我不自覺地樂了,把手機關掉、耳機摘下來,左手杵在腮幫子處,作出一副認真聽課的樣子,實則,腦海里,那片夢中的花海仍在微微蕩漾,心底,那段旋律隨著花瓣的搖擺呢喃。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去秋來,學校如期舉辦了新生交際舞會。
舞會是國立大學的傳統,18歲的少男少女穿著禮服,在學校的禮堂鄭重地進行他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社交。
舞會開始前,會有大一新生的社團表演——合唱、鋼琴獨奏、小提琴獨奏、手風琴合奏。。。
我是鋼琴社唯一一個大一學生,于是,師哥師姐們“大度”地把機會讓給了我。
媽媽得知后很興奮,嚷嚷著要親自給我設計禮服。媽媽出手的裙子當然是漂亮的,室友們嫉妒得滿嘴酸話,我吐著舌頭,擺出一副得意的樣子。
畢竟,沒有哪個女孩不希望被打扮成公主。
所有人滿心歡喜地數著日子,期待著舞會的到來。
舞會當天,現場布置得相當華麗。學長們扮成服務生,穿著包襯衫,平舉著托盤,為新生們端酒水??粗Y堂里閃閃發光的水晶燈、角落里的香薰、酒杯里搖晃著晶瑩的飲品。舞女孩們的裙擺在地上泛起漣漪,脖頸處、耳垂上是閃閃的配飾,發出聲聲清脆的碰撞聲。男孩們穿著熨得硬邦邦的西裝,筆直地站在姑娘周圍,儼然一副紳士模樣。我躲在禮堂前的門柱前,唯唯諾諾地不敢往外走。那三個不著調的室友在我身邊嘰嘰喳喳、捅捅咕咕,我囧得滿臉通紅。
身上是媽媽親手設計剪裁的“高定”,香檳色抹胸,幾顆若隱若現的鉆石閃閃發亮,下身是同色的厚層落地紗裙,頭上綁著媽媽寄來的墨藍色亮面蝴蝶結,胸前一塊搖搖擺擺的藍水晶,好不華麗。
“確實太高調了。。。”
在瘋狂的自我心理建設后,我還是硬著頭皮走出來了,幾個同系的女孩沖我打招呼,我正想走過去,笑容卻突然僵在臉上——腳后跟好疼,可能是磨破了!
我們四個人坐到舞臺邊,打量著周圍。
臺上,學長們正氣喘吁吁地推著一會兒我要演奏的鋼琴,一個個臉漲得通紅。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走上前去:
“辛苦了同學”
一個男生抬起頭,脖子上青筋暴起,但語氣仍是輕松:
“沒事兒,別客氣!”
我只好揣著手站在一邊,看他們吭哧吭哧地,終于把鋼琴推到了舞臺中央,那個男生抹了抹額頭的汗,沖我笑了笑:
“你就是徐小凝?鋼琴社的?”
我點點頭,他笑著向我伸出了手:
“學妹你好,我是周啟,大三數學系的,今天幸會吶!”
他個子很高,眼睛彎彎的,高高的鼻梁,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能請你跳支舞嗎?”
會場還沒有多少人,華爾茲的樂聲輕盈地流淌在房間里。我有些尷尬,轉頭看向身后三張八卦的面孔,倩娜擺著口型:
“帥哥誒,快上!”
。。。
一想到之前和小瓜在游戲廳我那令人窒息的協調感,我不免有些膽怯:
“抱歉啊,我不太會跳舞?!?br /> 他聳聳肩,笑得瀟灑:
“看來我只好繼續當服務生咯!”
我真的好不尷尬,回到座位上,曉曉不解道:
“為什么拒絕人家嘛?”
她們誤會了,我不是什么老古板,也不是在玩兒高冷,我真的只是不會跳舞!??!
倩娜聽了我的跳舞機事跡后,不由得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可憐吶,看來你今晚得拒絕不少癡情好男兒?。 ?br />
事態在我演奏完鋼琴后變得更嚴重了,我一下子成為了舞廳的焦點,婷婷、倩娜、曉曉看著周圍幾個摩拳擦掌的小子,無奈地攤了攤手。
真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因為我真的不擅長拒絕別人?。。。?!
室友們去跳舞了,我只身一人,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周啟端著托盤向我走來,遞給我一杯香檳:
“和你裙子的顏色很配?!?br /> “。。。謝謝。”
男生們都知趣地不敢上前。
我抿了一口,氣泡太足了,嗓子被頂得難受,我咳嗽了一聲。他關切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不習慣起泡酒?”
我臉都嗆紅了,說不出話,沖他擺了擺手,意思是我很好。他笑了:
“你一定是不常喝酒?!?br />
他很細心,別人再小的情緒也能被他察覺,無微不至、體貼入微,有著同齡人中難得的成熟。
夜一點點深了,舞會的情緒也一點點被推向高潮。他看出我不愿多談,便只是淡淡坐在一邊,偶爾與我寒暄。
桌子上我的手機響了,打開一看,是小瓜!我這才想起來錯過了與他視訊聊天的時間。我站起身來,沖周啟學長局促地笑了笑:
“失陪一下。”
我顧不得腳后跟疼痛,雀躍地跑到禮堂外的花壇邊,找了個燈光較亮的角落,打開了視訊攝像頭。
小瓜穿著深藍的睡衣,頭發濕漉漉的,他看出來我在外面,歪過頭:
“這么晚了,還不回宿舍?”
“今天是學校組織的舞會,我又不會跳舞,都無聊死了。。?!?br /> 我哭笑不得地抱怨著,他十分好奇地湊近屏幕:
“哇,阿凝你穿著禮服誒!”
我有些驕傲:
“我媽媽親自設計的,好看吧!”
他眼睛笑得瞇瞇的:
“離這么近看不太清,你把手機放遠點會好一點?!?br /> 我把手機支在一旁的噴泉前,然后退后幾步,期待地問到:
“怎么樣?”
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我捧起手機,有些心虛:
“是不是有點太華麗了。。?!?br /> 他搖了搖頭,笑笑:
“我突然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沒有和你一起去國立?!?br /> “誒?!”
他看著我錯愕的樣子,輕笑出聲,語氣像是在撒嬌: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呢瓜瓜!”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要重復數遍,但從不乏味。我盯著鏡頭里的男孩看了半天,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我要賺錢!”
“你賺錢干嘛?”
“買機票!去見你!”
我語氣很兇,他聽得一愣一愣的:
“做兼職太辛苦了,你還是好好讀書,等我回去。”
“我等不及怎么辦?!?br /> 他看著我氣勢洶洶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我嘟著嘴:
“難道你就不想見我?”
“我當然想,但是我更不希望你受累?!?br /> “我不怕累,我想見你!”
他弄明白了,我不是再開玩笑,他黑色的眼眸深深的,閃著我讀不來的深情:
“我等著你,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