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斐不讓他們立刻上去跟林清晏見面,自然是有自己的顧慮。
面對安璟和安父安母不解的眼神,他從容地打開手機,將它遞了過去,“這是林清晏和安喻的DNA鑒定報告。”
安令康接過手機,屏幕里是一張圖片,正是顧斐說的鑒定報告,雖然不出意料,但當他們看到結果的時候,心里還是掀起了波瀾。
顧斐說,“如果不相信,你們可以自己去鑒定。”
“相信,我們當然相信!”光是看著那孩子的臉,那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安令康和宋舒曼就可以確定他就是他們的兒子了。
宋舒曼眼里泛著淚光,急切道:“我們現在可以上去跟晏晏見面了嗎?”
“我需要各位答應我一個條件。”昏暗的夜色下,男人的眉眼之間淡漠而疏離,低沉的嗓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
“如果各位想認回林清晏,那就必須讓安南意徹底離開安家,跟他斷絕關系,不再有任何的來往,這是前提。”
“伯父伯母,您二位可以做到么,還有安璟和安喻,甚至是安家所有的親人,都必須跟安南意斷絕關系。”
一字一句,平靜而篤定,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雖是晚輩,但顧斐在安令康和宋舒曼面前的氣勢卻更勝一籌。
“這……”
他們沒想到顧斐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這對他們來說根本措不及防,難免有些猶豫,在這之前,他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畢竟是養了十九年的兒子,沒有血緣關系是真,但感情不是假的。
他們在猶豫著,顧斐的臉色卻逐漸沉了下去,心里燃燒著一股無名火。
他向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冷靜而從容,唯獨面對與林清晏有關的事情,他無法做到,至于安家和安南意之間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并不關心。
“如果各位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那很抱歉,我不會讓你們見他。”
未等其他三人說話,他便接著道:
“在這十九年里,你們跟那位假兒子過著其樂融融的生活,多好啊,一家人過得快快樂樂,幸福美滿。”顧斐的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略顯嘲諷的冷笑。
“與此同時,你們的親生兒子卻生活在那對所謂的養父母家里,爹不疼娘不愛,從未享受過一天的親情,親情對他來說都是奢侈。”
“林清晏就生活在那個又窮又臟又亂的家里,從小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只會吃喝嫖賭的養父對他動輒打罵,自私自利的養母對他無視冷漠……”
“對不起,對不起……”宋舒曼忍不住哭了起來,心里疼得要命,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沒有哪個母親不愛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安令康和安璟也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顧斐卻不管他們是什么感受,他的臉部線條繃緊著,暗自咬了咬后槽牙,低沉的嗓音冷得像浸潤在雪水里:
“他好不容易長大了,辛辛苦苦讀書學習,想考上一所好大學,畢業之后找到一份好工作,這樣就可以不用再過苦日子了。”
“即使整日被周圍的同學嘲笑欺負,他也不敢反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學習,好不容易快高考了,就只有幾個月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你們捧在手心里寵著縱著的乖兒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在背地里為難他,讓他的養父斷送了他高考的希望。”
“輟學了之后,他便四處打工,什么臟頭累活都干,一個月就掙那么幾千塊錢,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將掙來的錢全都給了那對吸血的養父母。”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直到他有機會參加了選秀,沒日沒夜地練習,終于憑著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很多人的喜歡,他是第一名,成團出道之后前途無量。”
“可就在這時候,你們的好兒子因為嫉妒他,為了不讓他參加演出,故意找人將他推下樓梯,害得他頭破血流,手臂骨折。
多虧他運氣好,不然連命都沒了,但他受了傷,也不能繼續參加比賽了,這段時間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因為安南意,還有他那對自私自利的親生父母!”
顧斐一口氣說了這么多,他的眼眶有些泛紅,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冰冷的語氣驀地變得柔軟了下來:
“以林清晏的性子,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會告訴旁人,所以我替他說出來,希望你們能理解。”
顧斐的心里很確定,他不允許別人再讓林清晏受半分委屈,哪怕是他的親生父母,也不行。
說完之后,他的心里的那點怒火才漸漸熄滅了下來,而站在他對面的宋舒曼早已泣不成聲,安令康和安璟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他們不知道的那十九年里,他們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如今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卻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占據著他的位置,看著他的親生父母和哥哥對別人百般寵愛。
他該有多難過,多失望,多委屈。
安璟的眼里有淚水在打轉,他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極為艱難地開口:“晏晏他……是什么時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顧斐:“半個月之前。”
“半個月之前……”宋舒曼心里更加自責難過,也就是說,在走紅毯之前,晏晏就已經知道真相了。
那天的記憶對宋舒曼來說非常深刻,當時很多選手的家長都來了,只有晏晏是一個人,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媽媽對別人好。
而她疼愛了十九年的兒子,卻在背地里欺負著她的親兒子,明明是晏晏自己受了委屈,最后卻紅著眼睛,乖巧地低著頭跟她說:阿姨,對不起。
在這一刻,宋舒曼對安南意徹底失望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疼愛了十九年的兒子原來是這么一個自私卑劣的人。
安璟心里的自責程度不比他媽媽少,他突然揪著顧斐的衣領,咬牙切齒道:“顧斐,既然你知道真相,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顧斐垂眸掃了一眼,也沒有反抗,就任由他揪著,深色的眸在夜色下顯得愈發深沉,嗓音也無法低沉:“你以為我不想?”
“林清晏他不敢去見你們,他害怕。”顧斐說:“他害怕你們不喜歡他,害怕在你們心里的位置比不上安南意。”
顧斐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晚上他載著林清晏去見他父母,可到了半路,小孩兒哭著求他,說不要去了,讓他掉頭回去。
“他害怕得到,又再次失去。”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安璟怔了片刻,便松開了手,雙手無力般垂在身側,又緊緊地攥住了。
“從今往后,我的弟弟只有安喻和晏晏,至于安南意……我不會再認他。”說完,他便看向身旁的父母。
事到如今,如果再讓安南意留在安家,那他們真的不配當林清晏的父母,那孩子已經受了那么多委屈……
安父安母對視一眼,幾乎是沒有什么猶豫的,鄭重而認真地說:“顧斐,你剛才說的要求,我們都可以做到,我們……必須得做到,謝謝,謝謝你把這些告訴我們!”
——
宋舒曼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推開了病房的門,里面很安靜,少年正微微蜷縮著身體躺在病床上,卻并沒有睡著,那雙泛紅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正在出神。
在看到門口站著的幾人后,他便立刻坐了起來,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他們,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不知道說什么。
宋舒曼再也忍不住,上前將她的小兒子緊緊抱在了懷里,泣不成聲。
“晏晏,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如果媽媽能早點發現你是我的親兒子,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停地在說著對不起,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洇濕了林清晏肩膀處的衣料,他怔愣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片刻后,他有些僵硬地伸手回抱著宋舒曼,很溫暖很安心,這種感覺是周月蘭從來沒有給過他的,原來這就是母愛嗎,他從沒感受過。
“沒關系……您也是受害者。”他強忍著鼻酸的感覺,努力維持平靜,只是眼淚卻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眼睛紅得厲害。
安璟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林清晏,自從長大后就沒再哭過的他,此時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晏晏,大哥也對不起你,你還記不記得曾經跟我說過,你也想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哥哥……以后我的弟弟就只有你,大哥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林清晏:“那……那安喻呢?”
“哦對,差點忘了他。”安璟抬起胳膊擦去臉上的淚水,哽咽著說道:“先不管他了,晏晏,你能不能叫我一聲大哥?”
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林清晏便聽話地喊了一聲大哥,安璟聽了之后哭得更厲害,“乖弟弟……”
顧斐不忍直視,轉身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一家人,他靠著墻面,安靜地站在走廊里,那張繃緊的臉不由放松了下來,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
宋舒曼也期待地問:“晏晏,你也叫一聲媽媽好不好?”
林清晏笑著說,“嗯,媽媽。”
安璟:“那再多叫兩聲大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