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傳賢吃了一驚,忙回頭向楊天池問:怎么?只見楊天池橫眉怒目的,同堂下大喝一聲道:“賊丐休得無禮!且睜眼看清我楊某是何等人,再來搗鬼!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甩不認真較量!你若真要替瀏陽人打不乎,須得光明正大的,同上趙家坪去!”
楊天池喝聲才畢,就聽得那叫化的聲音答道:“好的?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三日之內,我邀集江湖豪杰,約期和你說話!我姓常,名德慶。”說到這里,音響寂然。把個羅傳賢,驚得呆了半晌,才問楊天他道:“這叫化不是個鬼怪么?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他的影子,卻又聽得他的聲音說話呢?”
楊天池道:“并不是鬼怪。他想用隱身法,瞞過我的眼睛;出我不意,飛劍殺我。既被我識破,得把話說明。此時是確已走了。我這回本待在我義父家里,多盤桓兩日;剛這常德慶,既說明三日之內,要邀集江湖上豪杰,向我說話;這事來得太希奇,我不能不作準備。承先生的情,下次再來叨擾,我此刻不能在此耽延了!”
羅、楊二人出外迎接常德慶的時候,萬二呆子避在旁邊屋里,此時才出來;聽了義拾兒說要走,心里舍不得,楊天他低得用言語安慰了一番;別了羅傳賢;送萬二呆子回家;方急匆匆回到清虛觀。
這時候的柳遲,還不曾進清虛觀。清虛道人正收了向樂山做徒弟,才帶回觀中。清虛道人收向樂山的一回故事,凡是年紀在七十以上的平江人,千有八九能知道這事的。
在下且趁這當兒,交代一番,再寫以下爭水陸碼頭的事,方有落。
向樂山是平江人。兄弟三個,他最小。他大哥向閔賢,是羅慎齋的學生。學問極其淵博,二十二歲就中了進土。羅慎齋極得意他,看待得和自己兒子一般。二哥向曾賢,年紀比樂山大兩歲,就山同閔賢教二人讀書。
這時曾賢十歲,樂山八歲,八股文章都成了篇,并做得很好。向閔賢便帶兩個兄弟,去考幼童。縣考的時候,曾賢、樂山都取了前十名。在平江縣應過縣考,就在岳州府應府考。那時岳州府的知府是一個貪婪無厭、見錢眼開的捐班官兒;投考的童生們,不送錢給他,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莫想能取前十名!
這知府在岳川任上,照例是富厚之家的子弟,按財產的多少,定這前十名的次第。巴、平、臨、華四縣有才無財,受了委屈的童生們,曾起哄鬧過一次。無奈知府的神通廣大,一些兒不曾鬧出結果來。
向樂山家里貧寒,兄弟們又都仗有一肚皮的學問,一則無錢可迭,二則不屑拿錢去買這前十名。所以發出榜來,前十名仍舊是一班闊人的子弟占了!在曾賢、樂山兩蚌,年紀輕,名心淡,就沒取得前十名,也不覺得怎么難過!惟有一般懷才不遇的,一個個牢騷滿腹的;和向閔賢有交情的,都跑到向閔賢寓所來,爭發出生不乎的議論。其中有一兩個性情激烈的,酒酣耳熱,就狂呼像這種知府,應該大家去將他打死,方能替我四縣有才的童生出氣!
這幾句醉后狂言,說出來不打緊!向樂山在旁聽了,小孩子的頭腦簡單,就以為這種知府,是不妨打死的!當下也不和他大哥說,只將他二哥向曾賢,拉到外面,悄悄的問道:“剛他們那些人說的話,二哥聽了么?”
向曾賢道:“他們不是罵知府嗎?怎么沒聽得呢?”
向樂山道:“他們都說這種知府,應該打死。我們兩個何不就去打死他,又可以替四縣人出氣,又可以顯得我們兄弟比別人家強!”
向會賢的性格,和向樂山差不多,都是膽量極大,一些兒不知道畏懼。便點頭答道:“去打他不要緊!但是他住在衙門里面,門房不教我們進去,如何能打得他呢?”
向樂山道:“我們進去打他嗎?那怎么使得?我們站在衙門外面等他,他出來打我們面前經過,我們就好動手了!”
向曾賢搖頭道:“不行,不行!他出來,總是坐轎子,四個人抬:前前后后,還有好多人同走。我們只兩個人,又沒有兵器;那里打的過他們人多?不是白迭給他們拿住嗎?”
向樂山笑道:“二哥怎么這般老實?他生轎子,又沒有門關,轎子兩邊,都是玻璃,一打就破。他們若知道我們站在那里,是去打知府的;有了防備,我們就打不,得白給他們拿住!出其不意的去打他;他坐在轎里,不能避讓,一石頭就打個正!我最會打石頭,又打的遠,又打的中,我兩人手里,一人拿一塊石頭;只等知府的轎子一出來,對準轎子里,兩塊石頭,一齊打去;打在他臉上,就不死也得受傷!”
向曾賢連連點頭道:“這法子倒也使得!我們去和大哥說,要大哥也去,他的力比我兩人大些!”
向樂山慌忙止住道:“便不得!大哥知道了,決不肯教我兩人去!二哥還想他也同去嗎?這事只我兩人去做,什么人也不能給他知道!萬一傳出了風聲,事還沒做,知府已有了防備,不是遭透了嗎?”
向曾賢道:“不給外人知道可以!連大哥都不給知道,怕有些不妥,事后我柏大扮罵我!算了罷,我們不要去打了!”
向樂山不高興道:“你膽小害怕,不敢去,就不要同去,我一個人去,也不愁打不知府!不過你不去,不要對大哥說,只算是你不知道,大哥決不會罵你!”
向曾賢道:“你要去,我為什么不去?好!就同去罷!”向樂山這才歡喜了。
鎊人尋了一塊稱手的磚頭,同到知府衙門的對面,站等候;街上來往的人,也沒一個注意到他二人身上;因二人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玩石塊,是件極尋常的事,誰來注意呢?二人等了半日,不見知府出來,悶悶的回家。
餅了一夜,次日吃了早飯,又同到昨日等候的地方站。向閔賢以為:兩個兄弟,到街上玩耍去了。小學生乎日受先生拘管的極嚴,一到了考試的時候,照例都得放松生兒,謂之暢文機。因恐拘管嚴了,進場文思不暢。所以曾賢兄弟出外,閔賢井不過問。
這日也可說是合當有事!曾賢、樂山沒等到一刻工夫,那個倒霉的知府,果然乘藍呢大轎,鳴鑼喝道的出來了。向樂山用膀膊,挨了挨他二哥,救他準備的意思。轉眼之間轎子到了跟前;向樂山舉起那塊半截火磚,隔玻璃,對準知府的頭打去。
只聽得嗶喇喇一聲響,玻璃破裂。那半截磚頭,從玻璃窟窿里,直鉆進去,落在知府的臉上;連鼻梁上架的一副墨晶眼鏡,都打碎了;臉上也擦破了一塊油皮。虧得那知府的眼皮雖薄,臉皮卻厚!。這一點點浮傷,不關重要。只是這一驚,卻非同小可!
口里不由得大呼了一聲哎呀!按用兩腳在轎底上幾蹬,一迭連聲喊:“拿刺客!”
向樂山見只自己的一塊磚頭打去,曾賢的磚頭,還握在手里不敢打;急得望曾賢跺腳道:“快打,快打!”向曾賢畢竟膽量小些,不敢動手!向樂山氣不過,手一奪那塊磚頭,正待再補打一下。
那知府前后隨從的人,先聽得玻璃響,又聽得喊拿刺客,那敢怠慢!立時將街上行路的人,順手抓了幾個,卻沒一個疑心向樂山兄弟。還是那知府眼快,見向樂山從向曾賢手里奪磚頭,舉起來要打;這時轎子已經放下,連忙鉆了出來,欺向樂山是個小孩子,就自跑過來拿。
向樂山也不打算逃走,不慌不忙的,對準那知府的頭,又是一磚頭打去,正打在知府的肩頭上。隨從的人,至此方看出刺客就是這兩個小孩,都跑過來拿。
向樂山大喊道:“兩塊磚頭,都是我一個人打的;與我二哥無干:你們不要拿他!”
向曾賢雙手把向樂山抱住,說道:“我弟弟年紀輕,他沒動手,是我打的!你們把我拿去就是。”
知府一面揉肩頭,一面怒說道:“兩個都給我拿住!看還有同黨的沒有?”當時走這條街經過的人,共拿了十多個。知府不敢再坐轎子了,也不再往別處,隨即步行回衙,親自提訊這兩個小刺客。
向樂山不待知府開口,即高聲說道:“我是考幼童的向樂山,因恨你貪財,將府前十名都賣給有錢的人;無錢的人,便做得極好的文章,也取不前十名,投考的人人怨恨!我忍不住,特來打你!我二哥不教我來,我不聽,二哥不放心,就跟我同來;他并沒動手,你快把他放了!”
知府見向樂山說出這樣的話,疑心有主使的人。一點兒不動氣,反和顏悅色的說道:“你打的,他打的,都不要緊!你只說:我貪財,把府前十名全賣給有錢的人;這話你是聽了什么人說的?你說出來,連你也一同放出去!”
向樂山道:“投考的童生,人人是這么說,我兩個耳朵,聽得不要聽了!也不記得說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知府是一個捍猾透頂的人;見向樂山說話這般伶俐,料知騙不出主使的人來;得暫時將二人收押。
那時正在太平世界,知府的尊嚴那還了得!居然有人敢去行刺,而行刺的又是兩蚌小孩!
這事情一出,不到半個時辰,即哄動了滿城!向閔賢在寓所,不見兩個兄弟回來吃午飯,心里正是有些慌。一聽了這消息,慌忙托人去府衙探聽;兩個小刺客,果是自己的兩個小兄弟。
只把個向閔賢,急得走投無路!
四縣受了委屈的童生們,就無一個不拍掌稱快!反找向閔賢恭喜,說道:“向家有這么兩個有膽氣的兄弟,不但替平江人爭光不少,連巴陵、臨湘、華容三縣的正氣,都仗這兩塊半截磚頭,扶持起來了!”向閔賢聽了這些恭維話,嚇得搖手不迭!
不知是何緣故?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