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辮尾掃過去,就把他拖翻在地;用腳踏住了胸脯,回頭見帳勾上掛著一條絲腰帶,順手取下來,困了張胡子的手腳。
張胡子的老婆,是新討來的;不知就里,道是強盜來劫搶,躲在被窩里,張開喉嚨,大喊救命。向樂山因他是婦女,又睡在被里,不肯動手去困她,也不阻止她喊叫;自將張胡子提到外面。
忽聽得大門外,有人門,并高聲問里面什么事。向樂山跑到大門跟前,開了大門,見門外立著幾個做生意的人;打量了向樂山兩眼,正要開口問話,向樂山已對他們卑了拱手道:“請諸位街鄰進(jìn)來,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奉告!”
那幾個街鄰,見向樂山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匕首;又聽了喊救命的聲音,都以為必出了殺人的案子,一個個嚇得不敢進(jìn)來!立在后面些兒的,一低頭就溜跑了;立在前面的幾個,回頭見同來的溜了地想溜開!
向樂山笑道:“我又不是強盜,又不是兇犯,好好的請諸位進(jìn)來談話。這也怕什么呢?但請放心,決不是連累諸位的事!”幾個街鄰聽得這么說,才放大了膽量,跟箸向樂山進(jìn)房。見張胡子被困在地;左邊房里,又顛倒困著兩個伙計。一個個望著向樂山發(fā)怔。
向樂山收了匕首,從容對街鄰述了一遍三年前兄弟遇難,及自己出門尋仇的情形,接著說道:“今日才捉箸了這個張胡子,所以驚動了諸位街鄰。”
那些街鄰聽了向樂山的話,沒一個不佩服向樂山是個豪杰,也沒一個不罵張胡子是個沒天良的惡賊!
向樂山就托街鄰代雇了幾名腳夫,抬了樓上那些書籍;向樂山親手牽了張胡子,和那兩個伙計一同到長沙縣衙里。
縣官見是盜案,自然立刻升堂審問。張胡子無可抵賴,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謀。并說:“當(dāng)時是二人同動手,把向曾賢從床上拖下來;殺死后,截成無數(shù)小塊,裝入一個大子里,投下江底。當(dāng)夜停泊在一個小河汊里。打開皮箱一看,誰知盡是書籍,口口如是,當(dāng)下悔也無及。林桂馥分了十二箱書,說是要回廣西,自駕著船走了。”我得了八箱書,也沒用處。我也沒有兄弟,父母是早年亡過了;有個姑母住在易家灣。
和林桂馥拆伙后,就寄住在姑母家里。因要生活,瞞著姑母作了一次賊,偷了幾件衣服,一百五十兩銀子,就到八角亭開點心店。劫來的八日皮箱也賣了;剩了這些沒用的書,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已燒掉了好多;留下來的,不過十分之一了。
“這也怪新討來的這個老婆,她說:這些晝留了有用處,問她什么用處,她說可以留給將來生下了兒子長大了的時候好讀。因此,就做一個破木櫥裝了,擱在樓上。那樓上是給小伙計睡的;從來沒別人上去,不知怎么會發(fā)覺的?”
縣官教招房錄了供。就問那小伙計:怎的會把向樂山引到樓上去?
小伙計供說:“我這日早起,因烘老面,隨手從櫥里帶了一本欄書下來,撕了好引火。沒燒完的,就丟在門角落里。我在這里,當(dāng)了一年多的伙計,常是用爛書引火。近來討了老板娘,雖不教我再用,然間常燒幾本,老板娘就見了,也不說什么。我貪圖爛書容易燒著,每次烘老面,就拿一本?!边@日我正將燒剩下來的,丟向門角落里,忽有一個道人,打門首走過;見我燒書,連忙說:罪過,罪過!彎腰拾起我丟下的書,看了一看:問道:“你燒書不怕罪過,難道你東家也由你嗎?”
“我說:“是東家教我燒的;有什么罪過?”
“道人又問:“你東家有多少書教你燒?怎么有書要燒掉?”
“我說:“有好幾箱,特為收買了燒的?!?/p>
“道人笑著點頭問:“書都擱在那里?”
“我說:“都擱在我睡的樓上。”道人還待問,我因有事走開了,道人也走了。
“過了兩個月,直到前日,道人復(fù)來店里吃點心,吃了兩個饅頭;鴨走給我一吊大錢。說我是個好人,窮得可憐!多給我些錢,好買件衣穿。我謝了道人收了。”昨日黃昏時候,道人又來店門首,把我招到外面說道:“我今夜要請一個朋友,到你這店里吃點心。我此時給你二兩銀子。你做好一籠饅頭,三更后蒸著等候。你能等到那么遲久么?”我看有二兩銀子,昨日那道人又給了一吊;有什么不能等呢?即一口答應(yīng)道:“無論要等什么時候都使得!我橫豎拚著一夜不睡就得了!”
“道人見我肯了,又拿出一兩銀子道:“再給你一兩銀子。我請的那朋友沒地方睡覺,在這里吃過點心,就借你的床睡一覺。你若怕你東家罵,便不要對你東家說:睡一覺就走。你真能拚著一夜就行了!”
“我兒道人的銀錢,這般松動:心想我是一個光身漢子,那里怕人粘刮了我什么去?末帳都是老板的,也值不了幾文錢!不怕人偷了去;并且我把床讓給人睡,我自己仍可同燒飯的睡,更不必坐一夜。樂得多得一兩銀子,便也一口答應(yīng)了。誰知道人引來的朋友就是這人!”說時指著向樂山。
縣官問向樂山:那道人是誰,向樂山將前昨兩夜,在岳麓書院遇見道人時的情形說了。
縣官連連點頭嘆道:“誠能通神!至誠所感,仙佛自來相助!”
向樂山等到定了案,將張胡子處決了,才歸家報知向閔賢。向閔賢幾年來,因二弟慘死。
三弟出外尋仇,不知下落;心中終日悲痛。又加以連年荒歉,書生本來不善營運,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越發(fā)憂思成疾!等到向樂山報了仇回家,同閔賢已是病在垂危了;聽說仇已報了,即含笑而逝。向樂山遭此情形,哀痛自不待說!料理了喪葬。幸得向曾賢娶妻得早,已生了一個兒子,這時已有五歲了,向閔賢的子,也有十來歲了。
向樂山因喜武藝,不肯娶妻;頻年在外飄流慣了,在家安身不住。惜在岳麓山上,不曾問明師傅的住處,不好去那里尋訪。忽然想起萬載的師傅羅新冀,已有幾年不見了;何不去探望探望?于是由家里動身,到得羅新冀家里,才知道羅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
向樂山跑到羅新冀墳上,痛哭了一場!也不再去羅家了。
獨自凄凄惶惶的,并無一定的方向行走。滿心想去廣西,尋找林桂馥;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廣西那一道的人,又不是有名頭的人物;躊躇不好向那條路上去找。正打算且去廣西,仍裝作游學(xué)的,到處行走;或者機緣湊巧,也有狹路相逢的一日!卻因近來憂傷過度,酒也喝得大多了些;不料在萬載一家火里,生起病來!
像向樂山這樣年輕練武藝的人,不容易生??;一生病就不是輕微癥候,人里的主人,怕他死了麻煩,逼著要向樂山挨出門外去死。向樂山又是傷心,又是忿恨,也無法反抗,得勉強挨出火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知向樂山的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盧主人評曰:作者寫向樂山傳,洋洋數(shù)萬言,敘述不厭細(xì)詳,蓋向樂山亦昆侖派之重要人物也。下回人解清揚傳,將敘智遠(yuǎn)仙跡之前,先以笑道人事一引,則下文愈覺奇特?;虿∑湔Q,余謂不如此,即不足當(dāng)奇?zhèn)b之稱也。
向樂山所遇道人,言語惝恍,行從詭秘,岳麓山頭,夷猶杳渺,飄飄乎有遺世獨立之意。
作者雖未指明為誰,而讀者早知其為笑道人矣!嗚呼!世果有笑道人其人歟?余為之執(zhí)鞭,所忻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