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禪師對楊宜男道:“這番借你純陰之體,和純陰之劍,誅了這旱魃,救了一府人性命,這功德已是不小。不過這旱魃為害,只害了一府百姓,為禍還小。于今還有一個大怪物,就在老僧駐錫的終南山上,若他一旦成功,天下人都得遭他的荼毒。你牢記在心,將來那怪物也是要你驅除的?!睏钜四袉柕溃骸澳枪治锏谋绢I,比旱魃何如?”碧云禪師道:“早魃有何本領?不能與那怪物相提并論。你只記在心頭便了,將來老僧尚能助你一臂之力?!睏钜四袉柕溃骸皩⒃谑裁磿r候呢?”碧云禪師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楊宜男遂不敢再問。歸家住了兩年,并不曾聽得人說終南山有什么妖怪,也就漸漸的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楊鉞胡的妻子,因楊建章信中曾說宜男的姻緣,在使雄劍的兒郎身上,有許多富貴人家來求婚的,都用婉言謝絕了。但是光陰迅速,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那時安順、畢節一帶的風俗,普通人家的女兒,多是十三四歲出嫁,越是富貴人家,越訂婚得早。于今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尚不知使雄劍的兒郎在什么地方。做母親的心里,總不免有些著急,惟恐婚姻愆期,辜負了青春年少。
這夜歐陽后成來偷盤纏,他見后成放出來的劍是青光,又與自己女兒的劍纏繞做一團,沒有對敵擊刺的意味。更見后成年輕貌美,心里即時觸動了那信中的言語。因此連喊住手,休得傷了自家人。及盤問后成的來歷,便悟到楊建章是有意騙后成與楊宜男會面。當下楊鉞胡妻子向后成道:“姻緣前定,不能由你不愿。你師傅是活神仙,他老人家的主張,不會差錯。他的孫女兒,你此刻已見著面了,并兩下都已交過手了,你還有什么話說?”后成原沒有娶妻的意思,但此時當面看了楊宜男這般比花還嬌艷的姿色,又有這般的本領,不知不覺的已將不愿娶妻的心理改變了。只是口里說不出承諾的話來。低著頭不說什么,面上卻表示欣喜的樣子。楊鉞胡妻子知道后成年輕害羞,不便當面答應,心里已是千肯萬肯了。不過躊躇自己丈夫不在家,婚事不知應該怎生辦理,應該定在什么時候。忽然想起,楊建章寫給楊鉞胡的信來。即問后成道:“你師傅給你送到茨通壩的信帶在身上么?”后成忙從懷中取出來看時,那里是一封寫給楊鉞胡的信呢?上面分明寫著:“后成拆閱”四字。心中暗自詫異道:封面上寫的是這四個字,怎么師傅交給我的時候,我竟沒看出來呢?幸虧我在這里發覺了,若如愿相償的偷了些盤纏,我一定徑向云南進發,決不會在半途拿出這信來看,到茨通壩拿出這信來呈遞,豈不成了大笑話?這里既寫了教我拆閱,我且拆開來,看里面寫的是什么?
后成拆開看了一遍,不禁變色道:“這事怎么了?我師兄慶瑞在陜西有難。我三年前受了他成全之德,論情理我不能不去救。只是此去陜西山遙路遠,師傅教宜男師妹和我同去,師妹卻如何去得呢?”楊鉞胡妻子問道:“這信不是你師傅教你進到茨通壩去的嗎?如何寫的卻是這種事。”后成將信遞給楊鉞胡妻子道:“我也正覺得詫異,師傅交這信給我的時候,分明說送給云南茨通壩掌寨那里,不知怎的,此時一看,封面上卻寫了教我拆看。”楊鉞胡妻子接過一看,上面寫道:
“深喜汝能了吾心愿。完娶之期,俟吾后命可也。慶瑞于汝有私恩,不可以不報。渠在陜西終南山有難,非汝與宜男同去救援,將不得免。亟去勿怠?!?/p>
楊鉞胡妻子看了,說道:“信上如此吩咐,不同去是不行的。只看你師妹的意思怎樣?”楊宜男在床后已聽得明白,當即想起碧云禪師在二年前叮囑的話。心想:我祖父教我同去,必就是為那怪物。歐陽后成與楊宜男都是天真未鑿的人,也不知道未曾完娶的夫妻,應當避嫌的俗套。楊宜男當下就從床后轉了出來,說道:“去終南山可以會見碧云禪師,我愿意同去。”后成聽了這話,也想起當日在飯甑山頂上,受《中黃寶笈》的時候,自己師傅所說石梁來歷的話來,遂問楊宜男道:“不是昭慶寺的碧云禪師么?”楊宜男喜道:“怎么不是?你也認識他,就更好了。”后成道:“我并不認識。因曾聽得師傅說過,所以是這們問問。師妹想必是認識的了。”楊宜男即將在安順府誅旱魃的事,和碧云叮囑的話,述給后成聽。后成聽了,也歡喜道:“我正著急就到了終南山,也不知道我師兄在那里被難。并且我師兄的本領很不平常,他既有難,我本領不及他的,如何能救得了。于今有碧云禪師在那里,便不愁找不著,也不怕本領不濟了?!贝稳?,這一對未婚的小夫婦,就動身向終南山前進。
途中不止一日,這日到了終南山山底下。剛待上山,只見前面來了兩個和尚,朝著歐陽后成合掌笑道:“候駕多時了,祖師爺正在寺中等著二位呢?!焙蟪蛇B忙拱手相還道:“豈敢,豈敢。兩位師傅,可是昭慶寺的么?”兩和尚點頭不說什么,后成夫婦跟著和尚上山。不一會,到了昭慶寺。和尚引進里面見碧云禪師。二人叩頭行了禮。后成正要說明前來的原因。碧云禪師搖手止住道:“不用說,老僧已知道了。你們長途勞頓,且去休息一會兒再說。”
兩個和尚即將二人引到一間小小的房里。直等到黃昏向后,碧云禪師才走了進來,隨手將房門關了。從袖中拿出一疊黃紙符來,交給后成道:“你將這符遍貼這房的四周上下?!焙蟪梢姥再N好了。碧云禪師才笑著說道:“此時我們可以開口說話了。你們今日正來得湊巧,若再遲十日到此,便有回天的力量,也無濟于事了。我們在此地一言一動,假使不在這貼了符的房里,那怪物能一一捏算出來,他一有了防備,就大費周折了?!焙蟪尚南耄何沂菫榫葞熜謥淼模淘贫U師卻向我說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后成正這們著想。只聽得楊宜男問道:“畢竟是個什么怪物,有些什么害人的舉動呢?”
碧云禪師道:“這怪物也是一個人,已潛心苦練了六十多年。只因洪武元年,七陽真人在此山飛升的時候,將一部《玄玄經》藏在對面石山之中,當時曾對《玄玄經》祝道:‘留待有緣人,得此無上道。’二三百年來,沒有能將這經取出來的。這怪物為想得這部經,特地在這山里尋了一處風水極佳的地基,建了一個小小的道院。專心致志的,在院中練習取經的道法,已練了二十多年。此時道法已經被他練成了,且等今夜亥子之交,就要將這經取出來。這經一落他的手,不須十日工夫,他的本領就通天徹地了,誰也不能奈何他。他此時的神通,已經上應天象。
“北京欽天監兩次密奏西后,說終南山妖氣上通于天,須遣道法高深的人,及早前去剪除,免成大患。西后問何人能當此任,欽天監保奏新升總鎮慶瑞。西后便下了一道密旨,命慶瑞前去終南山剪除妖孽。奈慶瑞的道術與這怪物一般的不是正道,不過慶瑞為人,心地還光明,所以不至在怪物手中喪生?!?/p>
后成問道:“慶瑞已經與怪物較量過了么?”碧云禪師道:“若已較量過,就早已沒有命了。慶瑞也定了在今夜亥子之交下手,待一會兒,你就能見著的?!焙蟪蛇@才把心放下。
到亥初時分,碧云禪師領二人出來向山頂上行走。這時天空一輪明月,如掛冰盤,二三里內看得分明。碧云禪師走到一處,停步走到一片幽林說道:“那樹林之中,便是那怪物修煉之所。院后有一座筆管形的山峰高聳,你們到那山峰上去,只凝神注目,在院前的石塔頂上。等怪物取經到手的時候,你們就可下手誅他。到了危急的當兒,自有老僧前來相救,不用害怕。”后成問道:“慶瑞此時在那里呢?”碧云禪師道:“那時你自見著,不用問老僧?!焙蟪刹桓叶嗾f,和楊宜男同時飛上了那山峰。低頭看那樹林中寺院時,只見溶溶月色之中,有一團濃霧,將樹材籠罩著,僅隱隱約約的,看見有一所房屋在里面,寂靜靜的沒一些兒聲息。定睛看寺院前方,一座白石的寶塔,塔尖直聳云表,寶塔對面一座石山,不甚高大,形勢與一個饅頭相似。
二人正在觀察四周情形,忽聽得有聲如裂帛,在濃霧中響亮。急向發聲處看時,只見一顆紅星,從屋頂直伸而上,射到塔尖,便停住了。塔尖上登時現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影足有一丈二三尺高下,寬袍大袖的道家裝束,紅星在頭頂的發結里面。后成低聲向宜男道:“你看這怪物有這們高大的身體,真可算是一個大怪物了。這怪物既苦練了六十年,你我除了兩柄雌雄劍外,一點兒法寶沒有,若是敵他不過,將怎么了呢?”宜男目不轉睛的望著塔尖,答道:“此時才思量怎么了,已是遲了。還不快看,他在那里做手勢了?!焙蟪煽茨枪治镌谒馍?,手足舞蹈了一會,忽從口中吐出一道白色的光芒來,朝著月光射去,射到半空,復收回來,接連又射了上去,比前次射的更高。繼續射到第四次,直與銀盆也似的月光相銜接?;\罩樹林的濃霧,被幾次白光沖得沒有了。天空明凈無塵,月色清明,直與白晝無異。
二人從來不曾見過有這們明亮的月光,十里以外,能辨別人男女老少。這時仔細看對面那山,竟是一塊整石,沒絲毫罅隙。心想碧云禪師說,七陽真人的《玄玄經》藏在那石山里面,沒一點兒斧鑿的痕跡,怎生藏得進去呢?可見得七陽真人道法之高深了。于今這怪物,居然修煉得有從這無縫石山中取經的本領,我二人真不知拿什么本領敵得過他。后成正這們虛怯怯的想著,只見那怪物收回了與月銜接的白光,猛然舉手向對面石山上一指,口里喝一聲敕,這敕字才脫口,便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二人立腳的山峰,就如遇了風浪的帆船,震蕩得幾乎立不住腳。再看對面石山時,逢中炸裂了一條大口,足有丈來寬,裂縫中仿佛有火焰噴出來,怪物舉手再向裂縫中指了一下,即見一件紅光四射的東西,從裂縫中出來,直飛到怪物身邊。怪物將袍袖一展,那東西便鉆進了袖口,怪物登時現出的那種高興得意的樣子,直是形容不出。二人知道那紅光四射的東西,必就是七陽真人的《玄玄經》。后成道:“是時候了?!?/p>
話才說出,猛聽得半空中,嘩喇喇一個霹靂,狂風頓起,大雨驟下。霎眼之間,將清明如晝的月色,變成黑越越的,伸手不見五指。但見無數金蛇電閃,圍繞著那怪物亂射,左一個霹靂,右一個霹靂,只是在半空中打不下來。怪物直挺挺的立在塔尖,從腦袋里面,發出一種洪鐘之音,雷聲漸漸的遠了,電閃也漸漸的稀了。后成連忙將雄劍放出道:“不好,我師兄斗不過這怪物了。”說時遲,那時快,后成這一道劍光,直向怪物頭面刺去??墒亲鞴?,那劍光還離怪物二三尺遠,仍退了回來。楊宜男不敢怠慢,趕緊也將雌劍放出。雌雄劍的力量真大,兩劍如夾剪一般的,分左右向怪物橫剪過去。眼見怪物左手向后一揮才揮了一個半圓,就被兩劍攔腰斬做兩截,翻下塔去了。
正在怪物翻身倒下去的時候,后成、宜男都被人提住胳膊,比鷹隼還快的飛下了山峰。尚在空中不曾著地,又聽得背后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砂石紛紛如雨點打下。二人著地看時,原來被碧云禪師一手提了一個。碧云禪師放下二人,吐舌搖頭道:“好險,好險?!焙蟪尚南耄汗治镆驯晃叶搜鼣亓耍€有什么好險好險呢?
碧云禪師對楊宜男道:“你的劍只要再遲放些兒,此時你們已變成肉泥了。就是有老僧在此,也惟有嘆息無可為力。你二人是童男女,又是雌雄劍,所以能克制他。只一道雄劍,奈何他不得。只一道雌劍,也奈何他不得。你雌劍將放出去的時候,他已用移山倒海之法,將對面石山揮動,向你們當頭壓下,老僧不挈你們從石山底下逃出來,此時不已壓成肉泥了么?大害雖然除了,卻斷送了你們兩個,豈不可傷可惜?”
碧云禪師復引二人到方才立腳的山峰觀看,只見一個數畝地大小的石山頂,和戴帽子相似的。戴在山峰頂上,將原有的山峰,壓低了數尺。二人看了,不由得驚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同聲說了一句:“好厲害!”碧云禪師忽然失聲喊道:“不好了,快下去?!边@一聲喊,又將二人嚇了一大跳。不知碧云禪師為什么這們大驚小怪?且待第三十七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