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星艦內的小小動靜。
編號為中環-937的廢棄旅游星上空,指揮艦開始拔升高度。
下方正在工作的運輸艦和地面部隊沒得到行動指令,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封存蟲巢的工作。
隨行在指揮艦旁的護衛艦跟著拔升高度。
突然間,所有軍艦內都響起了雷達的警告聲——
【檢測到附近蟲洞能量不穩定,重復一遍,附近蟲洞能量不穩定。】
937這顆旅游星周圍存在兩個以上不穩定的蟲洞區,極易引起星艦失控躍遷。這也是當年帝國安全委員會判定其不再適合作為旅游星的主要原因。
但他們所處的地方不在蟲洞區啊,是蟲洞擴大了嗎?
【03護衛艦進行蜂群探測。】周銘的命令毫不遲疑。
【03護衛艦收到。】
最右端的護衛艦下方放出數百架蜂群無人機,快速靠近異常區域,其他軍艦朝反方向遠離。
就在這時,眾人耳邊猝不及防地響起了一聲爆炸聲。
軍隊先是一愣,隨即驚駭望去,只見他們的指揮艦居然從中間炸開,上千度的火焰幾近燦白,從中崩出大量合金碎片和可視窗的玻璃。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上將!】有人失聲叫道。
失去了動力源的指揮艦就像是被猝然折斷翅膀的鳥一樣,自高空墜落而下,頻道內安靜得可怕。
幾十個救生艙從指揮艦兩段殘骸中彈射出來,穩定在空中,六艘護衛艦立刻沖上去將它們回收進軍艦內。
但剩下的指揮艦殘骸持續爆炸,無法攔截,無法靠近。
【上將您安全嗎?!聽到請回復!】
【地面部隊注意避讓!】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十幾秒的時間里,溝通頻道內嘈雜急切的聲音連成一片。
漸漸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周銘沒有回應。
轟然砸進地面的指揮艦巨獸一樣咆哮著,骨架和外殼浸在滾滾黑煙之中。
烈火燒盡了其中最后一絲屬于omega的芬芳,將證據徹底清理干凈。
帝國軍部成立至今參與過數千場戰爭,指揮艦損毀的情況只出現過寥寥六次,全都是在極為慘烈的戰場上。
這樣的爆炸,誰都沒能預料到。因此,慌亂之中,也沒人記得將監測系統對準上空,去捕捉某個悄然進入蟲洞躍遷的逃生艙的蹤跡。
·
同一時間,首都星。
“周……銘?”
耳機里只剩連接中斷的電流聲,剛才那一瞬間的呼吸短暫得像是一場錯覺。
秦衍盯著屏幕上那一行連接時間為兩秒的記錄,好半晌沒有動作。
被派來引路的人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見他半天沒動,試探著走上前叫了一聲,“少將?”
秦衍沒吭聲,只是將通訊器裝回口袋。他反正干什么都一股散漫樣,光看臉誰也不知道他腦子里在想些什么。
走秦衍前面的人笑了,主動示好,“您要聯系誰?”
秦衍轉而看向他。
沒有人能永遠占有權力。所以聰明人會討好現在的高位者,靠近未來的繼任者。
秦兆華雖然死了,但秦家還在,秦衍的自身能力軍部高層也有目共睹。這人必然會在權力中心搶下一塊屬于他的地盤。與其等他高不可攀了再想方設法地討好,不如現在就拉近關系。
見秦衍正眼看自己,他趕緊自我介紹,“我叫安德倫,是對皇室的聯絡員。”
軍部、議會、皇室三方理論上同級,誰都沒有管另外兩方的權力,但又互相綁定。所以內部需要“聯絡員”相互通知事務。
一般來說,聯絡員向誰匯報事務,就由誰派遣,有點內部外交官的意思。
軍部更喜歡把這群人稱為合法間諜,不太待見他們。但不可否認的是,能被其他勢力信任至此,聯絡員自身的政治資源不可小覷。
秦衍笑了下,“我要找的人不在皇室。”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秦衍剛才申請的是內部通訊。安德倫一面帶他朝里走,一面側身開玩笑,“當年元帥去第一軍校上實戰課的時候,我任助教。如果沒有應招入伍,我大概也能讓您叫我一聲老師。”
這就是在展示自己軍部人脈網的意思。
秦衍猜到這人應該是個有爵位的皇室成員,但沒想到他還和軍部高層的私交不淺,挑眉點了點頭。
安德倫剛才那番話像是一張入場券,終于讓秦衍起了點聊天的興致。
“咱們軍部,有哪些高層得叫你老師?”
“我哪敢真讓那些大佬叫我老師。”安德倫謙虛,但謙虛之后他又主動提了幾個名字,“六團的魏長安魏長寧兩位上校,您之前的上級,本杰明準將——”
“周銘呢?”秦衍突然問道。
安德倫一愣。旋即,他便明白了剛才拒絕秦衍通訊的人的身份。
他指了指秦衍的口袋,欲言又止,想了想隱晦地問道,“閣下?”
對三位上將稱閣下,是軍部的傳統。
秦衍半真半假地嘆息,“是啊,想和咱們未來的元帥說句話真是比登天還難。”
安德倫見他沒有惱火的意思,樂得打圓場,“周銘上將是元帥唯一的學生,您是元帥的獨子,他遲早會見您的。”
秦衍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
兩人走進晚宴大廳,賓客和服務人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水晶吊燈、繁復帷幔和錯落擺放的古董字畫讓一切古典高貴。空氣中浮動著類信息素的清淺香氣,勾著眾人的感官。
皇室慣用這種手段營造曖昧又典雅的氣氛。
安德倫半是好奇半是套近乎地繼續問,“您找上將有事?”
秦衍隨手從旁邊拿了一杯酒,頓了會以后,慢悠悠地給了回應,“將級以上的軍官任命,需要最高統帥許可。這規矩你知道吧。”
安德倫不置可否。
秦衍:“周銘沒同意軍部給我授銜。”
……
安德倫一下子閉上了嘴。
秦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輕輕轉動手中的酒杯。
這就很有意思了。
雖然法律沒有明文規定帝國元帥的就任年齡,但出于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年齡潛規則,周銘暫時只任上將一職,代掌元帥的實權。
自秦兆華死后十二年來,所有人都默認將級以上軍官任命的授銜文件,該交由周銘親自簽字確認。
他不給秦衍授銜,名義上不影響秦衍的少將職位。畢竟軍部現在的最高統帥是三位上將,周銘不認可,盛長恒和謝爾頓兩位上將也可以授銜。
但真正追究起來,秦衍沒資格被叫少將。
這已經不是為難了,這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周銘再怎么也不該不認可秦衍用命打下的軍功。如果不是因為軍部的絕對獨立,內部消息封鎖機制森嚴,這消息傳出來,夠帝國日報十天的頭版頭條。
安德倫訕笑起來,低頭悶了口酒,裝沒聽見剛才的話。
秦衍哼笑,“你說——咱們上將這么做是想干什么?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秦衍的眼珠是澄澈的琥珀色,在大廳璀璨的燈光下,顯出一抹獸類般的淺金來。他還是笑著的,但笑意不達眼底,莫名讓人不安。
安德倫有點怵了。
他沒想到秦衍真這么不馴,才升少將就敢劍指帝國未來的元帥。
雖然說這事是周銘先挑起的,但換了別人,被最高統帥為難,怎么也得忍下來。秦衍不僅不忍,還隨便告訴他這個“合法間諜”,不怕他把消息賣出去嗎?
安德倫可不敢蹚這趟渾水。
他賠笑,幾乎是求饒般地給秦衍透露了一個消息,“我聽朋友說,上將下周二回來,您要不到時候去堵閣下吧。”
……
秦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片刻后朝他舉了舉酒杯。
安德倫趕緊舉杯和他一碰,接著找借口逃也是地跑了,生怕被卷進軍部的權力爭斗中。
他一走,秦衍就收了面上的笑意,沒什么表情地盯著安德倫的背影。
下周二?
……
還有八天。
秦衍磨了磨牙。
但也不是不能等。
正當他打算找個地兒躲清凈的時候,一人匆匆穿過人群,叫住了他。
“少將,有件事要和您說。”
趕過來的人是盛長恒上將的副官,第九軍團歸盛長恒管轄,所以這人是秦衍上司的秘書。
秦衍態度稍稍端正了點,“怎么?”
副官臉色極為難看,但大概是不想讓秦衍看出端倪,于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來。
“算是突發情況。兩天前,二皇子埃文·蘭斯爾特被情人刺殺,尸體今早才被發現。皇室那邊追查以后確認,刺殺二皇子的女omega很可能是反叛組織培養起來的,現已逃回緩沖帶區。”
“緩沖帶區的情況您知道,皇室沒法派人進入那里追查抓捕,所以將這件事轉交給咱們。上將準備派您去處理。”
秦衍當然看出了他的不對勁,而且確定副官跟自己說的事情和他竭力克制的異樣無關。
但他向來不愛管別人的閑事。
“讓別人去吧,我最近有事。”
副官沉聲,“少將,這是命令。”
——半個小時前,第一軍團傳回了周銘失蹤的消息。
秦兆華十二年前犧牲在蟲潮中,雖然死因對外已經蓋棺定論,但這么多年來,軍部高層依舊對此抱有疑慮。
現在,未來的最高統帥周銘閣下秘密追查帝國境內的蟲巢,突遭橫禍,生死不明。
兩件事情連在一起看,很難不讓人多想。
比如說——是不是議會想奪權?是不是有人要分裂軍部?
當務之急,首先是封鎖消息,其次是將身份特殊的高級將領,分散調到帝國內勢力鞭長莫及的地方。
這其中,秦衍的名字在第一行第一列。
另一邊。
無人知曉的蒼茫宇宙之中,緩沖帶區附近。
一艘龐大的星盜團戰艦捕捉到了一只殘破的逃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