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打開了?】
耳膜隱隱約約捕捉到了急切的說話,好像有一群人圍在他周圍。
……是誰?
周銘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的意識像是在空茫的宇宙中漂流,某一刻,他站在了實地上,但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沒有。
周銘舉目四望,只看見了無窮無盡的星海。
……
不對,還有其他東西。
周銘回過頭,轉而看向身后陰影。
乍看上去,那其中什么都沒有,但漸漸的,那些濃黑蠕動了起來,幢幢疊疊,緩慢地朝他逼近。
那是無數的蟲族。
它們簇擁著格外龐大的蟲母,數不清的無機質復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惡意濃稠猶如實質,擠壓著他所在的空間。如果可以,這些東西會立刻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
巧了,周銘也是同樣的想法。
——是誰在飼養你們?
那個蟲巢是怎么回事?
是誰長久以來幫助你們繞開了軍部的探查?他們想干什么?
黑暗中的蟲母輕輕撞擊口器,仿佛得意的竊笑。
那樣子像是在說【你回不去了?!?br />
赤白從腳下升起,一絲來自外界的聲音泄進了周銘的夢境。
“他醒了?!加麻醉!”
“加了也沒用,他做過抗藥訓練!”
“補一針緩沖劑行嗎?腺體還在生長,所有數據都不對!”
伴隨著這些焦躁的叫喊,感知逐漸回歸,周銘輕輕悶哼了一聲。
后頸腺體所在的地方就像是被貼上了一塊正燃燒的木炭一樣,難以忍受的鈍痛鉆揉在皮肉里,隨著每一次呼吸鼓動,殘忍地折磨著神經末梢。
周銘無意識攥緊無菌布,幾乎抽搐了起來。
儀器長鳴,alpha的身體和突然暴增的omega信息素產生了強烈排異反應。
——是誰把我推進了現在這種困境中?
劇痛仿佛把神經絞碎,再密密麻麻用細針釘住拼合起來。
蟲母似乎發出了一點聲音,但恍惚間,周銘感覺有人往自己脖頸間打了一針,隨即黑暗開始褪色,那些猙獰的龐大的異種輪廓逐漸模糊。他本能地攥住了那只手,來人一驚,但并沒有掙扎。
漸漸的,手術室中的儀器安靜了下來,屏幕上的數值顯示正常。
“……閣下?”
有人輕輕叫了他一聲。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周銘極緩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還不太適應亮光,漆黑的眼珠像浸了冰水一般,緩緩轉動,看向身邊。
那是個臉上帶著大片燒傷的女性alpha,正微微前傾上半身趴在逃生艙邊緊張地看著他。
周銘躺在逃生艙里,臉上血跡未干,皮膚上遍布著細小的傷口和淤青。
omega腺體在短短幾天的時間里,于他本來俊美冷漠的眉眼間添上了幾分清麗。但長久身居高位,在生殺予奪中帶出來的壓迫感,又輕易消減了容貌中的溫軟。
這種矛盾的美感凝出一份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吸引力,讓站在他面前的女A甚至有點不敢直視他。
……
“陳沨?”周銘坐起身。
“是、是我?!?br />
“辛苦了?!敝茔懻f道,聲線沙啞疲倦。
這三個字仿佛一記輕錘錘在了薄薄的冰面上,整個房間里的氣氛霎時間松快起來。
“行。老大,人,咱們已經給你救回來了,我倆去喝酒了,有事你叫我?!?br />
周銘覓聲轉向兩個黑醫,從善如流招了招手,示意他倆自便。
兩個星盜團的黑醫也不見外,朝周銘一點頭,轉身勾肩搭背地出了手術室。
——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救回來的,是帝國三大上將之一的周銘上將。
·
手術室的門咔一聲關上,周銘收回目光,輕輕活動手指。他在逃生艙里躺了近一周,活動間能明顯感受到肌肉的僵硬。
他垂著眼,兀自體會全身各處的異樣,完全沒有不適應的樣子。
反倒是陳沨跟個新來的一樣,站在旁邊不知所措地摳手。
周銘在腦子里大致理了一遍現狀,轉而看向她。
陳沨:……
她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你怎么了?”周銘問道。
陳沨心想我還能怎么。曾經一只手把我按地上揍的頂頭上司現在一身omega味,跟塊蛋糕似的,我慌得想找個洞鉆進去。
如果此時有將級以上的高級軍官在這里,就會驚訝地發現,周銘身邊這位身形高挑的女性alpha星盜剩余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臉,和周銘前任副官陳沨上校一模一樣。
但如果有人問剛才出去的那兩個黑醫陳沨是誰,那兩人只會莫名其妙地看向問話人。
——什么陳沨,那是我們鬼面星盜團的老大,說話注意點。
至于鬼面星盜團的老大叫什么名字?
別開玩笑了,“鬼面”還不夠你叫的嗎,刨根問底查星盜的身份,活得不耐煩了?
陳沨舔了舔嘴唇。
“我有點緊張。之前收到您發來的簡訊,我還以為是哪個知道了我身份的星際黑客搞的試探,沒想到真是您?!?,您這是怎么了?”
她指了下周銘的后頸。
站在她的角度,恰好能看見那塊微微隆起的皮膚。新生的腺體因為才被注射過藥液的原因,不正常地抽動著,透出種怪異的曖昧。
周銘沒回答她的問題,默了會反問道,“你給我用了什么藥?”
陳沨趕緊將手中的針管遞給他。
很明顯,這就是讓周銘脫離排異反應的功臣。
“腺體生長抑制劑,原本是給未成年omega調節生長周期用的。我看您的o型腺體也處于未成熟狀態,不能用抑制劑,所以做主用了這個?!?br />
周銘將針管放在眼前觀察,燈光透過玻璃管壁,將殘余藥液的淡青色映進他的眼底。
“我沒聽說過這種藥,是緩沖帶區的特產嗎?”
緩沖帶區是指帝國與未開發星域之間的一條半圓狀龐大星域,名義上雖然是帝國的疆域,但由于與蟲族棲息地毗鄰,資源少環境差,宇宙條件危險,千年來,它一直充當著帝國的域外監獄,接收了數量龐大的被流放罪犯,逐漸演化出了另一種生態模式,學術界稱為“136緩沖帶模式”。
也就是10%政府+30%大集團+60%星盜=100%的混亂模式,一切犯罪活動都在這里旺盛生長著。
由于走私犯罪和人口販賣的猖獗,帝國也曾起過管理的念頭。
但首先,緩沖帶區一半人口是罪犯,另一半人口是罪犯的后代,都自知自己回不了帝國,所以根本沒有從良的念頭。
其次,緩沖帶區不值錢的人命為大集團提供了豐富的勞動力,為阻擋蟲潮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相比管理所帶來的安穩,不管理的好處顯然更大。
這也就導致了,緩沖帶區經常出現未在帝國備案的藥品和武器。
未備案就意味著整個研發、生產、銷售的過程無人監管,沒有數據留存,沒有追查線索,不會引起懷疑。
如果能長期使用,這種腺體生長抑制劑完全可以成為周銘專屬的信息素抑制劑。
要是它的研發團隊還都健在,周銘甚至可以通過這種和自己適配的特殊藥劑,反推出腺體轉化的真相。
但陳沨搖了搖頭,“不算是‘特產’。您也知道,這邊各種各樣的污染和輻射經常導致未成年AO腺體發育異常,這種藥是帝國醫院專門為緩沖帶區研發的。我能拿出來,還是因為團里有個未成年的丫頭一直在用它?!?br />
帝國醫院?
……
麻煩了。
醫療產業一直是皇室的地盤,皇室自持身份,極少像大集團一樣做私下交易。想從他們那兒秘密拿藥非常難,找研發團隊查腺體轉化就更不用想了。
如果用帝國上將的身份調——
不行,太冒險了。如果我的腺體轉化是被人有意引導出來的,那幕后之人說不定就在等著我回去。
周銘的指腹抵著針劑冰冷的尾端,腦中念頭千回百轉。
“算了,我先跟你回緩沖帶區吧?!?br />
他抬眼看向陳沨,淡淡開了個玩笑,“這段時間勞煩陳團長養我。”
陳沨差點給他跪下。
“上將求您別這么跟我說話?!?br />
這話兩個alpha之間開玩笑當然可以,但周銘現在根本就是omega的樣子。
她在周銘身邊待過數年,見過帝國上將不容置喙令行禁止的樣子,也熟知他的所有榮光。想想曾經再看看現在,陳沨只覺心臟毛毛地發緊。
周銘卻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他站起身,脫下軍部配發的襯衫,換上陳沨帶來的衣服,又抽了幾張醫用消毒棉清理手腕上的血跡。
“上將?!?br />
周銘:“叫名字吧。”
“……好,周銘?!标悰h硬著頭皮,“我有兩件事要和您商量?!?br />
周銘:“嗯?!?br />
陳沨:“那個,您打算怎么解決您的……發情期?以您腺體的狀態,最多兩個月就會進入成熟期。”
omega腺體性成熟,意味著第一次發情期的到來
周銘側眸,像是有些不解。
“不是有生長抑制劑嗎?!?br />
陳沨苦笑,“腺體生長抑制劑只能減緩腺體生長的速度,并不能直接使腺體發育停滯?!?br />
周銘用不了正常的抑制劑,也就是說,他的腺體一旦性成熟,就必須接受標記。
——亦或者,在兩個月內找出腺體轉化的內因,用其他方法解決發情期。
周銘面上依舊沒什么變化,陳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琢磨。
手術室里安靜得讓人窒息。
少頃,周銘主動打破了這份沉寂,“第二件事是什么?”
陳沨聲如蚊訥,“請您以后換衣服去房間里換。”
畢竟AO授受不親。
……
周銘將手中的消毒棉團了團,放在托盤旁。
正此時,地面突地一陣晃動,緊接著就是一聲悶響。
周銘和陳沨都有多年的星艦作戰經驗,光是這一聲就足夠兩人判斷外界情況了。
“都沒進入軌道關什么發動機?”陳沨狐疑,大步走出手術室,轉向觀景廊。
他們所在的星艦正下方一片熒光爍爍,宛如銀河。那是緩沖帶區唯一的星塢——雙子塔星塢。
無數星艦、運輸艦、護衛艦錯落交織,像是海洋中的魚群一般聚集在星塢周圍,等待降落。
如果是平時,這一片區域是最繁忙的。
但此時,所有一切都停止了下來。
——上百艘刻印軍部三頭獅鷲標的軍艦無聲地懸停于高空,干擾儀黑洞洞的發射口如同數百只眼睛,冰冷地注視著其下的所有人。
陳沨一下子僵住,猛地扭頭看向周銘。
周銘停在一扇外景窗前,目光掃過一架架軍艦,最終落在了其中一架身上。
那是它們的指揮艦。
除緩沖帶區軍事基地的常規駐軍外,在非蟲潮期,軍部基本不會往這里派人,對帝國和緩沖帶區之間的沖突保持最大程度的中立。
現在周銘才“失蹤”,軍部的戰艦群就極為罕見地出現在了緩沖帶區……
陳沨臉色難看到了極致,“上將?”
周銘盯著那艘指揮艦看了幾秒。
“……發個申請過去,問問他們要干什么。”
陳沨一懵。
問?問什么?如果這些軍艦就是來找周銘的,那這么做不就是沖上去自投羅網。
周銘抬手,隔著遙遠的距離點了點那艘指揮艦。
“看規格,來的是個少將。軍部不會只派個少將來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