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空看下去,被扣押的上百艘運輸艦將雙子塔星塢的出入口全部堵死,被迫停止工作的卸貨機器人停成一排,閃著紅燈。
另一邊,軍隊占用了原本空置的停機坪。民用管理系統不能識別軍用設備,將其判斷為雜物,提示音尖銳長鳴,響徹夜空。
雙子塔星塢的負責人顯然已經瘋了,以五分鐘一次的頻率,不斷向指揮艦發送通訊申請。層層疊疊的申請欄不知道堆了多少層,把懸浮屏擋得滿滿當當。
屏幕前,安德倫坐立難安,手腕上的通訊器時不時亮一下,也不知道又是哪位資本家托關系托到了他這兒來。
“呦,這么多消息,您一個也不看,不好吧。”
安德倫回頭,只見第九軍團的內務部部長,易格上校推開門端著四杯咖啡走了進來。
易格是笑著的,但任誰都能看出他不待見安德倫。
像他這種一路從軍校上來的正統軍官,最煩安德倫這樣吃白飯的少爺小姐。
安德倫苦笑了一下,第無數次地后悔起了授銜儀式那天,自己找上秦衍的行為。他要是知道秦衍會被軍部和皇室派來緩沖帶區,打死他也不敢跟這人搭訕。
現在好了。因為這次任務屬于聯合委任,秦衍身邊必須得有一個對皇室的通訊員。皇室不想讓秦衍覺得自己在為難他。可這人在前線待了七八年,皇室內部根本沒人和他相熟,想低姿態都找不到位置。
反復討論之下,上頭那群人索性將安德倫的名字寫在了隨行欄里。
這都什么事啊。
易格點到為止,分了一杯咖啡給安德倫,端著剩下的三杯走到指揮臺前。
·
指揮臺上是雙子塔星塢的立體成像,光影變幻間將下方所有微小的細節都呈現在眾人眼前。指揮臺旁坐著第九軍團的信息部的主任廣薇上校。
見易格過來,廣薇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個眼神。
?
易格愣了下,隨即順著她的示意看向首位。
秦衍坐在那,左手手肘搭在指揮臺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一塊機甲密匙,目光垂落,似是在看下方的星塢,又像是在漫無邊際地走神。
立體成像的藍光順著他的輪廓,幽幽勾畫出冷漠的線條,又沉在他的眼底,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像是什么無機質的東西。
易格轉向廣薇,無聲地用口型問道:他又在發呆?
廣薇也無聲地回應:倆小時了。
這人從收到外派指令那天開始就這樣,時不時地發呆,也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跟中了邪似的。
易格遲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有話就說,我又不是聾了。”秦衍微微偏頭,看向易格。
廣薇立刻低頭,專注地啜了一大口咖啡。
易格調出一份簡訊遞過去,“不是故意打擾您的,但幾個大集團的區負責人一起來找咱們要說法了。人現在就等在星塢的休息室里。”
廣薇好笑,“兩天前,咱們要他們配合調查,一個個的都說自己在境內開董事會,這才多長時間,董事會就全都開完了。不愧是大公司,效率就是高。”
易格聳肩,“能不高嗎。底下那一百多艘運輸艦,連船帶貨幾千億。要是真被少將全炸了,他們的母公司能把他們活剝了。”
第九軍團在接到外派指令的時候,就給緩沖帶區的各大集團負責人發了配合調查的通知。
但出于自己并不歸軍部直屬管轄,且聽說九團最高長官僅僅只是個少將的原因,所有接到通知的大集團負責人都默契地“回總部開起了董事會”。
秦衍當然沒資格管他們。
——但他有權限直接扣押星塢的運輸艦。
秦衍嗤笑了一聲,翻了翻簡訊的申請人名單,站起身,“走吧,去會會他們。”
“等一下,少將,還有一份簡訊需要您過目。”
說著,易格調出了另一份沒有任何署名的簡訊,遞到秦衍面前。
一開始,看簡訊的樣式,秦衍以為是軍部高層發來的秘密指示,但當他順著掃下去時,入目的卻是一行極為囂張的字。
【把你軍艦挪開,擋著路了。】
……
秦衍笑了起來。他像是覺得頗有意思一般,調出了簡訊的發送方。
軍部雖然不管緩沖帶區,但因為會在蟲潮期和星盜一起建立防線,所以對成規模的星盜團的主要星艦都做了來源標記。
而這艘發送簡訊的星艦標記為——【鬼面星盜團】。
“鬼面星盜團?”廣薇一挑眉,“c區的老大?”
秦衍手指在懸浮屏上敲了敲,“我記得鬼面不太喜歡和軍部起沖突,這次怎么這么積極?我們扣到它的貨了?”
為方便管理,帝國將緩沖帶區規劃為十二個行政區,AB兩區最靠近帝國,是政府和各大集團辦公、生活的主要分布區,其他十個區由各個星盜勢力占領。
這些星盜其中很大一部分屬于“自由聯邦”,對帝國非常排斥厭惡,除蟲潮期外幾乎不與帝國合作,甚至會在蟲潮期攻擊軍隊。
而鬼面星盜團,屬于星盜中少見的,愿意與帝國和平共處,相互合作的星盜團。
根據軍部的記錄,帝國對這個星盜團的態度也比較曖昧。甚至于,以季氏集團為首的幾個大資本還會委托鬼面護送礦產,大大方方地讓它賺錢。
廣薇皺眉,低聲問秦衍,“要不要我去調查一下?”
畢竟是勢力很大的星盜團,如果有什么齟齬,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很多麻煩。
秦衍沉吟幾秒,轉身將懸浮屏遞給安德倫。
嗯?
安德倫下意識雙手接過。
秦衍淡淡命令,“你去處理,看看對方什么態度。”
安德倫僵了僵。
緩沖帶區的星盜團,說到底就是被帝國流放的罪犯及其后代中,最“優秀”的那一批,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判幾百年的大佬。
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和那群人打交道。
安德倫訕笑,正準備找理由推辭,秦衍就先他一步開了口。
“對了,問你件事。這次聯合委派是秘密行動,按理說,底下那些負責人不該知道被派來的是第九軍團。你說他們哪來的消息?”
問這話時,秦衍似笑非笑的,眼底沒有惱火也沒有任何敵意,只這么不輕不重地偏頭看著安德倫。
但安德倫背后密密地起了一層冷汗。
秦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外走去。
易格緊隨其后,廣薇故意落后了幾步,路過安德倫身邊時,看熱鬧不嫌事大似的低聲問道,“軍隊和你們皇室不一樣吧。”
安德倫姿態放得很低。“不好意思。”
廣薇輕巧地,“不用道歉。下次再有類似情況,直接送你上軍事法庭。”
安德倫賠笑,等廣薇也走出去以后,他看著無人的指揮臺,長吸了一口涼氣。
·
指揮艦緩緩降落,廣薇追上秦衍和易格。
易格朝后一偏頭,“警告過了?”
廣薇伸手,比了個不長的尺寸,“小小威脅了一下。”
不管安德倫之前是什么身份,任什么職務,來了軍部,就得按軍部的規矩辦事。要是這樣的警告他都不放在心上,還敢往外透消息,那就得考慮讓他消失了。
易格和廣薇兩人跟什么反派頭子一樣,交換了幾波眼神。完了以后還意猶未盡地想找秦衍聊聊皇室,轉頭卻發現他們老大站在外景窗邊,又是一副人在神不在的樣子。
這次安德倫不在,廣薇終于忍不住了。
“我說秦衍少將,你到底怎么了?”
大遷徙之后,人類的壽命普遍延長到了三百歲。千余年的醫學發展又讓這個數字朝著五百歲進發。這就導致了看起來同齡的兩個人,年紀完全可能相差百余歲。
易格廣薇和秦衍就是這種情況。
特別是廣薇。當年秦兆華還在的時候,她就任第一軍團首都星軍政辦公室的信息專員,很早就和秦衍認識。所以私底下,兩人的相處模式會比在人前時隨意一些。
秦衍靠著艦艙,片刻后懶洋洋地說道,“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透過外景窗看著下方的星塢。
地面工作人員和地勤機器人在軍艦群周圍來回穿梭,不斷指引其他民用星艦繞開這一片區域。那一張張神情緊張的臉最終疊在一起,顯出了那天那位,被盛長恒派來通知他的副官的樣子。
他在慌張什么?
皇室的繼承人死了確實算是大事,但管軍部什么事?關他秦衍什么事?
為什么非要把自己外派到緩沖帶區調查?
這樣一個光是想就知道牽扯眾多的燙手山芋,換做平時,高層往外扔都來不及,這次怎么會主動接下來?
在權力中心待久了的人大概都有一種猛獸一般的嗅覺,能極為敏銳地從細枝末節的異樣中按住真相的邊緣。只是現在已知信息太少,按住了邊緣也盤不出真相的全貌。
廣薇想了想,突然說道,“是有點奇怪,我聽說,從下發指令到咱們離開首都星,高層好像一直在通宵開會。”
秦衍沒說話,神情看不出變化。
廣薇:“上次這樣,是兩年前反叛軍占領D93居住星的時候,再上次,是伯爾尼工業區爆炸事件,再往前——就是元帥犧牲那次了。”
易格愣了下,隨即皺眉,“是確定消息嗎?咱們好久沒有開臨時的高層會議了。難道皇室這一代的被人連鍋端了?”
廣薇搖了搖頭,“不一定,只是聽說。”
她轉向秦衍,“要我去打探打探嗎?”
指揮艦的艙門緩慢打開,秦衍低著頭調整手部外骨骼。
“不用,才回去的那位閣下不待見我,小心他遷怒到你身上。”
廣薇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有些古怪地輕咳了一聲。易格莫名其妙地看看秦衍,又看看廣薇,不知道他倆在打什么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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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安德倫快步穿過廊橋,走下臺階。星塢的廊橋是全透的,站在上面能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安德倫就看見,那艘明顯做過重大改裝的星艦上下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女性alpha臉上的燒傷極為明顯,正側頭和身邊人低聲說著什么。
她應該就是“鬼面”了。
按理說,安德倫應該第一個注意到她。但不知道為什么,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鬼面身邊那位并不起眼的青年身上。頓了一下以后,才受理智調控,轉移開來。
某種他所熟悉的,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東西,在這一刻早早地給了他提示。但那提示太短暫了也太隱晦了,安德倫的神經甚至沒有真切地碰到它,就略了過去。
同一刻,察覺到目光落在身上的周銘腳下微微一頓,抬眼朝廊橋看去。
附在瞳仁上的電子鏡片快速鎖定安德倫的臉,掃描、放大、清晰——
“不認識,這人誰啊?”陳沨喃喃問道。
雖然這么說,但在心底里陳沨卻是松了口氣。
她不認識的人,肯定也不熟悉周銘。加上周銘現在用了全息面具偽裝樣貌,暴露身份的風險就變得非常小了。
但周銘并沒有立刻開口。
陳沨莫名,轉頭看他。
全息設備制造出的那層影像完完全全地遮蓋住了周銘原本的容貌,電子鏡片又覆住了他原本漆黑的瞳仁。陳沨突然覺得,站在自己身邊的周銘就像是一團霧一樣,距離這么近,自己卻看不清也探不明。
“安德倫·蘭斯爾特。”
少頃,周銘輕輕開口。
陳沨一下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啊?”了一聲。
“皇室的支系,這幾年才混進軍部的,你不認識。”
……
“他認識您?”陳沨警惕地低聲問道。
“不熟。”周銘垂下眼瞼,淡淡說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在第九軍團。”
軍部的軍官制服上會印刻其所屬軍團的標志。
陳沨立刻察覺到了周銘的在意,但不明所以。
“這幾年九團出事了嗎?”她問道。
“換了個將領。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