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銘的目光不輕不重地在秦衍面前的懸浮屏上停了下。他熟悉軍部所有的文件格式，只一眼就判斷出，那只是常規(guī)的信息頁。

　　旁邊的排隊屏幕上還顯示著“陳霖”的名字，秦衍不可能沒看見。

　　也就時說——秦衍在避著他……

　　周銘眼睫微微一抬，仿佛什么都沒有看到一般，腳下順暢地繼續(xù)朝電梯走去。

　　但他沒走出幾步，林淺文從后面追了上來。

　　“陳霖！”林淺文急急沖上來抓住他的手臂，“你別亂跑，我?guī)闳ァ！?br />
　　“不用。”

　　周銘略微加重語氣，掰開林淺文的手指，“您去照看其他病人吧。”

　　“我今天就你一個病人。”林淺文嘟囔，有點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秦衍一眼。他壓低聲音，“你拿著我開的憑證去拿藥，萬一賄賂藥房，多拿了抑制劑，回頭對數(shù)據(jù)對不上，醫(yī)院自查就會查到我給你違規(guī)開藥的記錄。到時候我肯定會被處分的。”

　　緩沖帶區(qū)出類拔萃的社會條件，讓各行各業(yè)的人都自發(fā)地形成了一套適合自己的生存法則。在這地界，沒點警戒心根本混不下去。

　　周銘輕輕“嘖”了聲。

　　林淺文怕他跑，依舊抓著他，側頭揚聲問秦衍，“你好，你是來找我的嗎？”

　　林淺文剛才沖出來的時候，秦衍就看向了他們這邊，將他對周銘半抱半攔的動作盡收眼底。

　　他笑著擺了下手，“我不著急，你們先去拿藥吧。”

　　秦衍身上的信息素已經(jīng)在alpha腺體科室處理過了，但相比周銘，他的身形更偏悍利，即使沒有信息素，也很難讓別人認錯他的性別。

　　“那你要等好一會呢，我看看你的情況。你是alpha吧。”林淺文點開終端，調(diào)出秦衍的診斷書，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omega信息素引起的假性易感期，要做抑制治療是吧。”

　　周銘一怔，深黑的眼瞳朝秦衍所在的地方偏了下。秦衍沒應聲，也沒看他，面上笑意不變，但臉側線條微微顯出緊繃的痕跡。

　　走廊這一片空間里，一下子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只有林淺文分毫不覺。

　　他高高興興地，“你遇到了基因非常契合的omega啊，恭喜，好多人一輩子都沒這樣的機會呢。你這種情況，可以和對方商量一下。反正只是假性易感癥狀，不怎么影響正常生活，如果能和對方接觸，得到安撫，就不用治療了。”

　　“不需要。”秦衍說道。

　　林淺文有點吃驚，“你不喜歡對方嗎？基因契合的alpha和omega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

　　“你們這是醫(yī)院不是什么ABO匹配機構吧。”秦衍打斷他，聲線冷了下來。

　　林淺文臉上的笑僵住了。

　　秦衍嗤笑，“要不您以后別干醫(yī)生了，改行去婚介所，那兒供您發(fā)揮的崗位多。至于我，不勞您多管閑事。”

　　林淺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很少會有人像秦衍這樣毫不留情地給他難堪，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氣氛僵持著，就在林淺文幾乎要哭出來的時候，身后響起了另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

　　“能快點嗎，我后面還有事。”

　　秦衍眼皮一抬，和周銘對上。周銘垂目看著他，神情淡漠。

　　一瞬間，秦衍仿佛被一盆冷水就頭澆下一般，陡然閉緊了嘴。

　　他突然意識到，陳霖根本不關心他的易感反應。即使這背后涵蓋了相當曖昧的含義，這人也只把他當成一個陌生的alpha對待。

　　反倒是自己表現(xiàn)出來的明顯抵觸，像極了欲蓋彌彰。

　　……

　　林淺文跟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退到周銘身邊，沉默著在終端上點點戳戳。

　　他知道周銘在給自己解圍，半晌后啞聲說道，“你跟我們一起走。你要先去三樓驗血，然后再做o型信息素的測試。適配度高的信息素引起的易感反應只能用類似的合成信息素壓。確定最合適的類型以后，我會給你配抑制針，打完就沒事了。”

　　說完，他牽住周銘的衣袖。

　　周銘轉(zhuǎn)身離開。

　　科室離電梯不過一百多米，秦衍跟在兩人身后，鷹隼般居高臨下地審視周銘。

　　他剛才突然想到，信息素的氣息是有家族傳承性的。這很好理解，畢竟說到底信息素就是腺體分泌的一些激素，什么味道由基因決定。

　　絕大多數(shù)AO的信息素氣味，和自然界中的哺乳動物稀釋后的氣味相似，以奶香和水果香調(diào)為主。

　　如果周銘的信息素也是一個比較大眾的類型，那秦衍不會對陳霖的身份產(chǎn)生任何其他的猜疑。

　　但事實上，周銘的信息素氣息極為罕見。

　　秦衍之前去找過相同氣息的香水。但市面上幾百款信息素香水，大眾的小眾的，品牌的私人的，沒有一款和周銘相似。

　　最后他去找了調(diào)香師。

　　嘗試多次以后，團隊終于定下了成分。

　　當時受盡折磨的調(diào)香師一邊配一邊跟他開玩笑，說難怪他要的這種氣味市面上沒有同款。

　　A型信息素基本都帶點腥味，雖然不太聞得出來，但腥味會掩蓋某些芳香成分的味道，導致alpha的信息素顯得鋒利強勢。

　　相比之下，周銘的信息素中完全不存在腥味，那股類似薔薇的香氣馥郁而純粹。

　　這種情況下，如果周銘是個普通的alpha，他的信息素會很接近omega。但偏偏周銘的基因等級極高。

　　于是標記成分帶來了淺淡但存在感很強的苦澀氣息，讓本該柔軟的花香潮濕冷淡，高高在上。

　　調(diào)香師說，這樣的信息素，要么是秦衍記錯了味道，要么就是周銘的基因存在突變。全帝國估計沒有第二個。

　　而現(xiàn)在，他碰到了一個和周銘信息素極度相似的omega。

　　未成年，可能由環(huán)境輻射導致了腺體畸形，被周銘原本的下屬帶著，在離遠星區(qū)極近的緩沖帶區(qū)生活。

　　這幾個關鍵信息連在一起，能拼湊出的猜測就變得非常有意思了。

　　比如說……陳霖會不會是周銘的血親？

　　電梯叮一聲打開門。

　　林淺文悶聲，“驗血和測試都在那邊，左轉(zhuǎn)走到頭。”

　　說完，他逃也是地拉著周銘出去，秦衍緩步跟上，目送周銘走到藥房窗口前。

　　此時大廳空曠安靜，藥方窗口前擺了兩盆高大的綠植，茂盛的枝葉向四周伸展著。正好有兩片交疊在一起，遮住了那人的側臉和肩頸。

　　秦衍心頭突地一跳，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從心底緩緩升起。

　　……

　　……？

　　這邊，林淺文將兩只包裝完好的腺體生長抑制劑遞給周銘，絮絮叨叨地交代注意事項。

　　“用之前要記得吃飯，不然容易低血糖。打完針以后兩三天不要劇烈運動，一旦有不適癥狀立刻來醫(yī)院找我……”

　　周銘隨意地“嗯”了聲，翻看腺體抑制劑的包裝。

　　半透明的磨砂包裝手感很厚實，用的應該是高分子隔熱材料。但包裝前后沒有噴印任何生產(chǎn)廠家和主要成分的信息，看起來就像是黑市上的藥販子自配的假藥。

　　皇室的保密措施做得真不錯，想找制藥公司都沒處去。

　　林淺文兀自說了好一會才發(fā)現(xiàn)周銘根本沒有在聽，他著急地敲了兩下桌子，“陳霖。”

　　“知道了。”周銘收起抑制劑，朝他微一點頭，“謝謝。”

　　林淺文不放心，又撐著桌子強調(diào)了幾句注意事項。正說著，后面員工通道的提示燈亮了下。一個同樣身穿白大褂的醫(yī)生推門走進來。

　　聽到林淺文的話，新來的醫(yī)生朝顯示著開藥單的電腦屏幕上瞥了眼。

　　“淺文，你給哪個病人開了發(fā)育抑制劑？”

　　林淺文一驚，回頭。發(fā)現(xiàn)來的是克洛伊以后，長舒一口氣，“老師，您今天來得好早。”

　　“我今早加了臺手術。”克洛伊朝外望，沒看見人，彎腰越過椅背，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diào)出陳霖的病例。見只有掛號單和林淺文的診斷書，他挑了挑眉，轉(zhuǎn)向林淺文。

　　克洛伊長了張和年齡職稱明顯不符的娃娃臉，開口三分笑，看著是個很好相處的老師。他問林淺文，“片子和血檢結果呢？”

　　林淺文眼神閃躲，“那個，陳霖的情況有點復雜。”

　　克洛伊拉開抽屜拿筆，“怎么個復雜法？”

　　“他是個未成年omega，腺體位置和alpha一樣，所以導致了發(fā)育畸形。我想給他做手術，但他……不愿意，他用的是假身份。”

　　克洛伊醫(yī)生手上的動作陡然停住。

　　·

　　周銘推動旋轉(zhuǎn)門走出醫(yī)院下了臺階，朝停在不遠處的懸浮車走去。走到車邊時，陳沨正好打來了通訊。

　　周銘接起，拉開車門，“是我。”

　　通訊器那邊傳來陳沨的聲音，【周銘。那個，醫(yī)生怎么說？開到藥了嗎？】

　　“開到了，不過量不多。”

　　【為什么？】陳沨緊張起來。

　　周銘啟動車，設定路線，“詳細情況我回去再跟你說。”

　　【好，那要我去接您嗎？】

　　“星盜團的人和車出現(xiàn)在這兒太扎眼了，你在B區(qū)邊界等我。”

　　陳沨應下。周銘掛斷通訊，車子提速，駛入上方懸浮車道。

　　他朝后靠去，拿出口袋兩只仍然冰冷的藥劑，對著光觀察。淡青色的藥液隨著他的動作搖晃，氣泡邊緣漾起一圈光弧。

　　周銘靜靜地注視著這兩支腺體生長抑制劑，梳理一個月來前后發(fā)生的一切。

　　封閉的車廂中，落針可聞。

　　……

　　為什么要讓他轉(zhuǎn)化成omega呢？

　　如果只是為了阻止他調(diào)查一些事情，殺了他不是更好。

　　幕后之人連他的保密行程都能了解到，肯定能查到他沒和其他任何人透露有關蟲巢的調(diào)查。只要周銘死了，他們的秘密能至少再隱藏個百十年。

　　如果是為了毀掉他，謀求軍部最高權力，幕后之人的行事邏輯就更難以解釋了。

　　不管周銘轉(zhuǎn)化的誘因是藥物刺激還是物理刺激，那些人反正是能越過軍部的安保措施的。

　　既然這樣，想毀了他直接給他用摧毀神經(jīng)或大腦的藥物不就好了。讓他逐漸變成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瘋子，不斷做出錯誤的決定，最大程度地摧毀他的權威再接手。

　　為什么是腺體轉(zhuǎn)化呢？

　　這種做法的變量太大了，大到幕后之人根本無法掌控事情的走向，以至于發(fā)生類似今天這樣的局面。

　　周銘隔著包裝輕輕轉(zhuǎn)動里面的藥劑瓶。

　　——如果我是對方，我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懸浮車速度中等，非常遵紀守法。但這里是緩沖帶區(qū)，時不時有開著天窗的改裝車或飛行器擦著它呼嘯掠過，震耳欲聾的音樂能鉆進來幾個微弱的音符，像是落在深潭表面的灰塵，連漣漪都激不起半分。

　　周銘眼睫動了動。

　　有沒有一種可能……對方只能采取“讓周銘轉(zhuǎn)化成omega”這一種方式，來阻止他做某些事情？

　　看不見的蛛網(wǎng)在迷霧中顯出了冰山一角，周銘捻起了其中一根落下的蛛絲，但仰目望去，入眼的仍是化不開的混沌。

　　信息還是太少了。

　　周銘呼出一口氣，將腦中思緒清空，漫不經(jīng)心地看向側邊廣告牌。

　　一輛接著一輛的懸浮車自后向前，某一刻，周銘突然注意到了對面車道的一輛懸浮車。

　　那是輛不起眼的無人送貨車，外殼噴繪著麥里公司的logo。像這種類型的小貨車，這條車道上每天能經(jīng)過上千輛。按說沒什么可留意的。

　　但這輛不一樣，這輛無人懸浮車里，坐著一個客服。看著像是公司被某個客戶投訴了，派員工登門道歉。

　　如果周銘沒記錯的話，十幾分鐘前也有一輛坐著客服的麥里無人貨車經(jīng)過他的左側。

　　巧合？

　　還是有人在跟著他？

　　被周銘注意到的那輛車車速飛快，半分鐘的功夫，就消失在了目之所及的車道盡頭。

　　周銘看了眼時間，開始計數(shù)，大約十一分鐘以后，一輛載著一個客服的麥里公司無人貨車再次出現(xiàn)在了后方。

　　——真行，緩沖帶區(qū)真是個政通人和的好地方。

　　周銘點開地圖，大致看了幾個點以后，重新設置了目的地。

　　后方，廣薇看著降低高度的懸浮車，給秦衍發(fā)了條簡訊。

　　【少將，他去了環(huán)湖商業(yè)街，好像不打算離開B區(qū)，我要繼續(xù)跟嗎？】

　　幾乎是立刻的，秦衍的回應發(fā)了過來。

　　【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