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銘走進omega腺體科,反手關上門。聽見動靜,原本坐在桌后,支著臉發呆的醫生抬起頭看向他,眼睛一亮,熱絡地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好呀,陳霖,身體哪里不舒服?”
周銘掃了眼他胸口處的銘牌,“你好,林醫生。”
林淺文一雙杏眼笑得彎彎的,“別緊張,我今天就你一個病人,我們慢慢說。”
帝國的omega腺體醫生本來就稀缺,愿意來緩沖帶區上班的更是幾乎沒有。能被分到這兒的,不是犯了大錯被流放,就是實習生湊簡歷。
所以有身份有錢來帝國醫院看病的omega,基本不會來這所分院。而其他有需要的緩沖帶區omega,又大多沒有看病的條件。
于是林淺文每天都很閑,特別期待omega病人上門。
周銘將驗血單和ct片遞給他。
“我的腺體最近很不舒服。經常在沒有外界刺激的情況下自發分泌信息素,對alpha信息素的感知也異常靈敏。您覺得這種情況是怎么造成的?”
林淺文一愣,下意識雙手接過周銘遞來的東西。
他看看手上的幾張報告,愣了好幾秒,繼而有些怯怯地看向周銘,小聲問道,“那個……你這些檢查不是在我們醫院做的吧。”
“嗯。”周銘在椅子上坐下,“有什么問題嗎?”
林淺文抿了抿唇。
因為緩沖帶區有很多輻射區、污染區,所以醫院血檢時會兼篩病人的DNA,看看病因是不是基因突變導致的。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但醫院的DNA檢測系統連接帝國逃犯庫數據,一旦兩者吻合,后臺就會觸發報警機制。
因此,在通緝令上的罪犯,如果不得不來帝國醫院就診,就會先去黑診所做各種檢查。
林淺文不確定周銘的身份。
在他看來,周銘身上有種很難形容的從容不迫。比起通緝犯,他更像是哪位政府官員或者高管的家眷。
“黑診所的機器測出的數據可能不準確。我按這些給你看,得出的結論和你的真實病情會有偏差。”林淺文咕噥。
周銘淡聲打斷他,“我不會追究你責任的。”
見他堅持,林淺文遲疑了一下,悶著頭一張一張地翻起了檢查單。短短幾秒以后,他就皺起了眉。
周銘靜靜地看著他。
根據他的調查,這個叫林淺文的醫生醫術沒問題。
他在緩沖帶區分院工作,是因為他父母都是被流放過來的罪犯。按照法律,除非他跟帝國公民結婚,否則他只能在緩沖帶區工作生活。
林淺文看了好一會,再抬頭時神情有些復雜。他小心翼翼地問周銘,“你……你是未成年啊?”
周銘:……
門外,秦衍正要敲門,聞聲動作一頓。
這么早,除了他居然還有其他病人。
他看向旁邊的排隊屏幕,想看看自己前面還有幾個人,但猝不及防地,【陳霖】兩個字撞進了他的眼底。
·
科室里,成年許久的周銘上將嘆了口氣,心平氣和地問道,“怎么說?”
林淺文滿腦門問號,心想這還能怎么說。
不過發現周銘是未成年以后,他膽子大了些,也習慣性地帶出了些醫生對于小病人的關心。
他舉起腺體的ct片,“你的腺體明顯處于發育期啊。你多大?家長呢?”
天可憐見,周銘閣下當年被秦兆華元帥帶回首都星上學的時候,都沒被問過這樣荒唐的問題。
“有什么問題你直接跟我說。”
林淺文欲言又止、欲語還休,在周銘平靜的注視下終于憂心地說道,“可是你的腺體發育有點畸形,你得做手術。做手術要家長簽字的。”
林淺文原本以為自己這么說能嚇住周銘,卻不想周銘只是微微思忖了幾秒。
“哪里畸形?”周銘問他。
林淺文無法,只能指著片子給他看,“你看,正常的omega腺體叫‘球形腺體’,應該是一個光滑柔軟的球形或者橢球型。但你的腺體很癟,這是典型的發育畸形。”
“原因也很簡單,你的腺體生長的位置有問題。正常omega腺體生長在后頸靠右側的皮膚下方。發情期時,alpha刺破皮膚就能標記我們。而你的腺體生長在肌肉里,受肌肉壓迫,它非常薄。你應該才十六七吧,還沒分化,還來得及治療。”
周銘對omega的生理情況不了解,但對alpha的非常了解,“也就是說,我的腺體形態更接近alpha。”
林淺文一愣。
他再次看了眼片子,“呃,是……”
alpha的腺體也叫“片狀腺體”,生長在肌肉層中,形態類似一片彎曲的葉子。
這也是alpha極難被臨時標記的原因。
“但是你的腺體分泌的是O型信息素啊。”林淺文耐心地跟周銘解釋。“alpha的腺體不可能分泌O型信息素,你就是omega。”
周銘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
ABO其實都有腺體。腺體最初的形態是一小塊貼在頸骨右側的肉,六歲左右開始向外生長。
beta的腺體在十二歲左右永久停止生長,alpha腺體在相同年紀停止向外移動,開始向四周發育。omega的腺體最為特殊,一般會在十六歲左右生長到后頸皮膚下方,隨后開始發育。
周銘的腺體位置和形態,說明他之前確實是個alpha。
所以——
他的轉化是人為因素導致的。
確定了這點,接下來往哪查他就清楚了。
“如果我想要腺體停止發育,有什么藥能做到?”周銘問道。
林淺文皺眉,“沒有這種治療方式。你必須盡快接受手術,把腺體移出來。要不然等到你發情期的時候,會有生命危險。”
周銘聲線平靜,“我不想接受手術,也不想有生命危險。我需要你給我開足量的腺體生長抑制劑。”
“不行!把你家長叫來。”林淺文嚴厲說道。
長這么大還能被醫生喊家長,周銘感覺自己的人生也算得上豐富多彩了。
他懶得跟林淺文多費口舌,垂眼調出一個懸浮屏,轉向林淺文。
“干什么?”林淺文狐疑。
“帝國醫科大學遠星區分校今年年底有六個講師名額,有興趣嗎?”
林淺文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著周銘,后者放松地靠著椅背,神情冷淡而沉靜。而他向自己展現的懸浮屏中,醫院的院長正和幾個面容妍麗的男女躺在一張大床上。畫面癲狂混亂,想也知道在做什么。
林淺文難掩震驚,“你……”
周銘收起懸浮屏,“你們院長的夫人是議員,雖然不太在意丈夫的私生活,但絕不允許他給自己制造丑聞。這些足夠讓他給你寫一封推薦信。當然,能否得到名額得看你自己的能力,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
林淺文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又急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害怕。
周銘耐心地等了會,見林淺文依舊在糾結,緩聲問道,“你有什么顧慮?”
林淺文憋了一口氣,片刻后緩緩吐出。
“腺體生長抑制劑適用的病情是腦垂體細胞分泌生長激素過多過快,你的激素水平沒有問題,腺體位置異常。用抑制劑,雖然能在一定時間內抑制腺體發育,但可能會導致腺體壞死、癌變,和其他任何糟糕的情況。你要知道,人類腺體是一個很精密很脆弱的器官。”
林淺文其實是個好醫生,周銘不喜歡為難這樣的人。
他微一點頭,“我知道了,給我開藥吧。”
林淺文氣急。
但在他開口說話前,周銘給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對于緩沖帶區的omgea來說,有個完整的腺體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淺文僵住。
他自己是緩沖帶區出身,自然明白周銘這話暗示的含義。
周銘不緊不慢地加碼,“說不定我都活不到腺體壞死的時候,你沒必要提前想這么多。”
周銘也不知道林淺文腦補了些什么,就看見他眼眶一紅。他怕被周銘看見,還下意識低頭敲鍵盤,裝作寫診斷的樣子。
房間里安靜了好一會,終于,林淺文輕輕吸了下鼻子,“我只能先給你開兩周的藥。”
周銘正要開口,林淺文就期期艾艾地抬起了頭。
“一周一次,用完以后來復查。我不要你的那些東西,你也別指著我給你開一箱藥。我是個醫生,得對自己的患者負責。”
周銘頭疼。
半個月的時間,不一定夠他摸清整件事背后的真相。萬一調查暴露了他的位置,引來幕后之人的追查,他不可能再來拿藥。
林淺文:“對了,你把腺體貼撕下來,我教你注射技巧。”
“不用,我會。”周銘說道。
“你會什么呀。”林淺文嘟囔,站起身將打印出來的處方憑證塞給周銘,同時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他后頸處的腺體貼。
周銘微一蹙眉,擋開林淺文的手。他不習慣被omega碰后頸。
但林淺文什么都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叛逆期,不由分說按住了他,“腺體生長抑制劑得直接注入腺體才能起效,你和其他omega不同——”
隨著腺體貼被撕下,林淺文一點一點瞪大了眼睛。
周銘后頸腺體貼下的皮膚堪稱凄慘。壓迫造成的皮下出血點、淤青、三個隱隱發烏的針眼混在一起,和周圍完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簡直像是被誰有意凌|虐過一樣。
“怎么搞的?”林淺文失聲驚叫。
周銘本來沒覺得腺體上的淤青不對,此時看林淺文的反應,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后頸對于Omega來說意味著什么。
……真麻煩。
林淺文不由分說:“你跟我去omega救助中心!你還是未成年,有途徑能離開這里。”
說著就要把周銘往門口拽。
周銘一把反拉住林淺文的手肘,將人拽回面前。
林淺文腦子都是懵的,愣愣地看著他。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滕然發現,自己面前這個omega身量高得離譜,他得仰頭才能對上周銘垂落的視線。
“別多管閑事了,林醫生。今天多謝你。”周銘淡淡說道。他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存儲卡,在林淺文眼前晃了晃。接著將它放進了林淺文白大褂胸前的口袋。
林淺文下意識順著他的動作低頭,嘴唇微微翕動。但他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靜了音,最終什么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周銘松開手退開一步,“在哪拿藥?”
林淺文心臟砰砰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桌子的邊緣。
周銘見他不回答,也就不等了,轉身朝外走去。
林淺文目光追著他的背影,某刻突然回神,胡亂從桌上抓了點東西,“三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謝謝。”
林淺文出聲的時候,周銘的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此時稍稍用力,拉開。
門外,坐在等候椅上的另一位病人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公務文件。
聽見聲音,他也沒抬頭,只略微加快了翻閱速度。看得出來,文件上描述的問題很棘手。
那是秦衍。
周銘眸光微微一凝。
——今早七點到九點,整個腺體科都沒有病人預約。他是確定了這點才一早過來的。
秦衍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