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庫。
    鄖陽城的糧庫不大，但恰恰是這樣面積不大的地方，有著其它地方都比不上的緊密城防結構，成為頑抗城中的鄖陽明軍最后的壁壘。
    高斗樞頭頂鐵盔，身為文官，卻早換成了一身武官的裝束，鐵盔邊側露出了夾雜著些許白發的鬢角。
    此時已經是黑夜，漫天繁星，皆不如糧庫上方那接連成片的火光透亮，李自敬的眼中閃爍著點點寒芒，靜靜目視著前方。
    李自敬微微抬手，城中的喊殺之聲，仿佛都在頃刻間停滯，周圍的大順軍全都放下手中刀槍，整齊劃一地看過來。
    李自敬眼眸深陷，目光婉轉，流露出的是不住的惋惜之情。
    高斗樞，乃是明末少有的忠臣干吏，或許有些愚忠，但這種品質卻是一個心中有大志的上位者所最欣賞的。
    而李自敬，正在漸漸變成這樣的人。
    “外無援軍，內無強兵，鄖陽大勢已去，徒耗下去，無非是再添上幾百條人命！”
    “高大人，罷手吧。”
    淡淡的話語，卻如同銳利的刀鋒，劃破了高斗樞強撐起來的最后一張強硬枯燥的臉。
    高斗樞的眼眸微微涌動，緊緊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只有二十四五歲左右，但眼神中的堅毅，卻是連許多三十好幾，領兵多年的將領都比不上。
    毋需多問，他便是大順軍中，近來聲名鵲起的小闖王李自敬。
    “小闖王果真是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啊！”
    “看來近日傳聞，說小闖王在潼關擊敗多鐸，所言非虛了！”
    李自敬聽到這似是恭維的話先是一怔，下意識要回話，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隨而一聲冷哼。
    自從穿越以來，李自敬聽到的都是關于自己相貌平庸，只憑李自成親三弟身份才在大順立足的傳聞。
    從未有人說過，關于自己長相帥氣、威武之類的話，方才這話中的恭維之意就很顯而易見了。
    李自敬微微一笑，直視前方，斷然點破了他的用意。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話音落地，一名哨總上前，扔下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落地，頓時染紅了一片黃土。
    這顆人頭，正是王光恩的二弟王光泰，李自敬使用圍點打援戰術，在鄖陽周遭布置了多重伏兵。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釣了一只大魚。
    王光恩聽說鄖陽被圍以后，不顧一切的突圍，但因為吳兆勝不斷派出小股順軍阻擊和襲擾，突圍出來的明軍分成了數股。
    王光泰的這股騎兵星夜兼程，最終抵達鄖陽，卻不成想一下子鉆進了李自敬設好的口袋中撞死。
    王光泰的人頭，徹底擊碎了高斗樞想要拖延下去等待援軍的想法，他的眼眸微微瞪大，有些不可置信。
    高斗樞并不只是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文官，恰恰相反，他領兵的本領可能要比大部分的武將更加出眾。
    他很快便意識到，李自敬帶來的兵馬到底有多少，他聽著周圍跌宕起伏的喊殺聲，忍不住顫聲詢問。
    “你、你到底帶來了多少人？”
    李自敬呵呵笑了一聲，毫無表情，死氣沉沉的說道。
    “全部的精銳。”
    聽到這個回答，高斗樞面如死灰，連手中緊握的火把也不經意間掉落，很快在他的腳下熄滅。
    他再度抬起頭，鬼一樣看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小闖王。
    他實在是沒想到，李自敬會是這種拼命三郎的打法。
    故作陣勢要援助荊州，大張旗鼓的圍攻均州，實際上真正的主力全都留在身邊，作的是魚死網破，攻陷鄖陽的打算。
    “好、好...”
    高斗樞有些贊嘆的看著李自敬，感慨不已。
    “老朽守衛鄖陽數年，朝廷的驕兵悍將拿老夫沒辦法，李自成、路應標都拿老夫沒辦法。”
    “卻沒想到，折在了你這個小輩后生的手上，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聽他說完這些，李自敬的心中毫無波瀾，只是冷冷看著他，話中似可惜，又似絕情。
    “降了吧。”
    “不然你身后這幾百條人命，全沒了。”
    這是經典的道德綁架，后世的時候屢用不爽，用到現在，更是給高斗樞這樣的忠誠一個臺階下。
    降了是愛惜部下性命，不降是寧死不屈，就看他怎么選了。
    問完話，李自敬已經將手握在了刀柄上，周身殺機頓現，周圍的大順軍軍官見狀，也都是暗自轉頭下令。
    一時間，氣氛又回到劍拔弩張的態勢。
    高斗樞沉吟許久，看著身后這些跟隨了他多年的明軍士卒。
    他們之中，既有和李自敬一般年紀的年輕人，也有同他一樣，為大明朝作戰了半輩子的老卒。
    這些明軍士卒人人帶傷，但眼神中的堅定一點兒不比糧庫外那些前營的順軍虛弱。
    一名千總這時上前，握著刀的手都在顫抖，身上的鎧甲被染紅了一片，但聲音卻似有千鈞。
    “撫臺，我等誓不降賊！”
    “跟他們拼了！”
    “誓死追隨撫臺！”
    高斗樞之所以猶豫，只因為身后這些可愛又可敬的明軍將士們，聞言也是面色動容。
    只見他緩緩轉身，向后深深鞠躬。
    “是我高斗樞，對不住大家了。”
    “撫臺——！”
    明軍士卒們也都是跪成一片，大明殘破的旗幟，正在他們頭頂獵獵作響，仿佛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糧庫圍墻上的一幕，讓李自敬為之震驚。
    大明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天下人都知道，已經絕無再翻盤重建的可能，卻仍有一群如此堅定的捍衛者。
    此時此刻，李自敬仿佛成了那個罪人，而眼前這些明軍士卒，才是為國家戰死的英雄。
    “制將軍？”
    見李自敬半晌沒有動靜，一名于心不安，忐忑半晌，最終還是選擇上前，小心翼翼的詢問。
    “還打嗎？”
    李自敬這時才回過神來，看著圍墻上已經同仇敵愾的明軍將士們，雖然于心不忍，卻還是緩緩抬起手。
    抬起手的瞬間，周圍那些等待許久的大順軍將士們，也都是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遠處，在城中繳獲的明軍將軍炮，緩緩對準了糧庫的圍墻。
    這是一場結局注定的搏斗，李自敬知道，只要自己下了這個令，眼前糧庫內的數百明軍，都將被自己的前營碾為齏粉。
    作為敵人，李自敬心中也對眼前這些明軍生起一絲敬意，情不自禁發出了一聲感慨。
    “如果大明多一些這樣的人，豈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一旁的部總也很是動容，聞言看了一眼李自敬，嘆息道：“大明終究是已經亡了，接下來，要看我們大順的了。”
    “將軍，下令吧。”
    李自敬知道，像高斗樞這樣的人，為大明殉國才是他真正的歸宿，硬要留下他，反而是毀了他。
    于是便沒有任何猶豫，抬起的右手，猛然間緊握成拳。
    標兵即刻在后方的城墻上打起標語，隨手，數十發炮彈，從各個方向呼嘯而至，落在了糧庫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