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節
一九六〇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三日,櫻山公社黨委為了讓農民過好春節,決定宰殺公社養豬場的肥豬。櫻山公社共有十七個大隊,一個大隊一個集體大食堂,每個食堂一頭豬。這事放在今天,真是件小事;可在當時就是一件全公社人民生活中的大事。
當時已經傳說安徽有人餓死,我們公社雖然沒有人餓死,但渾身浮腫的人不少。大食堂臨近年關,已經斷糧多次,從外地不時有少許糧食調過來,但僧多粥少,遠水解不了近渴,饑荒跡象大顯。在這種情況下,公社黨委能宰十七頭豬分到各個大隊,此事對于處在饑荒中農民和干部的意義就可想而知了。黨委為了確保此事萬無一失,把十七頭宰殺好的豬肉保存在公社食品站的庫房里,由公社人武部戚部長負責安全保衛工作,第二天一早再分送到各個大隊的食堂,體現黨和政府對農民過節的關心。
戚部長剛從部隊轉業下來,對此項任務不敢怠慢,他從公社所在地的夾灘大隊抽調四個基干民兵到公社食品站,由大隊民兵營長宋應華帶隊分班看管這批豬肉。因為不能睡覺,戚先陪他們打牌,到夜里十二點,農村的冬夜特冷,大家又饑腸轆轆,都有點頂不住了,但礙著戚部長的面子,大家還是勉強支撐著。也真是無巧不成書。十二點剛過一點點,戚部長的老婆打電話到食品站,說戚部長的母親本來就有病,再沒有吃的,餓昏了,叫戚快回家看看,戚匆忙交代宋營長幾句就趕回家去了。
戚一走,四個基干民兵中的張以樹趕快把牌收起來,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刀,宋應華一看急了:“以樹,你想干啥?”“吃肉!”他說得很堅決。大家愣在那里,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他說:“看我的。”沒等別人說話,他的刀子飛快,轉眼間就在吊著的十七頭豬的脖子上割下了十七片肉條子,又熟練地把十七個豬頭翻過來割下了另十七片肉條子,他割得是那么神速、準確、均勻,像表演一樣,大家的眼睛只能隨著他的刀子在轉。
到此時大家都明白了,他在犯罪,他在鋌而走險。他們覺得張的做法是有預謀的,起碼在打牌的時候他就在琢磨如何作案了。宋應華很惱火,覺得張以樹太過分,對自己這個民兵營長也太不尊重,起碼應該在做這件事情前要和他商量一下,因為此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張肯定是首犯,但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但他也不是傻瓜,如果現在他反對這件事,必然成為眾矢之的,如果報告上級,張以樹必定要倒霉。他們都是一個村子上的鄰居,從小就在一起長大的伙伴,他要這么做也要被村里的人罵死。再說,自己也實在餓得不行了,以樹也為大家考慮了,他這種做法能讓他們既吃了肉又能安全不被別人發現。這樣一想,他就心安了不少,三十四塊肉條子,五個人來吃,真是一頓美餐!但怎么吃呢?肉是生的,深更半夜,到哪家去煮呢?張以樹好像早就胸有成竹了,他對宋應華的小叔宋能說:“你去弄筐木柴來,如果遇到人就說天太冷烤火用的。”柴火弄來之后,他們就開始用一個洗臉盆子火上煮肉。
此事如果到此結束,也許是一件大家埋在心里永遠的秘密。可是不幸的是,他們五個人天沒亮就統統住進了公社衛生院,他們到現在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當肉香飄起來的時候,他們感到心里的享受是舉世無雙的,他們到今天也不明白為啥吃這么香的肉還會腹瀉得那么厲害,他們也不明白告發他們、讓他們在全公社游鄉示眾、受盡屈辱的戚部長為啥要在他們腹瀉的當口回到了食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