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肥肉的隔年記憶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我七歲左右,剛上小學一年級。就是在這時,“五花肥肉”第一次刻入我的記憶中。從那時起它對于我來說,代表著天下最香的東西、舊社會土豪劣紳生活的象征、供桌前最好吃的祭品、過大年的標志、使所有人可以獲得神奇力量的物質……每當我注視著一塊標準的五花肥肉時——它以肥為主,細條的瘦肉被寬大的肥肉滋潤得晶瑩透明,最下面是醬紅色的肉皮,構成一個完美的形狀,肚子里便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涌動,饞涎則不必說了。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五花肥肉對于正值青春發育期的我而言,就更加具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記得一九七二年到鄉村“學農”期間,雖然每頓吞食數碗米飯撐得肚兒圓,但還是整日感覺饑腸轆轆,原因很簡單,三個字:“缺油水”!這種缺油水的感覺伴隨我度過了整個中學時代。在農村的那段時光,因為整日干田間活計,所以身體吐故納新十分旺盛。周末空閑下來時最愛看殺豬,它等同村里節慶儀式,村民們喜笑顏開、互相追打,每人都笑紋淹沒五官,感染力極強。大家目不轉睛,觀看殺豬高手們的操作過程,從開膛剖肚、滾開熱水脫毛的臊臭轉換到香噴噴的美肉,只需數小時,其過程之神奇,令人不可思議!它的魅力在于有著生理原始動力方面的支撐,甚至具有一種永恒感。
最后一個插曲必須提及,村里曾流傳一個關于五花肥肉與“殺饑良方”的故事:為狠殺一下肚里時常跑出來搗亂的不安分的饑餓感,燉肉時特意在半熟時將肉往涼水里一浸,然后接著再燉。這樣,肉不僅半生不熟,而且有一股油膩腥味,吃幾塊就被打倒,搞不好還要跑肚,但這種做法卻在治療饑餓感方面十分有效,屢試不爽。據說,有經驗的大家族的主婦,常用這方法來對付年輕人——尤其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們如狼似虎的食欲。
這是關于肥肉的隔年記憶,如今抖落出來以饗今天那些已“不知肉滋味”的讀者們一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