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遇到過一次惡劣的天氣,這恰恰給了伊斯班裊拉號一顯身手的機會。船上每一個人看來心情都很舒暢,老實說,否則他們也未免太挑剔了;因為我相信,自從挪亞[2]駕舟出海以來,任何一條船上的水手都沒有被縱容得這么厲害。只要找到一點借口,立刻給大伙發雙份的酒。船上不時可以吃到葡萄干布丁,只消鄉紳聽說這天是某人的生日。在上甲板中部隨時放著一只敞開的桶,桶里的蘋果誰愛吃自己拿。
“這種做法還從來沒有產生出好結果,”船長幾次對李甫西大夫說。“只會把水手們慣壞,使他們滋生歹心。這就是我的觀點。”
然而,好結果恰恰是從蘋果桶里產生的,讀者在下面便可看到;要是沒有它,我們就不可能及時得到警告,很可能全部遭到叛賊的毒手。
事情是這樣的:——
越過赤道前后,我們使信風[3]盡量有利于把船送到我們的目的地(恕我無權講得更加明白)。現在船正在駛向那個海島,我們不分晝夜急切地瞭望著。我們這次航行至多只剩下一天路程。說不定今天夜里,最遲明天中午以前,我們一定可以望見藏寶島。我們的航向是南西南,穩定的和風與船身恰好成正橫。海上波平浪靜。伊斯班裊拉號穩穩地前進,它的船首斜桅不時被一陣飛濺的水花所浸濕。一切都很順利,每一個人的情緒都很高,因為我們這次探險的前半部分的目的地已近在咫尺。
太陽剛剛落山,我的工作已經完畢,我正要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去,忽然想吃一個蘋果。我跑上甲板。值班的崗哨都在船頭瞭望,看是否有海島出現。舵手注視著船帆吃風的角度,一邊悠然自得地在一片寂靜中吹著口哨;此外只有海水擦著船首和船身兩側的刷刷之聲。
我整個身體爬進桶去才找到剩下的最后一只蘋果。我在桶里坐下來,因為里邊暗,加上水聲和船身的微微顛晃,我慢慢地竟睡著了,或者幾乎就要睡著。這時,有一個身體頗重的人砰的一聲在桶旁坐下。他的肩背靠在桶上,桶身晃了一下;我正想跳出去,那人卻開始說話了。那是西爾弗的聲音。我才聽了開頭的幾句,立刻決定無論如何不能露面。我蜷伏在桶里,哆嗦著側耳諦聽,恐懼和好奇都達到了極點;因為從開頭幾句話我就明白,船上所有好人的生命此刻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注釋:
[1]果阿,印度西海岸的葡萄牙殖民地,現已由印度收回。
[2]挪亞,《舊約·創世記》中得上帝曉示乘方舟避難的人,被認為是航海者的始祖。
[3]在赤道兩邊的低層大氣中,北半球吹東北風,南半球吹東南風,這種很少改變方向的風,叫做信風。也叫貿易風。
第十一節 我躲在蘋果桶里所聽到的
“不,不是我,”西爾弗說。“船長是弗林特;我管掌舵,因為我這條腿是木頭的。在同一次舷炮齊轟的時候,我丟了一條腿,老皮尤丟了一雙眼睛。給我截肢的外科醫生是大學畢業生,裝了一肚子拉丁文;可是他也跟其余的人一樣在科爾索要塞像條狗似地被絞死后吊在太陽下烤。是啊,那是羅伯特手下的人,他們的毛病出在老是給他們的船換名兒:今天叫皇家福號,明天又叫旁的什么號。我認為,一條船起了什么名兒,就應該永遠叫這個名兒。卡桑德拉號便是這樣,在英格蘭船長奪取了印度總督號以后,它把我們大家從馬拉巴爾平安送到家里;弗林特原來那條老船海象號也是這樣,我看到過它幾乎被鮮血染紅,但也差點兒被黃金壓沉。”
“啊!”另一個聲音——那是船上最年輕的一名水手——顯然十分佩服地嘆道,“弗林特真了不起!”
“據說戴維斯也不賴,”西爾弗說。“我從來沒跟他一起在海上待過。我先是跟英格蘭,后來跟弗林特,現在不妨說是自己干了。我跟隨英格蘭積下九百鎊,跟隨弗林特積下兩千鎊。對于一個水手來說已經不錯了,錢都穩穩當當地存在銀行里。單靠會掙錢還不行,得靠撙節才能聚財,你可以相信我的話。英格蘭手下的人現在都哪兒去了?我不知道。弗林特的人呢?大部分在這條船上,能撈到吃葡萄干布丁已經很高興。他們中有些人在這以前甚至要過飯。瞎眼的老皮尤想起來實在應該害臊,他一年花一千二百鎊,簡直像個上議院的勛爵。他如今在哪里?死了,埋掉了;但是兩年以前他已經在挨餓,真見鬼!他要飯、做賊、殺人,可還是吃不飽,老天在上!”
“這樣說來,干這一行也沒有多大好處,”年輕的水手說。
“對傻瓜的確沒有好處,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干什么都一樣沒好結果,”西爾弗說。“不過,你年紀雖輕,可是聰明伶俐。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要像同大人一樣同你說話。”
當我聽到這個可惡的老騙子用經常對我說的同樣的幾句話恭維另一個人時,我心頭是什么滋味,讀者可想而知。如果可能,我會透過桶身把他殺死。其時他繼續往下說,一點也沒料想到有人在偷聽。
“碰運氣紳士大抵如此。他們生活不講究,隨時有蕩秋千的危險,可是他們吃喝起來就像斗雞之前喂食那樣。一次航海歸來,他們口袋里的幾百個銅板會變成幾百鎊。等到錢喝光、花完,他們重又兩手空空到海上去。我可不是這種做法。我把錢分散存在各處,每一處都不太多,免得引起懷疑。告訴你,我今年五十歲,這次航行結束回去以后,我要開始做一個真正的紳士。日子還長著呢。不過,我的日子一向也過得不壞,心里想要什么從不虧待自己;一直睡得舒服,吃得講究,除非在海上。你問我是怎樣起家的?最初還不是跟你一樣當普通水手?”
“可是,”另外一個說,“你其余的錢財不是都要丟掉了嗎?要知道,從此以后你再也不敢在布里斯托爾露臉了。”
“你猜猜我的錢在哪兒?”西爾弗帶著嘲弄的口氣問。
“在布里斯托爾的銀行里和別的地方,”他的年輕伙伴說。
“是的,”廚子說,“咱們起錨的時候,錢的確在那里。可是我的老婆現在把所有的錢都提走了。望遠鏡酒店連同租房契約、商號信譽、生財裝修也都盤出去了。我老婆已經離開那兒到約定的地方去等我。我倒是愿意告訴你在什么地方,我信得過你;可是這樣別的水手會妒忌的。”
“你對自己的老婆信得過信不過?”另一個問。
“碰運氣紳士相互之間信得過的很少,”廚子答道,“這也難怪他們,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不過我自有辦法。誰要想算計我,——我指的是認識我的人,——老約翰跟他勢不兩立。過去有些人害怕皮尤,有些人害怕弗林特,可是連弗林特本人也怕我。他又是怕我,又是器重我。弗林特手下那幫人都是無法無天的,甚至魔鬼都不敢跟這幫人一起出海。我告訴你,我不是個說大話的人,你現在看到我跟大伙多么親熱、隨和;可是當年我掌舵的時候,弗林特手下那幫老海盜見了我比綿羊還聽話。啊,等到老約翰在船上當了家,你就知道了。”
“現在我對你實說了吧,”那小伙子說,“在這次談話之前,我半點也不喜歡干這一行,約翰;不過現在,我的主意已經定了,咱們握手為憑。”
“你這個小伙子有種,也聰明,”西爾弗說著跟他熱烈地握手,把蘋果桶也震得搖晃起來,“而且像你這樣漂亮的一個碰運氣紳士我還沒見過呢。”
我漸漸地開始聽懂他們的切口。所謂“碰運氣紳士”在他們的話里就是海盜,我所偷聽到的一段小小的插曲,不過是拉攏一名老實的水手——也許是船上最后一名——誘他入伙的最后一道手續。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事情還不那么簡單。西爾弗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又有一個人走過來和他們坐在一起。
“狄克是自己人了,”西爾弗說。
“哦,我知道狄克遲早是自己人。”說話的聲音是副水手長伊斯萊爾·漢茲。“狄克不是傻瓜。”他把口中的煙草塊轉動了一下,啐一口唾沫。“我有件事要問你,烤全牲,”他往下說。“咱們這樣吊兒郎當,得蘑菇到哪一天?斯摩列特船長已經叫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愿聽他使喚,媽的!我要住到房艙里去,一定要去。我要他們的泡菜、葡萄酒,還有其他好些東西。”
“伊斯萊爾,”西爾弗說,“你的腦袋瓜兒實在不大頂用,過去也是這樣。不過我希望你還能聽別人的忠告,至少你的耳朵是夠大的。你好好聽我說:在我下令行動之前,你得照舊睡自己的鋪位,你得勤奮工作,你得和婉說話,你得節制飲酒。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乖孩子。”
“我又不違抗你的命令,”副水手長嘀咕著。“我是問到底幾時下手?”
“幾時下手?老天在上!”西爾弗說。“好吧,既然你要知道,我就告訴你:能推遲到什么時候,就盡量推遲。這里有個第一流的海員——斯摩列特船長,他駕駛這條船對我們有利。鄉紳和大夫帶著地圖,但我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可不是嗎?所以,老天在上,我打算讓這位鄉紳和大夫去發掘寶藏,幫咱們運到船上,那時再作道理。要是我對你們這幫魔鬼的子孫放心的話,我還要讓斯摩列特船長把我們帶到返程的中途,那時才下手。”
“咱們這些人不都是海員嗎?難道不會駕船?”名叫狄克的小伙子說。
“咱們只不過是一群水手,”西爾弗說。“咱們會沿著航道行船,但是誰能確定航道?這事你們誰也干不了!按我的心意,我要斯摩列特船長在返程中至少把咱們帶進信風圈。那時咱們才不至于算錯了航向,不至于弄到每天只能配給一小勺淡水的地步。不過我知道你們這幫家伙的本性。我只好在島上把他們干掉,只等金銀財寶搬上船,盡管這是很可惜的。不讓你們喝得人事不省,你們就渾身不自在。真他媽的倒霉,跟你們這幫東西一起航行,我簡直覺得惡心!”
“得了,高個兒約翰,”伊斯萊爾激動地說。“誰跟你唱對臺戲啦?”
“多少大船被剿滅了,多少英雄好漢在正法碼頭[1]曬成魚干,你以為我看見的還少嗎?”西爾弗也激動地說。“事情都壞在過于性急上,只知道快,快,快。告訴你吧,我在海上見得多了。你們若是稍微有一點頭腦,懂得見風使舵的話,早已坐馬車、住公館了。可是你們休想!我知道你們這幫家伙。你們只盼著灌足了朗姆酒上絞架。”
“大伙都知道你像牧師一樣能說會道,約翰;不過也有人能像你一樣地卷帆掌舵,”伊斯萊爾說。“他們都圖個快樂熱鬧,這是事實。他們不那么眼朝天、干巴巴的,一點也不,而是及時行樂,每個人都高高興興。”
“是嗎?”西爾弗說。“那末如今他們都在哪兒呢?皮尤是這種人,可他死的時候是個臭要飯的。弗林特是這種人,結果在薩凡納為朗姆酒送了命。啊,跟這些人做伴的確帶勁兒,可是,他們如今又在哪兒?”
“但是,”狄克問,“等到他們落在咱們手里的時候,咱們到底怎么處置他們?”
“這個人說的話合我的口味!”廚子表示贊賞。“這才是正經事。那末,你打算怎么辦?把他們放荒灘[2]嗎?那是英格蘭船長的做法。或者把他們像一頭頭豬那樣宰了?那是弗林特或比爾·蓬斯的做法。”
“比爾一向如此,”伊斯萊爾說。“他常說:‘死人不咬活人。’現在他自己成了死人,對于這話該有親身體驗了。要說心狠手辣,比爾算得上一個。”
“你說得對,”西爾弗說,“心狠手辣,干凈利落。你們瞧:我比較寬宏大量,我是個紳士,但這一次情況非同尋常。公事必須公辦,伙計們。我主張執行死刑。我要是當上了議員,有了自備馬車,我可不希望房艙里那些耍嘴皮子的家伙中的任何一個像魔鬼闖進教堂那樣闖到我家里來。我是說要等待時機;但一旦時機成熟,決不可白白錯過。”
“約翰,”副水手長贊道,“你真是個人才!”
“將來你親眼看到了自會相信,”西爾弗說。“我只有一個要求:把屈利勞尼給我。我要親手把他的小牛頭從他脖子上擰下來。狄克!”他突然把話頭一轉,“好孩子,你起來到桶里拿一只蘋果給我潤潤喉嚨。”
讀者可以想象我嚇得魂不附體的情狀!我要是有膽氣的話,真想跳出去沒命地逃,可是我的四肢和心臟一概不聽使喚。我聽到狄克正要站起來,這時好像有人把他拉住;接著是漢茲的聲音說道:
“得了吧!約翰,你怎么愛吃這種垃圾貨。咱們來一杯朗姆酒吧。”
“狄克,”西爾弗說,“我相信你。我那兒的小桶上有一只量酒的器具。這是鑰匙;你去放一杯來。”
盡管我驚魂未定,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送了埃羅先生命的朗姆酒原來是從那里來的。
狄克剛走開,伊斯萊爾便湊在廚子耳邊低聲說話。我只能聽出不多幾個字,然而我卻得到了一個重要消息。在關于同一件事的片言只語中,有一句完整的話給我聽見了:“他們那幾個中間別人都不干。”可見船上還有忠于我們的人。
狄克回來后,這三個人輪番拿起杯子來喝酒。其中一個說:“預祝一切順利”;另一個說:“向老弗林特致敬”;西爾弗的祝辭像一支歌:“祝咱們自己健康,萬事順當;但愿金銀堆滿艙,富貴久長。”
這時一片清輝射進桶來,落到我身上。我抬頭一看,原來月亮已經升起,把后檣上桅上帆染成銀色,把前桅帆的前緣照得雪白。幾乎在這同時,從瞭望哨那里傳來一個人的歡呼聲:“陸地!”
注釋:
[1]正法碼頭,英國舊時絞決海盜的行刑地,在倫敦郊區泰晤士河畔。
[2]放荒灘,棄人于孤島或荒漠的海岸。這是海盜慣用的一種懲罰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