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蕓書和知雅聊了很久。這兩個先前并沒有過多相處的姑娘,竟也會聊得如此投機,好像有不完的話。或許是因為,各人心里本就藏著太多太多想要傾訴的萬語千言,而恰在這時,對方成為了那個唯一可以聆聽的人。
若不是丫頭過來,文秀叫她們去吃午飯,她們或許根本記不起來時辰,還會漫無止境地談下去。而現在,她們只好停了話題,起身往前院走。
“云煙姑娘,我有一個請求,不知道會不會太唐突了。”在路上,知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蕓書笑起來。
“你。”蕓書含笑等著她開口。
“云煙姑娘,應該比我略長幾歲。我可不可以,稱呼你姐姐呀?”知雅完,滿心期待地抬起眼睛來。
“當然可以。”蕓書的笑容輕松而又愉快,“你還不知道吧,鄭太太,讓我認她做姨娘呢。按輩分來,你是應該叫我姐姐的。”
知雅掩嘴笑了。
她們很快就來到了前院。文秀和鄭太太正在院里慢悠悠地散著步聊著,蕓清也跟在她們邊上。見她們進來,文秀臉上立馬綻開了笑容,“快來,菜都好了呢。”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蕓書和知雅紛紛道。
“沒事的,今呀,就我們幾個。銘均銘誠都出去了。”
著,幾個人進了屋,在桌前坐下。
文秀在桌上起,過些就是八月十五的事情。
鄭太太忙叫起來,“你要是沒,我還真的沒有注意呢。這人年紀一大,連日子都過得馬虎了。”
蕓書也猛然反應過來,是啊,中秋節就要到了。這幾,似乎也不太方便和老爺太太自己要離開的事情。
“我啊,一向喜歡過節,這中秋節更不用了。每年中秋和春節,我們家上上下下都一片忙活呢,好不熱鬧!”起節日,文秀的興奮溢于言表,她轉而又向蕓書道,“云煙,你和清兒留下來跟我們一起過吧,不要回清吟閣去啦。大家一起才有氛圍呢。”
蕓書看看身旁的蕓清,蕓清眨著喜悅的大眼睛等著她答應。蕓書只好笑著抬起頭來,欣然道,“那就謝謝太太了。”
興味盎然的文秀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但蕓書卻沒法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高興。她覺得自己應該要離開這里,越早越好——多待一刻,內心的防線就崩潰一分。
可她還是選擇,要在何家過完這個中秋。
吃過飯,大家都各自回屋了。蕓書讓蕓清先回屋,而自己拐去了銘均的書房。她聽文秀,銘均銘誠都不在,她才敢來到這里。
她想把戒指還給銘均,就安靜地放到他的書桌上。拒絕的意思,已是無需多言。
可她來到書房后,卻半都沒有拿出那枚翡翠戒指,只是怔怔地佇立在那空蕩蕩的書房里發著呆,思索著。
自己是否真的要用這樣靜悄悄的方式呢?懦弱的自己,決心要躲在這供她逃避的港灣里,連拒絕的答案都沒有勇氣當面道出嗎?
她明白,就算自己見到他,也不知道該些什么好;她真的不愿意、也不舍得當面拒絕他。他總會用那溫和得好似春日微風的目光,安靜地注視著她,聽她講完。不論她出口的話是什么,那樣親切柔情的眼神,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將她環繞,平和而包容地表達著他的理解,他的支持,他的善意——縱使他心里有多么不喜歡那個答案。
蕓書不忍心看見他的眼睛。
于是,她拿起書桌上的筆和紙,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擺動手腕,落筆如云煙,留下了兩行娟秀的字:
公子王孫逐后塵,綠珠垂淚滴羅巾。
趙家一入深如海,從此何郎是路人。
她放下筆,將懷里的翡翠戒指取出來,放在紙上,又在戒指下方留了一行字:
將你從前與我物,付與他人可。
最后這一行字,不過十二三字,蕓書卻覺得寫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她的手好像有些不聽使喚,總在微微顫抖著。她將筆握得越緊,手顫抖得越厲害。落在那紙上的每一筆,好似都化作她眼底的一滴淚,化作了一道道入骨的疤痕,化作一縷縷跨越風塵與歲月的牽絆。
她緊閉著嘴唇,努力忍著那逐漸積聚起來的淚水,筆晃動地越來越快,好像它在催促自己,讓自己快點寫完離開這里。在她就要寫完最后一橫的時候,眼淚終于抑制不住地傾涌而出,不過短短一瞬,就弄花了她的整張臉。
她又急又慌地想要放下筆離開這里,筆卻隨著那最后一橫順勢在紙上劃了一道口。可她顧不得了。不論那紙上,能看出她的多少情緒,她都顧不得了。她倉促地將筆直接放在一旁,低下滿是淚痕的臉,狼狽地逃離開這個擺滿了他的物品、縈繞著他的氣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