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華正在吃著飯,一抬眼,被門口進來的一對人影嚇了一跳。淑燕察覺到,麗華竟緊張得眼眶都微微張大。于是她也順著麗華的視線回頭,看清了那剛剛走進店的人,是靈蓁和銘誠。
“我還以為是誰呢。”淑燕擺擺手,回過身來坐正,還伸筷夾起了一片山藥送入口鄭很快,來自后方兩個并排的陰影逐漸前移,覆蓋住了餐桌邊上的大理石地面。淑燕知道,他們一定是往這里走來了。
銘誠的聲音先在身旁響起,“伯母!”
靈蓁也低頭往這張桌子看,隨后她驚奇地叫道,“媽,麗華!”
“大姐,何二少爺。”麗華輕輕問好。
“蓁兒,我還以為你昨玩得那么遲,今不會出門了呢。”淑燕放下筷子抬頭,抿唇擠出了一個笑容,但她的雙眼依舊平靜,看似無神,卻隱隱散發著敏銳如黑貓的光芒。
“銘誠正好叫我出來吃飯呢。”靈蓁答道,“您今怎么會出來呢?您平常都不喜歡外面的飯館呀。”
“想出來就出來了。正好沒人陪我,就讓麗華跟我一起了。”淑燕像是在解釋什么。但是靈蓁卻馬上擠到淑燕邊上坐下來,挽住淑燕的手臂,“下次您想出來呀,就叫我,叫我哥。我嫂子也很愿意陪您的。”
“行行校”淑燕笑了,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臂晃來晃去,“你們倆先去吃飯吧,我們都快吃完了。”
靈蓁輕快地應了一聲,便站起身來,牽著銘誠往里面的一張桌子走去了。
淑燕匆匆地吃了兩口菜,又斟了滿滿一杯茶,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麗華知道,每當太太喝光茶的時候,就是要走了。果不其然,淑燕立刻就問道,“吃好了嗎?”
麗華忙不迭地點頭。
淑燕用手帕抹了抹嘴,叫二過來結了賬,沒有和靈蓁打招呼,便和麗華一前一后出陵門。
麗華緊跟在淑燕身后,見淑燕沒有想要坐黃包車回趙府的意思,躊躇著問道,“太太這是要去哪里?”
“帶你去買兩身新衣服。”淑燕竟停下了腳步,想等麗華跟她并肩走。麗華明白她的意思,她一邊著“麗華穿不上的”,一邊往前走了兩步,但并沒有完全與淑燕并排,還是停在了她的斜后方,在淑燕余光正好能瞥見的位置。
淑燕見狀,又繼續往前走著,“穿得上的。等做了少奶奶,總要有幾身體面的衣服的。”
麗華臉頰微熱,不知該如何作答。她跟著淑燕走進了不遠處一家老字號的裁縫鋪。老板是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個的圓形眼鏡。他一見淑燕進來,手中的賬本還沒來得及放下,就靈巧地鉆出柜臺來打招呼,聲音洪亮,“趙太太,有些日子沒來了。打你兒子成親以后,就沒見你過來幾次。”
“現在人都懶怠了,不怎么想出來走動了。今正好帶一個丫頭來做兩身衣服。”淑燕著,側了側身,看向麗華。
“好的。要什么料子?”老板打量了一下面前那個穿著樸素、模樣清秀的女孩子,不禁有點納悶,但又不好表現出來。
“拿最好的料子出來,做兩身旗袍,再做件嫁衣。樣式不用太繁瑣,現在年輕人,不興我們那一套了。但一定要端莊大氣一點。”
麗華在一旁微微低著頭,不發一言。
“這是要把府里的丫頭嫁出去了?”老板著,向店后面招手,叫出來一個比麗華年紀還要的丫頭出來,“趙太太對自己府里的丫鬟都這么好。”
麗華羞怯地笑了一下。淑燕也只是平淡地應道,“這也是趙家的臉面。”像是在回答他,可是話里自有深意。
老板含笑點頭,轉而板住臉向丫頭道,“你帶這位姑娘進去,量量身段。”頓了頓,他又滿面春風地轉向淑燕,“您坐這歇一歇,我去倒杯茶來。”
淑燕點了兩下頭,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店內掛出來的幾件衣裳,一邊扶著椅子緩緩地在桌邊坐下。麗華也馬上跟著丫頭往店后面走去了。
再靈蓁。碰見淑燕和麗華之后,她又不由得回想起那麗華將銘誠誤認為文淵時的反應。這一頓飯吃得也有些心不在焉。銘誠感覺到靈蓁有些許不對勁,但又不知是為了什么。當他問起來的時候,靈蓁先是一愣,然后又搖搖頭,便繼續吃東西,沒有再話。因為她自己也理不清這莫名其妙的感覺。
吃過飯后,銘誠又覺得不能讓靈蓁這樣帶著滿腹心事回到家。于是邀請靈蓁到何家坐一坐,文秀早晨自己做了好些甜點。靈蓁想了一下,應允了。
到了何家,何家老爺和太太正好不在家。本想去看望他們的靈蓁,只好跟著銘誠去了他們兄弟倆的書房。銘誠讓靈蓁先在書桌前坐下,再吩咐人將點心端過來,而自己又馬不停蹄地跑去給靈蓁泡茶。
靈蓁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書桌前,隨意擺弄著桌前攤開的一本書,捻起書頁翻過來又翻過去,但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書房的門“吱”地一聲被人推開了。靈蓁猛一抬頭,卻看見是銘均走進來。銘均也有點驚奇地“噢”了一聲,像是沒料到有人會在這里。
“銘均哥哥。”靈蓁坐直身子,放下托住臉的那只手,笑道。
“你在這里呀,我都不知道。”銘均著,走到了角落的書柜前,“銘誠呢?”
“好像去倒茶了,我在這里等等他。”
銘均應了一聲,便沒有繼續話,心思又飄到書柜里那一排排擺放整齊的書本之間了。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要的那本書。他迅速將它取下,合上書柜門就要往外走。銘誠正好在這個時候端著茶水進來,撞見銘均,也驚異地叫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出門去了呢。”
“我也以為你出門了呢。”銘均笑著,又轉頭來看看靈蓁,“你們不是出去吃飯了嗎?”
“是啊。”銘誠著,走去把茶水在書桌前放下,一邊將書桌上的雜物擺整齊,好勻出地方來放點心,一邊道,“我這不是看靈蓁心情不好,讓她來家里坐一坐。”罷,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向靈蓁笑了一下。
“怎么了?”本面朝屋外的銘均,聽見這話,轉過身來。
靈蓁看看兩人,猶豫了一瞬才開口,話也得吞吞吐吐,“我在想,麗華和我哥……”
“麗華?就是趙伯母的那個丫鬟?”銘誠迫不及待地問。
靈蓁點頭,神色有些嚴肅起來,“這話我只跟你們倆。我也不太確定……”
“出什么事了嗎?”銘均著,將一張椅子挪到書桌前坐下,銘誠也在他邊上坐了下來。
“我感覺,我媽對我那個嫂子不太滿意,正在想辦法給我哥娶一個媳婦呢。”
“這是什么意思?做二房?”銘均皺起了眉。
“聽我媽那口氣,不像是做二房,倒像是要換一個。”
“換一個!”銘均詫異。銘誠連忙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沉住氣。
“我還覺得,我媽是不是,要讓麗華做大少奶奶呢!”頓了頓,靈蓁又補充道,“不過這一點我不太確定,只是猜測。但我媽不喜歡我嫂子,這個是肯定的。”
“不管確定不確定,無風不起浪。這種事,還是心為好。”銘均雙手環抱,背靠椅背,故作鎮定地吐出了這句話。
“那你哥知道嗎?”銘誠看了看銘均,又追問道。
“我覺得他不知道。”靈蓁著,又伸手撐住了下巴,嘆了一口氣,“我要怎么辦?告訴我哥,還是告訴我嫂子,讓他們心一點?”
“你哥那性子,估計不等你清楚,就要跳起來找趙伯母理論去了吧。”銘均緊鎖眉頭,沉思道。
“先不,走一步看一步吧。畢竟云煙姑娘現在是趙家正牌的大少奶奶。趙伯母再強勢,也不會休就休。”銘誠寬慰道。
靈蓁聽著,無奈地點了一下頭。而陷入深深思索的銘均,卻毫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