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的確有一些人因為女人而心智錯失,為了她們的緣故而成為奴仆。還有一些人毀滅了,作惡了,犯罪了,為了女人……啊,女人怎么會這樣強勢,你們男人要任從她們如此這般?
——以斯德拉
1
小學教師就要離開村子,人人都似乎很難過。水芹峪磨坊主把白篷小貨車和馬借給他,把他的物品載到他目的地的城市去,那城市大約在二十英里之外。這樣一輛車子對于將要離開的教師證明是足夠勝任的;因為校舍本來由董事會配備了部分家具,教師所擁有的笨重東西,除了打包裝箱的書籍,只是他一時想學習樂器,那一年在拍賣會上買的一架小型立式鋼琴。但是那股熱潮衰退了,他沒有學到一點彈奏技能,買來的這物件倒成了每一次搬家篤定的煩累。
教區長為了這個日子外出了,因為他本是一個不喜歡看到變動的人。直到天黑他不打算回來,因為到了那個時候新教師才能到來并且安置停當,一切又會歸于平靜。
鐵匠,地里的監工,還有小學教師本人帶著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站在起居室那架樂器前。老師說即使能把它裝到車上,在他到了基督堂(他要去的那個城市)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拿它怎么辦,因為他初到時只能去臨時住所。
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子,正思慮重重地幫著打包,參與了那群人中,就在他們摩挲著下巴的時候他大聲地說起話來,在他自己的聲音中紅著臉:“姑婆有一個盛燒柴的大房子,也許,它可以放在那里,直到你找到地方安置下,先生。”
“一個挺不錯的主意。”鐵匠說。
于是決定派代表去拜訪男孩子的姑婆——一個住在村里的老處女——問問她可否把鋼琴放在那房子里等費樂生先生派人來取。鐵匠和地里的監工起身去看那處所的可行性,只留下男孩子和老師站在那里。
“我要走了,裘德,你很難過吧?”老師和藹地問。
淚水涌滿了孩子的眼睛;因為他不屬于白日制的正規生能夠實際地來接近老師的生活,而他只是在眼前這位老師任職期間來上夜校。正規生,如果真相必須說出來的話,眼下這時候則是站得遠遠的,就像某些歷史上有名的圣徒一樣,不肯付出一點自愿幫助的熱情。
男孩子笨拙地翻開他拿在手里的書,那是費樂生先生作為分別禮物贈給他的,承認了他很難過。
“我也是。”費樂生先生說。
“你為什么要走呢,先生?”男孩子問。
“啊——那說起來話就長了。你還不能懂得我走的原因,裘德。等你再長大一點或許能懂得。”
“我想我現在就能懂,先生。”
“喔——不要到處去說。你知道大學是怎么回事嗎?你知道大學學位是怎么回事嗎?它是想要在教堂中干點什么的人必需的標志。我的計劃,或者說夢想,就是去做個大學畢業生,然后再去教會擔任圣職。去住在基督堂,或者在它附近,我就是在總部了,可以說是,假如我的計劃完全行得通,我想我住在那個地方比我在別的地方會給我提供實現的更好機會。”
鐵匠和他的同伴回來了。凡立老小姐的燒柴屋是干燥可用的;她似乎愿意在那里為那架樂器提供立足之地。因此它便可以留在學校里直到晚上,那時候就能得到更多的人手搬動它,于是老師又朝周圍最后瞥了一眼。
男孩子裘德幫著把小件往車上裝,九點鐘費樂生先生上車坐到他的書箱和另一些行李旁邊,向他的朋友們道別。
“我不會忘了你,裘德。”他微笑著說,就在車子出發時,“做個好孩子,記住:善待動物和鳥兒,讀你能讀的所有的書。如果你來基督堂的話記住為了老熟人的情分去找我。”
馬車吱吱嘎嘎地響著駛過草地,繞過教區長住宅的墻角消失了。
男孩子到草地汲水井那兒,他去幫助恩人和老師裝車的時候把水桶放在那里。現在他的嘴唇一陣顫抖,隨后打開井蓋開始放水桶,他又停了停,把額頭和胳膊靠在轆轤架上,臉上現出那種過早地感到了生活刺痛的孩子才會有的心事重重的沉滯。他向下看去的水井像村子一樣老,由他現在的位置看來好像一幅深遠的圓形透視畫,最后在一百碼遠距離下面形成了一個抖顫著水光的盤子。靠近井口是一圈綠色的青苔,再往上靠近點是荷葉蕨。
他自語著,用那種富于遐想的孩子過于感傷的語調:“老師早晨多少次像這樣在井上打水啊,可是再也不會來打水了。我看見過他往井下看去,當他像我現在這樣打累了的時候,他也歇一會兒再提著水桶回家。可是他太聰明了,怎么能耐住長久在這里——一個這樣死寂的小地方!”
一滴淚水從他的眼睛里滾落進井下深處。早晨有點霧蒙蒙的。男孩子的呼吸好像更濃厚的霧展布在凝滯沉重的空氣上。他的深思被一聲突然的喊叫打斷了。
“把水打來呀,聽見沒有?你這小懶鬼!”
喊叫來自一個老女人,她已經從正對著離這不遠的草苫房子柵欄門她的家屋門出現了。男孩子很快揮手作了個知道的表示,用對于他的身量來說最大的努力打上水來,先放到地上,再把大桶里的水倒進他自己的一對小桶里,歇一歇,喘喘氣,提起它們穿過水井所在的這一塊濕漉漉的草地——差不多位于村子——更確切地說是馬利格林村——中心。
一如它的小,它又是老式的,它位于毗連著北維塞克斯下方一片起伏高地的山坳里。老是老,但事實上,無論如何,這水井的井筒或許還是這地區的歷史完全保持未變的僅有遺跡。一些屋頂開窗的苫草住房近年來被扒掉了,一些樹被伐倒在草地上。最重要的是那早先的教堂、駝峰頂、木塔樓、古雅奇異的斜脊,都被扒倒了,拆下來的材料砸碎了,堆在小巷旁準備鋪路用,或者用來砌豬圈,當庭園的石座,做籬笆的護腳石,為街坊的花壇堆了假山。取代它的是一座高高的哥特式風格設計的新建筑,不合英國人的眼光,由某位自倫敦而來并在一天內返回的歷史存檔抹滅者在一片新址上矗起來。在上面坐落了那么久遠的供奉基督神祇的古老圣殿的遺址,甚至在遠古便作為教堂墓地現在卻改為蔥綠平整的草坪,在上面也找不到記錄了,湮滅的墳墓只由價值十八便士一個足夠保用五年的禱鐵十字架紀念著。
2
裘德·凡立雖然身架單薄,但他還是不歇氣地把滿滿兩桶水提進了小屋。門上方一塊長方形的藍牌,上面涂寫了黃字——“祝西拉·凡立面包房”。鉛條方格玻璃小窗里邊——這是僅存的幾所老房子之一——是五瓶糖果,柳枝圖案的盤子上放著三個小面包。
在屋后把水倒空時他能夠聽到門內歡暢生動的談話在他的姑婆(也就是招牌上的祝西拉)和另一些鄉親之間進行著。他們親眼看到了小學教師離開,便匯綜起這事件的種種細節,信口開河斷言他的未來。
“這是誰?”一個相當陌生的人問,在男孩子進來的時候。
“你問得好啊威廉太太。他是我的侄孫子——你上次來過以后他才來的。”答話的老住戶是一個高挑瘦削的女人,她在最瑣屑的話題上也要悲切切地說話,還要依次對各個聽者說上一言半語。“他從梅斯托克來,南維塞克斯下方,大約一年以前,真是命苦啊,貝林達,”她轉向右邊,“他的爸爸住在那里,發虐子打擺子死了,兩天的光景就沒啦,這你知道的,卡洛琳,”又轉向左邊繼續說,“要是全能的上帝把你和你的媽媽爸爸一起帶去那才是賜福呢,可憐的沒用的孩子!可我把他接到這里先跟我一起住著,我總得替他尋個法兒才好,不過我得讓他能掙就掙幾個錢。他如今正在給農夫陶塞姆趕鳥兒,防止他淘氣。你怎么轉一邊去啦,裘德?”她繼續說下去,以至于孩子覺得,他們撞擊的目光好像巴掌拍在他的臉上,他躲到了一旁。
本地那個給人洗衣服的女人應和著凡立小姐或太太(隨她們怎么叫無關緊要),認為讓孩子跟她一起住也許是個好打算。她說:“跟你做個伴免得你孤單,打個水兒,晚上關關百葉窗,烤面包的時候幫把手兒。”
凡立小姐不以為然。“你怎么不叫老師帶你跟他去基督堂,讓你做學生呢?”她接著說,她打趣地皺眉夾眼。“我敢保他找不到更好的了。這孩子真是迷書,迷上書了。我們就是愛好這個。他的表妹蘇恰恰也是一樣,我聽說了,可我有年頭沒看見那孩子了,雖然她落生在這地方,就在這四堵墻當中,就好像剛剛發生的事。我的侄女和她丈夫結婚一年多還沒有他們自己的房子;后來總算有了,不料——唉,我不愿意說那個。裘德,我的孩子,你永遠不要結婚。凡立家不能再走那一步啦。她,他們只生的一個,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貝林達,直到離異臨頭。啊,小小的女孩子竟然經歷了這樣的災變!”
裘德,發現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便出去到了面包房,他在那里吃了為他當早餐預備的糕餅。現在他的業余時間結束了,他從房后庭院的樹籬上攀爬過去,沿著一條小路向北,一直來到大體平展的高地中一塊開闊僻遠的低凹處,原來這是播種的麥田。這廣闊的洼地就是他為陶塞姆先生——那農夫——勞作的地點,他下到了它的中間。
這田野褐色的地面周圍直向著天空隆起,在霧中泯滅了它實際的邊緣,而它原本的景象也漸次隱沒了,于是又強化了那冷寂。在這單調劃一的場景上僅有的標志是耕地中間上一年堆起而今還立著的麥垛,在他走近便飛起的白嘴鴉,他剛剛走過的斜穿地中的小路,現在有誰走過他不大知道,不過他的家族中逝去的先人卻曾經走過。
“這里多么難看!”他嘟囔著。
新鮮的耙線看上去好像一塊新燈芯絨上的小溝槽延伸出去,給了這廣闊浩瀚一種鄙俗功利的氣息,奪去了它色調的層次,剝奪了它的全部歷史,除了那新近的幾個月以外,然而這里的每一土塊每一石塊都實實在在地大量地系連著過往——回蕩著遠古收獲時節的歌聲,陳說的話語,堅毅的行為。每一英寸最初或最后的土地,都曾是散發活力的場所,狂歡、喧鬧、爭吵、厭倦。每一平方碼土地上都有一群拾穗人蹲在太陽下。那使得相鄰村莊增添人口的戀愛結合就是在收獲和搬運之間編制完成的。在那些把田地由人造林分隔開的樹籬下獻身于情人,到下一個收獲季節那情人卻不再肯掉頭看她們一眼;在古老的麥田里一些男人對女人許下了愛情諾言,去近處的教堂里履行了諾言以后,到了下一個播種季節聽到她們的聲音就會發抖。但是這一些既不是裘德也不是他周圍的白嘴鴉所考慮的。因為在他們眼里它只是一塊僻冷的地方,一方看來它只具有勞動場所的品性,另一方看來它只是一個足夠進食的糧倉。
男孩子站在前邊提到的麥垛下邊,每隔幾秒鐘就用他的嘎啦板搖出嘎啦嘎啦的響聲。嘎啦聲一響白嘴鴉就停止了啄食,飛起來從容地扇著翅膀離開,那翅膀光亮得如同鎧甲的腿甲,后來又盤旋回來警惕地盯著他,落到較遠一些的地方吃食。
他搖嘎啦板直到搖得臂膊都痛了,最后他的心逐漸同情起鳥兒被挫敗的愿望來。它們,看來好像他本人一樣,生活在一個不需要它們的世界里。他為什么要把它們嚇唬開呢?它們越來越顯出了作為他優雅的朋友來領取哺食的樣子——他能夠聲稱的在最低程度上對他感興趣的唯一朋友,因為他的姑婆常常告訴他她對他不感興趣。他停止了搖嘎啦板,它們重新飛落下來。
“可憐的小寶貝兒!”裘德說,大聲地,“你們該吃頓飽飯啦,該吃啦!這里足夠咱們大伙兒吃的。農夫陶塞姆能供得起你們吃一頓。吃吧,來呀,我親愛的小鳥兒,來一頓美美的大餐吧!”
它們逗留下來大吃,深褐色的土地上一片墨黑的點點,裘德喜愛地欣賞著它們的食欲吃相。一條同情的有魔力的線把他自己的生命跟它們聯結起來。它們的生命簡直是微不足道的,悲慘可憐,像極了他自己的。
嘎啦板這時被他扔到一邊去了,因為它是一個卑鄙低賤、骯臟惡劣的工具,對鳥兒和作為它們的朋友的他本人都是冒犯攻擊的。突然他意識到狠狠的一擊落到了他的屁股上,緊跟著一聲嘎啦大響,對他遭受襲擊的感官宣告那嘎啦板用作了打擊的械具。鳥兒和裘德同時驚起來,后者昏眩茫然的眼睛看到了農夫自身,偉大的陶塞姆本人,他紅紅的臉耀眼炫目,俯臨著裘德抖縮的身子,嘎啦板在他手里搖著。
“這就是‘吃吧,我親愛的鳥兒’,是吧,小子!‘吃呀,親愛的鳥兒’,真的!我給你的屁股解解癢兒,看你還說不說‘吃呀,親愛的鳥兒’,再一下子就行啦!你還去小學教師那里閑磨蹭,而不到這里來,嗨,是不是呀?這就是你怎樣一天掙我六便士,給我趕麥子上的老鴰呀!”
用這些熱烈的言辭向裘德的耳朵致敬的同時,陶塞姆用自己的左手抓住他的左手,把他單薄的身子掄起來繞著自己在手臂長的地方轉,用裘德的嘎啦板的平面打他的后部,田地里一直回響著擊打的聲音,每轉一圈給上一兩下。
“別打啦,先生——求你別打啦!”旋轉的孩子哭喊著,他的身體在離心力下無能無助的趨勢就像上了鉤子的魚被甩往地上,眼見著山、麥垛、人造林、小路和白嘴鴉以令人驚懼的環繞速度圍著他轉一圈又一圈。“我——我——先生——我的意思只是——地里有的是麥子——我看見過播種——白嘴鴉可以吃一點兒當飯——你不會有什么損失呀,先生——費樂生先生對我說要善待它們——嗚嗚嗚!”
這番如實的解釋越發激怒了農夫,假如裘德堅定地完全否認他說過的話,甚而倒會好些;他還是不停地擊打旋轉著這個小淘氣,那器具嘎啦嘎啦的聲音響遍了整個田地,傳進了遠處干活的人耳朵里,他們以為裘德正在極其兢兢業業地從事著他搖嘎啦板的營生呢,而且由那座新建教堂隱在霧后的塔樓那里發出了回聲,對那建筑物的建造農夫還慷慨地捐過款,以證明他對上帝和人類的愛。
過了一會兒陶塞姆漸漸地厭倦了他的懲罰工作,于是放顫抖的孩子落了腳,從口袋里掏出六便士給他作為這一天干活的支付,命令他直接回家,永遠不要讓雇主在這地里再看到他。
裘德跳開伸手能及的地方,沿著小道哭著走了;他不是因為疼痛而哭泣,盡管那足夠劇烈;也不是因為感知了世間體統的缺陷,那體統對于上帝的鳥兒是好的,對于上帝的園林工人卻是壞的;而是因為他非常可怕地感覺到他來這個教區還不到一年就完全丟盡了臉,由此可能會成了他姑婆生活的負擔。
心中帶了這個陰影,他不愿意在村子里露面,便由一條從高高的樹籬后邊繞過橫穿牧場的小路回家。在這里他看到一對對交尾的蚯蚓一半身子臥在潮濕的地面上,好像它們總是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這種天氣里這樣做事。如果按照勻整的步子往前走,每一步不踩碾幾條是不可能的。
雖然農夫陶塞姆剛剛傷害了他,但他卻是一個不忍傷害任何東西的孩子。他不是沒有帶一窩小鳥回家過,半夜過后還傷心地睡不過去,常常第二天早晨又把它們原樣連鳥巢一起送回原來的地方。他簡直不能忍受看一棵樹砍倒或者修剪,他想象中那是傷害它們;枝干被修剪著,正值汁液往上輸送,樹汁大量流出來,在他幼年的心里充滿了真確的悲傷。性格的這種軟弱——如果可以這樣稱之的話,意味著他是生來要承受大苦痛的那類人,他多余的生命落幕時才表明他重新完全解脫。他踮起腳尖小心地揀著路從蚯蚓中間走過,沒有踩到一條。
走進小屋的時候他看到姑婆正把一便士面包賣給一個小姑娘,顧客走了以后她說:“哎,你怎么半頭晌就這么回來啦?”
“我被解雇啦。”
“什么?”
“陶塞姆先生解雇我啦,因為我讓老鴰吃了幾粒麥子。這是我的工錢——最后一次掙的。”
他把六便士慘然丟到桌子上。
“啊!”她的姑婆說,憋住了一口氣。接著便對他展開了長篇大論的教訓,她怎么能讓他整個春天什么不干就吊在她的手上。“你要是連趕鳥兒都趕不了,你還能干什么!好啦,別這么當真在意!農夫陶塞姆比我好不了多少,說到家吧。約伯不是說啦,‘現在那些比我年輕的人笑話我,他們的父親跟我的看羊狗在一起我還瞧不上呢。’反正他的父親是我父親的短工,不管怎么說吧;我讓你去給他干活很可能是干了蠢事,就為了不讓你淘氣我才干了不該干的事。”
她生氣倒不如說是因為裘德去那里降低了她的身份,而不是因為裘德玩忽職守,她主要的是從那個觀點來評定他,道德方面只是次要的。
“不是說你應該讓鳥兒吃農夫陶塞姆種的東西。那事你當然做得不對。裘德啊,裘德,你為什么不跟著那小學教師離開去基督堂或者什么地方呢?不過,啊,不——你這可憐的不長進的孩子——你們家這一支從來就沒有繁盛過,永遠不會!”
“那個美麗的城市在哪里,姑婆?費樂生先生去的那地方在哪里?”孩子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以后問。
“哎呀——你應該知道基督堂城在哪里。離這里將近二十英里。那地方對你來說可太了不得啦,永遠不能跟你搭界,可憐的孩子,我就這么想。”
“費樂生先生一直在那里嗎?”
“我怎么能說得上!”
“我不能去看他嗎?”
“哎呀,不能!你不是在這附近長大的,要不然你就不會那么問。咱們從來沒跟基督堂的人打過交道,基督堂的人也不跟咱們交往。”
于是,裘德走出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覺得他的存在是不需要的,他在豬圈跟前的一堆干草上仰面躺下。這時候霧變得越發半透明了,太陽的位置能夠透過它看到。他拉了拉草帽蓋著臉,通過草編縫隙瞅著白慘慘的光,漫無邊際地遐想著。長大成人便帶來了責任,他發現。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樣韻律嚴合。自然界的邏輯對于他要掛慮的是太可怕太令人厭惡了。對于一部分造物的憐恤就是對于另一部分造物的殘忍,這使他的和諧感遭受了侵凌。當你長大的時候,會覺得你是處在你生命期的中心,而不是在圓周線的一個點上,如你小時候感覺到的那樣,于是你不寒而栗,他領悟到了。圍繞著你的一切看上去似乎耀眼炫目,俗麗鮮艷,嘎啦作響,這噪聲和閃光擊打著稱為你生命的小小細胞,震動著它,扭曲著它。
要是他只能夠制止他自己長大!他不想做一個成人。
而后,像慣常的孩子一樣,他忘記了他的沮喪,跳起來。上午的剩余時間里他給姑婆幫幫手,下午沒有什么事做了他就去了村子里。他在這兒問一個人基督堂在哪里。
“基督堂,哦,對啦——就在那邊老遠處;不過我從來沒去過——從來沒去。在那樣的地方我從來沒什么營生。”
這人指了指東北方向,恰好在那個方向坐落著裘德本人那么丟臉受辱的那塊地。這巧合固然令他一時有些不快,但是這事實的可怕相反地倒增加了他對那個城市的好奇。那農夫說永遠不要再在那塊地里看到他;然而基督堂就在它的另一邊,那路是一條公用的路。因此,他溜出村子,下到那見證了他早晨受懲罰的同一塊洼地里,絕不偏離那條路一英寸,爬上那長長的令人厭煩的斜坡到了另一邊,一直到了一小叢樹旁這條路跟大路連接的地方。可耕地在這里結束了,他的眼前完全是荒涼開闊的高地。
3
在這條沒有樹籬的大路上或它的兩旁,看不到一個人影,白花花的路看上去好像升高著縮細著直到與天空接合起來。在極高處它與一條長滿綠草的“山脊路”相交成直角——那是伊克內爾德路,最初的羅馬古道穿過這個區域。這古道東西延伸好多英里,曾經用于趕著牛羊去廟會和市場,那情景幾乎一直保存在生動的記憶中。但是它現在被忽視了,草木叢生。
這孩子以前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從他棲居的小村向北偏離出這么遠,自從一個遞送人在數月前一個漆黑的夜里從南面的一個火車站把他寄存到那村子。迄今為止他一點兒沒有想到這樣一片廣闊、平坦、低洼的土地如此相近,在他的高地世界近邊緣的下邊,東西之間整個北部半圓,大約四五十英里遠,鋪展在他的眼前;空氣顯然比他在高地呼吸的更濕潤,天空更藍。
離大路不遠坐落著一座飽經風雨吹打的灰紅色磚瓦的谷倉。它是以“棕房子”之名而為當地人所知的。他正要從旁邊走過去的時候發現靠檐頭放著一架梯子。他一下子想到登得高就能夠望得遠,于是他站下來注視著它。在谷倉頂的斜坡上有兩個人正在修補瓦頂。于是他轉向山脊路,朝谷倉走去。
他露出渴望欲求的神情看了那兩個干活的人一會兒,鼓起勇氣,登上梯子直到站在他們旁邊。
“哎,小伙子,你上來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基督堂在哪里,對不起。”
“基督堂在那邊兒,從那片樹林旁邊穿過去。你能看到——至少,在晴天你能看到。啊,不,你現在看不到。”
另一個瓦工,稍稍能由單調的活里擺脫一下就高興,也轉過去朝著指示的那個方位張望。“在這樣的天氣里你通常看不到。我看到它的那一回,是太陽落下去發出火焰似的光彩的時候,它看起來就像——我不知道像什么。”
“天上的耶路撒冷。”嚴肅的頑童聯想到。
“唉——不過我自己可永遠不會那么想……可是今天我看不到基督堂。”
那孩子也竭力睜大眼睛看去,可他怎么也看不到遠處的那座城市。他從谷倉上下來,沿著山脊路走著,由于他這個年紀的多面性,他便把基督堂放開了,在附近土堆上尋找有可能生長的天然有趣的物件了。當他再經過谷倉那里回馬利格林的時候他注意到那梯子還在原來的地方,而那兩個人干完了白天的活,已經離開了。
將近黃昏了,一直有薄霧,不過除了毗連道路的潮濕地段和河道沿岸,已經有點清散了。他又想到了基督堂,而且向往著,既然他由姑婆的家有意出來了兩三英里遠,那么他能看一回人家告訴他的那個富有吸引力的城市也好啊。不過即便他能夠在這里等待,入夜之前空氣也幾乎不能清明起來。而他又不愿離開這個地方,因為只向那個村子退回去幾百碼,北方的闊野就從視域中消失了。
他登上梯子想往那人指的地點再看上一眼,置身于梯子最高的一蹬。他倚著瓦檐站穩。再過多少天他也不可能再來到這么遠了。也許他要是禱告,看一看基督堂的愿望就會易于實現吧。人們說,你要是禱告有時候事情就會來臨,雖然有時候它們也不會來臨。他讀過一本小冊子,那上面說有人建造一座教堂,開了工卻沒有錢完成了,于是他跪下來禱告,錢便隨著下一班郵差來到了。另一個人也想試一試這個經驗,錢卻沒有來;后來他發現他跪下時穿的裙子是一個邪惡的猶太人做的。這并未使人泄氣,正相反梯子上的裘德跪到第三蹬上,在那里,倚靠著上邊的兩蹬,他祈禱著請讓霧飄散。
然后他自己又坐好了,等著。在十到十五分鐘過程中逐漸淡薄的霧由北方地平線上完全消散了,就像在別的地方已經做的一樣。在日落前大約一刻鐘前后西邊的云分開了,太陽的位置部分地露出來,光束以可見的線狀由兩條藍灰色云帶之間涌出。孩子即刻轉回身朝原來的方向望去。
在那綿延景色范圍內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光點像黃玉般閃爍。隨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空氣逐漸增加著透明度,黃玉般的光點顯露出了它本身,那是風向標、窗戶、潮濕的石板瓦頂以及另外一些發光點,閃耀在塔尖、圓屋頂、軟石工藝品上,形態各異的建筑物輪廓隱約閃現。那是基督堂,毫無疑問;如果不是直接看到,那就是獨特大氣中的幻景。
這觀看者持續不斷地注視著,直到那窗戶和風向標失去了它們的光亮,幾乎是突然消逝了,好像熄滅了蠟燭。模糊的城市好像蒙上了霧紗。轉身向西,他看到太陽已經消失了。那片風光的前景變得陰森幽暗,近前的物體都著色裝扮為開米拉的色彩和形狀。
他焦慮地下了梯子,拔腿往家里跑,不再試圖想什么巨人啊,獵人赫恩啊,阿坡林躺著等待克瑞斯提恩啊,或者在中了魔法的船上前額帶著流血洞眼的艦長和圍著他每夜造反的死尸啊。他知道他長大了應該摒除這些恐怖迷信,他還是等看到教堂塔樓,屋舍窗口的燈光——盡管那不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姑婆也不太喜歡他——他才高興起來。
那老太婆“店鋪”的窗戶,是在鉛條框子里安了二十四塊小玻璃,有些玻璃隨著年月氧化了,以致你幾乎看不出里面陳列的那些可憐的只值一便士的商品,它們構成了貨品的一部分,而所有庫存一條壯漢就可以拿走。在這個窗戶里邊和周圍,裘德的外表看上去長時間波平浪靜,但是他的夢想卻與他所處環境的瑣小相形之下異常巨大。
通過那冰冷的白堊系高地堅固的屏障向北,他一直看著一座燦爛的城市——他在想象中比作新耶路撒冷的地方,不過在他的夢想中比《啟示錄》作者想象的或許更多了些畫家的理想,而少了些珠寶商人的妄想,于是那城市便擁有了確切的實質,一種永久性,操控了他的生命,主要的起因則在于這樣一個事實,那個知識和志向令他十分敬仰的人實實在在地住在那里;不僅如此,而且住在那些更富于思想、精神更具光彩的人們中間。
在黯淡多雨的季節里,雖然他知道基督堂那里肯定也下雨,但他簡直不能相信那里的雨也下得這樣沉悶陰郁。每當他能由村子的范圍逃脫一兩個鐘頭,那是不常有的,他總要偷偷地跑到山上的棕房子那里,持久地睜大眼睛;有時候能獲得看見一個圓屋或者塔尖的報賞,另有時候會看到一縷輕煙,在他的評斷中那就有了一些焚香的神秘性。
后來有一天他突然想到要是天黑以后他爬上眺望的地方,或者再遠走一二英里,他就能看到那城市的燈光。不過那就必須他一個人往回走了;但是即便有這個顧慮也沒有阻止他,因為他能在他的精神中增添幾分男子氣概,毫無疑問。
計劃及時實施了。他到達眺望地點的時候還不算晚,剛剛黃昏之后;但是東北方天空已經一片黑暗了,伴隨著來自同一方向的風,因此便使得足夠陰暗的。他得到報賞了;可是他看到的不是如他十分期望的一排排的燈,沒有單獨的一盞燈可以看得見,而只是一片光暈或光霧背襯著烏黑的夜空拱蓋著那個地方,那城市看上去大約只有一英里遠。
他開始使勁思考,想知道老師會在那片光輝中的哪一個確切的點。老師直到現在也從未跟馬利格林的人聯系過,對于這里的人來說他仿佛是死了。他似乎看到費樂生先生正在那片光輝中安然散步,好像是尼布甲尼撒爐里那些人中的一個。
他聽說過微風以一小時十英里的速度行進,這事他現在想起來了。他面向東北方向張開嘴,吸進風去,好像那是甜甜的汁液。
“你呀,”他愛憐地向著微風傾吐道,“一兩個小時以前曾經在基督堂沿著街道飄動,吹動旋轉著風信旗,拂著費樂生先生的臉,被他呼吸過;現在你來到了這里,讓我呼吸了;你呀,是完全同一的呀。”
突然隨著這風有什么東西向他傳來;是來自那里的啟示,由住在那里的某個精靈發出,似乎是。肯定,那是鐘聲,那座城市的聲音;微弱而動聽,感召著他:“我們這里快樂。”
在這樣心馳神往時他變得完全忘卻了身處何地,通過奮力擺脫他才恢復過來。在他停留的山頂下邊幾碼遠的地方,一輛馬車出現了,那是從漫漫陡坡底下經由半個小時的蜿蜒進程才到了那里的。它們拉了一車煤,只能沿著這條路線才能運進高地的燃料。它們由一個車把式、一個助手和一個男孩子伴隨,那孩子跟在后邊正踢著一塊大石頭要把它塞在輪子底下,以便讓氣喘吁吁的牲畜多歇息一會兒。趁這段時間那兩個主管人從荷載中拿出個大肚子酒瓶,輪流大喝起來。
他們是上了年紀的人,說話聲音和氣。裘德跟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是不是從基督堂來的。
“上天不容,拉這樣的貨!”他們說。
“我指的是那邊遠處那個地方。”他如此熱烈地愛戀著基督堂,好像年輕的戀人提到他的情人,再一次說起她的名字他就覺得害羞。他指著天空的燈光——那幾乎不能被他們的老眼看出來。
“不錯,東北面是有個地方看上去比別的地方亮一些,不過我自己倒沒有注意到;沒錯,那就是基督堂。”
有一本故事小書,裘德原本塞在腋下,帶在路上準備在天黑以前讀的,這時滑落到了路上。在他撿起來拂拭書頁的時候,車把式注視著他。
“啊,年輕人,”他說,“你要想念他們在那里念的書,你的腦子得轉個彎兒才行。”
“為什么?”孩子問。
“哦——像咱們這號人懂的東西他們是從不正眼打量的。”車把式接著說,權當打發時間了,“只有巴別塔時代的外國話才用得上呢,那時候沒有兩戶人家說一樣的話。他們念的那類東西就像夜鷹撲扇翅膀一樣快。那里盡是學問;只是學問,除了宗教。并且那也是學問,因為我永遠都不會懂。不錯;那是個心數端正的地方。可也不是沒有壞女人夜里在街上游蕩……我猜,你知道吧,他們那里培植牧師就像在畦子里栽種小蘿卜一樣。雖說那要花費——多少年哪,鮑伯?五年,才能把一個游手好閑的傻大憨粗的小伙子轉變成一個沒有邪歪念頭的一本正經的講道人,只要能做成,他們就做,還要精巧地打磨一番,整出一副大長臉,大長黑外套和大長背心,還有修道的領子和帽子,像那些《圣經》里的人穿戴的一樣,整得連自己的媽有時候也認不出來啦……喏,這就是他們的營生,就像別人也有營生一樣。”
“可你怎么知道——”
“別打岔,孩子,不要打斷長輩的話。把前頭的馬往一旁牽牽,鮑伯。有人過來了……你可要留心,我要講講學院生活啦。他們過的是極高水平的生活;那沒什么說的,盡管我本人看不大起他們。正像我們在這里是身體站在高處,他們是思想站在高處——思想十分高尚的人嘛,毫無疑問——他們有些人——把想的東西大聲說出來就能掙好幾百。他們有些家伙年輕力壯掙的像銀杯里盛的那么多。至于音樂嘛,基督堂處處都有絕妙的音樂。你信教也罷,不信教也罷,可是你不能不用你那家常的調口隨著大伙唱起來。在那地方有一條街——主要街道——在這世界上沒有另一條跟它一樣啦。我倒想我對基督堂還知道一星半點兒。”
這時候馬歇過氣來了,又俯首讓人給它們上了軛。裘德向著遠處的光暈投去敬慕的最后注視,轉回身跟在他那位非凡的見識廣博的朋友旁邊走了,向前走著的那位朋友也沒有拒絕再給他說說那座城市——它的塔樓、大廳和教堂。馬車轉上了十字路口,于是裘德熱情地感謝車把式給他講了這么多知識,說自己只希望也能像他一樣講基督堂,能講到那么一半也好。
“嗯,這也不過是我偶爾聽來的。”車把式并不自夸說,“我也從來沒有去那里,并不比你強。我只是這里那里地得到點消息,你又愛聽。像我這樣四處走動,跟滿社會各類人等打交道,不能不聽到種種東西。我的一個朋友,年輕時在基督堂權杖旅館給人擦靴子,嗨,他老了以后,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親兄弟一樣。”
裘德獨自一人往家里走去,他那么深深地沉思著以至于忘記了害怕。他突然間長大了。他一直渴望著他的心能找到一個錨定處,一個依附處,一個他能夠以為是令人敬仰的地方。如果他能在這個城市找到那個地方,他能否到那里去呢?假如那里是這樣的處所,他可以不怕農夫恐嚇威脅,不怕人阻撓妨礙,不怕人家奚落。那么,他能夠守望、等候從而使得他自己像他聽過的那些古人那樣從事偉大的事業嗎?當他暗夜趕路的時候那地方對于他的精神,正如一刻鐘之前他注視著的時候那片光暈對于他的眼睛一樣。
“那是座光明的城市。”他自語道。
“知識之樹在那里生長。”他往前走了幾步又說。
“那是人類導師涌現的地方,也是去往的地方。”
“你可以稱它為城堡,由學問和宗教掌控。”
這個象征之后他沉默了好長一會兒,直到又加上一句:
“它正好適合我。”
4
這孩子——在思想的某些方面是一個古時候的人,在另一些方面又比他的年齡幼稚許多——由于專心思考走得慢了一些,被一個腳步輕快的行人超過去了,盡管黑暗,他還是看出了那人戴著一頂特別高的帽子,穿著一件燕尾服,一條表鏈隨著它的擁有者一雙細長腿和無聲的靴子搖動而瘋狂地跳舞,反射著天空的星光。裘德開始感到孤單了,盡力趕上他。
“嘿,伙計!我急著呢,你要想跟上我,那你得快一點才行。你知道我是誰嗎?”
“認得,我想。是韋爾伯大夫吧?”
“啊——我是人人皆知啊,我看。因為我是公眾的恩人嘛。”
韋爾伯是個賣假藥的江湖郎中,在鄉下廣為人知,其他人就全無所知了,的確,由于他小心謹慎,避開了那些能引起麻煩的查問。村人形成了他僅有的患者,所以他在廣大的維塞克斯的名聲也只是在他們中間。他比那些有資金有一個廣告組織體系用騙術行醫的騙子地位更低下,領域更偏僻。他實際上是一個殘存者。他腳步穿越的地區是遼遠的,縱橫擴展到了整個維塞克斯。裘德有一天看到他把一瓶加了顏色的豬油賣給一個老太婆當作治病腿有效的藥,老太婆準備付一個基尼,分期付款每兩周付一先令,為了這珍貴的膏油。據這醫生說,它只能從一種在西奈山上吃草的特殊動物身上得到,要捕到那種動物得冒著生命和肢體的巨大危險。裘德,盡管也早就對這位先生的藥有懷疑了,不過,覺得他作為一個無疑到過許多地方的人,在一些不屬于嚴格專業的事情上或許是一個可靠的資料提供者。
“我想你到過基督堂吧,大夫?”
“到過——到過好多次。”又高又瘦的人說,“那里有我的一個醫療中心呢。”
“那是一個學問和宗教的奇妙城市吧?”
“你得這樣說,孩子,只要你游覽過那個城市。嗬喲,連大學里洗衣服的老太婆的兒子都能說拉丁語——不純正的拉丁語,這我承認。正如所批評的:狗拉丁,貓拉丁,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就這么叫它。”
“希臘語呢?”
“喔——那是為專門訓練那些要當主教的人附加的,那他們就能讀《新約全書》的原文啦。”
“我想學習拉丁語和希臘語。”
“崇高的愿望。你得每種語言搞到本文法書。”
“我打算總有一天到基督堂去。”
“無論你什么時候去,你就說韋爾伯大夫是治療消化系統錯亂、氣喘又氣短絕對有效的那些著名藥丸的獨家業主,兩先令三便士一盒——政府印花,特別許可。”
“你能給我搞到文法書嗎,要是我答應在這附近傳講的話?”
“我十分愿意把我的賣給你——是我做學生的時候用的。”
“啊,謝謝你,先生!”裘德感激地說,但是有點透不過氣來了,因為郎中走路的速度他需要小跑步才能跟得上,這引起他的肋部突然一陣劇痛。
“我看你最好別跟著我,小伙子。現在我告訴你我要做什么,我要給你拿文法書,并且給你上第一課,不過你得記著,在村子里挨家挨戶,推薦韋爾伯大夫的金藥膏、長命劑和婦科丸。”
“你把文法書帶到哪里呢?”
“兩個星期過后一天不差七點二十五分我準時路過這里。我的活動就像那些行星在它們的軌道上一樣時間精確。”
“那我就在這兒跟你碰面。”裘德說。
“帶著我的醫藥訂購單。”
“是,大夫。”
裘德于是停在了后頭,等了幾分鐘喘過氣來,然后帶著為基督堂而奮斗的意識回了家。
度過這間隔的兩個周期間他四處跑動著,他對自己內在的思想顯露著笑容,好像它們是跟他見了面的人向他點頭致意——那笑容帶著卓異美妙的光彩,這光彩在某些輝煌的理想發端時就會展布在年輕的臉上,好像一盞神燈透映了他們澄明的天性,引起天堂此時就置于身邊的令人欣喜的幻想。
他忠實地履行了對那個包治百病的人的諾言,對那人他現在還真誠地相信,在周圍的村子中作為醫生的代理人事先到處跑了好多路。在約定的晚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高原上,站在他跟韋爾伯分別的地方,等待那人到來。江湖郎中還算準時;但是令裘德感到驚詫的是在裘德趕上他的腳步時,這步行者一步也沒有放松,他仿佛認不出他年輕的伙伴了,盡管逝去了兩個星期夜晚變得明亮了一些。裘德以為也許是由于自己戴了另一頂帽子,于是端莊地向他行禮致意。
“哦,孩子?”后者心不在焉地說。
“我來了。”裘德說。
“你?你是誰?噢對啦——對啦對啦,帶訂貨單來啦小伙子?”
“帶來啦。”裘德把那些愿意試驗世界聞名的藥丸藥膏效能的村民姓名和地址告訴他。郎中極其用心地仔細記下了。
“那拉丁語和希臘語的文法書呢?”裘德的聲音帶著焦慮的顫抖了。
“什么文法書?”
“你要把你的帶給我,你取得學位時用過的。”
“啊,對啦,對啦!全忘啦——全忘啦!那么多生命靠我關心,你看,伙計,我就是想要管別的事,也勻不出那么多心思啊。”
裘德控制著自己以足夠長的時間將真相弄明白。他用干澀悲傷的聲音重復著:
“你沒把它們帶來!”
“沒帶來。不過你得再從病人那里給我搞一些訂貨單,我下一次才能帶文法書來。”
裘德不跟在他的后頭了。他是一個天真無邪不懂世故的孩子,但是那有時候賜予孩子的迅即洞悉的天賦也會立刻向他完全顯示殘次的人性,讓他看明江湖郎中的所為。從這個源流不會得到智性的啟發了。他想象中的桂冠葉子凋落了。他走到一個柵欄門前,倚著它,大哭起來。
失望之后跟隨著一段時間的空虛茫然。他或許可以從阿爾弗瑞頓買到文法書吧,但是那需要有錢才行,還得知道是什么書才能去訂購;而且雖然他在物質上還算適意,但是他如此完全依賴人家以至于他自己連一半的便士都沒有。
恰在這時費樂生先生派人來取他的鋼琴,于是給了裘德一個啟示。他為什么不寫信給老師,求他費心在基督堂弄到文法書呢?他可以把信塞進裝鋼琴的箱子里,那它肯定會抵達他懇請的那人的眼睛。為什么不求他寄幾本用舊的二手書呢?那些書會有大學氣氛熏陶浸染日久醇熟的魅力。
把他的意圖告訴姑婆就會被挫敗。必須獨自行動。
經過幾天的進一步考慮之后他行動了,鋼琴啟程的那天,恰巧是他的生日,他秘密地把信放進裝鋼琴的箱子,寄給他極其仰慕的朋友。恐怕他的行動泄露給祝西拉姑婆,如果讓她發現了他的動機,那她非迫使他放棄他的計劃不可。
鋼琴發走了,裘德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每天早晨他的姑婆起床之前他都要跑到村舍郵局去詢問。終于一個包裹確確實實地來到了村子,從包裹的兩頭可以看出里面裝了兩本薄薄的書。他拿著它離開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坐到一棵砍倒的榆樹上打開它。
自從基督堂和它的種種可能性使他第一次狂喜或夢幻以來,裘德便沉思冥索大發奇想,專注于一種語言表達轉換為另一種語言表達的可能是類似怎樣的一種過程。他斷定要學的語言文法基本上相當于一種密碼性質的規則、驗方或者線索。那規則、驗方或線索,一旦精通了,就能夠使他僅僅應用它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他的語言里所有的單詞變成那外國語言的單詞。他的孩子氣的想象,其實,是把遐邇聞名的格林姆定律推進到數學精確性的極端,把一種粗糙的規則提高到了理想的完善。因此他假定要學習的語言的單詞總能在已經掌握的語言中發現它們潛隱在某處,那需要由掌握了技巧的人去揭示。這種技巧就是由前面說的書提供的。
因此,他一注意到包裹上帶有基督堂的郵戳就割斷線繩,打開郵包,把注意力轉向了拉丁語文法書,那一本正巧在最上面,他簡直不能相信他的眼睛了。
書是一本舊書——出版三十年了,弄得臟污了,好像對帶有插圖的正文懷了種種仇恨而粗野地胡亂涂寫了一個奇怪的名字,還隨便標注了一個比他自己的年歲要早二十年的日期。但這還不止是令裘德驚愕的原因。而是他第一次認識到并不存在如他天真單純想象的兩種語言轉化的規律(規律是有的,在某種程度上,不過文法家不認可),而要把拉丁語和希臘語的單詞一個個都交托給記憶那要耗費冗長乏味的多少年!
裘德丟下了書,順著粗大的榆樹干仰面躺下,一時之間完全成了一個傷心至極的孩子。他像以前通常做的那樣把帽子拉下來蓋到臉上,看著太陽通過草編縫隙伺機陷害地偷窺著他。這就是拉丁語和希臘語,是的,就是它!這華麗的欺騙!
他想象出來的為他貯備的魅力實在是如同以色列人在埃及一般的苦役。
他立刻想到,在基督堂和那些大學里的人該有什么樣的腦子,才能一個一個地學習單詞達到幾萬幾萬啊。他的腦袋里可沒有這樣的腦子能勝任這種難事,在細細的太陽光線繼續穿流過帽子照著他的時候,他真希望他從未看到過書,永遠也不看到別的書,他從來就沒有出生。
有人或許順路而來會問問他的苦惱,說他的想法比那些文法家更高明一步,從而使他振奮起來。但是沒有人來,因為不會有人這樣做。在認識到他巨大的錯誤的碾軋下裘德繼續希望他從這個世界消失。
5
繼此之后的三四年里常常會看到一輛稀奇古怪的車子沿著馬利格林附近的籬路和支路來往,用一種稀奇古怪的方式趕著。
在收到書的一兩個月期間裘德對于那死了的語言嘲弄他的卑劣騙局逐漸變得麻木了。實際上在那兩種語言性質上的失望,不久之后,更加意味著基督堂學問的輝煌。一門語言,死的或者活著的,盡管有他現在已經知道的其天生具有的固密難解,要學到是一種大力神的行為,但是那比他預先假定的獨出心裁的進程逐漸誘使他產生出更大的興趣。在那些被稱作經典的塵封的浩繁卷帙山一樣的重壓下蘊伏的思想激發他頑強地、企圖耗子般一點一點精微地移動它。
他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的姑婆以便他的存在使脾氣粗暴的處女姑婆可以忍受,結果這小屋面包房的生意興隆了。一匹垂著頭的老馬在一次拍賣中花了八鎊買來了,一輛吱吱嘎嘎作響的帶個發白的棕篷子的小貨車又花了幾鎊買到了。在這樣裝備之后,一個星期三次載面包直接送給馬利格林周圍的村民和獨居的雇農就成了裘德的事務。
前面說的那稀奇古怪,說到家,車輛本身比裘德沿路駕車的方式還要少一些。車子里邊是裘德通過私自研學接受教育的最主要的所在。馬一記住了路,并且知道在哪家停一會兒,這孩子,坐在前面,就會把韁繩漫不經心地搭在胳膊上,巧妙地固定好他正翻開讀的書,用一根帶子系在篷上,在膝蓋上攤開詞典,投入凱撒、維吉爾或賀拉斯簡單一些的篇章中。就這情形看,用的是他蠢笨半盲蹣跚亂撞的方式,他花費的勞動努力能使一個軟心腸的老師流淚。他以某種方法了解了他所讀的東西的一些意思,推測到而不是抓住了原文的精義,那給予他心神的往往是除了書上期望教他的之外的東西。
他得以放在手上的僅有的幾本書都是德爾芬版本,因為它們都被新版取代了,所以價錢便宜。不過,對于懶散的學生不適用,碰巧對他還好。這送面包的孤獨的巡回者有意識地遮蓋起書邊的旁注,只是在句法結構的要點上才用到它們,好像偶然遇到同伴或老師路過身旁。靠這種粗拉而簡易的手段裘德雖然沒有多少機會成為一個學者,但是在他追隨的愿望方面他到底進入了軌轍。
當他忙碌在這些古老的書頁中的時候——它們可能已經被墳墓中的那些手翻過了——發掘出那些如此遙遠又如此切近的才智思想,瘦骨嶙峋的老馬正從事著巡回,裘德會被車子的中止和某位老婦的喊叫從狄多的悲傷中喚醒,“今天兩個,面包師傅,這個不新鮮的退了。”
他常常在路上被步行者和另外的一些人碰見,他卻沒有看到他們,漸漸地鄰人們開始議論他把干活跟玩兒(他們就把他的讀書看作是玩兒)結合起來的方式了,那盡管對他自己可能是方便的,但對于同一條路上其他人就全然不是安全的做法了。于是有了一些怨言。后來毗鄰地方一位幽僻的居民向當地警察告發了,說不準許面包房的孩子趕著車的時候讀書,還堅持說當場逮住他是警察的責任,并且送他去阿爾弗瑞頓警察所,為他在公路上的危險行為處以罰款。警察隨即伏下來等待裘德,某一天走上前去對他講話,警告了他。
每當凌晨三點裘德就得起來燒熱爐子,和好面做好當天晚些時候要分發的面包,所以他不得不頭天晚上發好面后就直接去睡覺,以至于如果他不能在公路上讀他的經典著作了,那他幾乎根本學不成了。所以,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在這種情勢下對前后周圍同樣保持敏銳的目光,遠處隱隱一現人影就讓書從手中滑脫,尤其是出現警察。至于那位公務執法員,倒也沒有在路上阻礙裘德的面包車,考慮到在這樣人跡稀少的荒涼地區主要的危險是對于裘德本人,于是往往一看到那白色的篷子從路籬頂上露出來他就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有一天凡立正相當順利地往前走著——他快十六歲了——在回家的路上磕磕絆絆地穿行在《娛神頌》中,他發現自己正從棕房子旁邊高原的高高邊緣上通過。日光變化了,察覺到這種變化他才抬眼看去。太陽正在沉下,而圓滿的月亮同時正從相對方向的樹木后邊升起。他的心被那首詩如此深深地灌注浸濡著,多年前引得他跪在梯子上的同樣沖動的感情一時間又產生了,他止住了馬,下了車,瞥了瞥四周沒有人看得見,就帶著翻開的書在路旁的坡上跪下來。他先轉向光明女神,她似乎那么柔和而又帶著審視地看著他的舉動;隨后他又轉向那消失的發光體,一邊開始誦念:
斐伯斯和森林女王狄安娜!
馬靜靜地站著直到他念完頌歌,在多神教幻想的支配下,裘德反復誦念,在完全明朗的日光中他永遠不會有這種想入非非的情思。
到了家他沉思著他稀奇古怪的迷信,天生的或者后天的,以至做了這樣的事。奇怪的健忘疏忽導致了這樣對常識和習俗的背離。就他的愿望而言,他本來要做個學者,退一步也要做個基督教牧師的啊。這完全是由他專讀異教著作引起的。他越想越認識到了他的自相矛盾。他開始對他是否能夠為了生活目標而閱讀完全恰當的書感到懷疑了。看來在這異教的文學與基督堂的中古學院之間很少和諧一致,那里的石頭中也有教士的傳奇。
最終他判定在他閱讀的絕對熱愛中產生了一種作為年輕基督徒不當的情感。他涉獵過克拉克版的荷馬,但是還從來沒有對希臘文的《新約全書》下過工夫,盡管他已經有了從二手書商那里郵購的一本。他為了新的土語而放棄了現在已經熟悉的愛奧尼亞方言,此后很長一段時間他把他的閱讀幾乎完全限定于格瑞斯巴克版本的《福音》和《使徒書》。再者,有一天他去阿爾弗瑞頓,在書商那里發現了鄰近一位破產的牧師留下來的早期基督教著作家的書籍,于是他又被導入了早期教會領袖的文獻。
他原來的常規改變的另一個結果是星期天他去了步行范圍內的所有教堂,解讀那些十五世紀的銅牌和墓碑上的拉丁銘文。在這些朝圣中有一次他遇見了一位極聰明的駝背老太婆,凡她到手的東西便全部讀過,她告訴了他那座名人和學問之城更多傳奇式的魅力。他愈發堅定地決意要去往那里。
但是在那座城市里怎樣生活呢?
眼下他完全沒有一點收入。他沒有生意或者不管什么任何體面或固定的職業,使他能夠在從事也許要延續多年的精神勞動時期賴以維持生活。
城市居民最需要的是什么?食物、衣服和住所。供應第一種需要作為職業收入太瘠薄了;為第二種而工作他覺得厭惡;為第三種需要而做工他傾向于去干。他們在城市里蓋房子;那他就去學建筑好了。他想到他那沒有見過面的姑父,他的表姐蘇珊娜的父親,一位用金屬制造教會圣物的工匠,不知怎么運用任何材料的中古技藝都是他十分迷戀的行業。追隨著他姑父的腳步他總不會錯到太遠,一時讓他那裝著學者靈魂的軀殼從事于做工。
作為預備步驟他弄到一些小塊易切石——金屬材料還不可得到——暫時中止了學問研究,在他去教區教堂的時間里占用半個鐘頭摹刻那些柱頭和柱頂。
阿爾弗瑞頓有個做低級活兒的石匠,他一找到人替他在姑婆那里做瑣事,他就去給那人做幫手掙一點微薄的工錢。在這里他至少有機會學習易切石刻工的入門功夫了。過了一些時候以后他又去同一地方一個教堂建筑師那里,在建筑師的指導下修復周圍幾個村子教堂坍壞的磚石建筑,成了巧手。
沒有忘記他學做這門手藝只是在他為從事那種令自己滿意而且更適合他的偉大事業做準備期間以之來維持生活,而他的職業本身方面也使他饒有興趣。他現在工作周的時間就寄宿在小鎮子上,只是每個星期六晚上從那里回到馬利格林村。就這樣他又過了十九歲。
6
在他的生涯中這個值得紀念的星期里,一個星期六下午三點來鐘,他從阿爾弗瑞頓回到馬利格林。正值晴好、溫熱、柔和的夏季天氣,他在背上背著工具走路,他的小鏨子和大鏨子在筐簍里碰擊著發出輕微的叮叮聲。因為是周末他收工早,他繞了一條他往常不常走的道出了鎮子,履行諾言去水芹峪附近的一個磨坊完成他姑婆的委托。
他正處在熱烈的情緒中。他似乎看到了在一兩年的過程中舒適地生活在基督堂的道路,并且敲著他那么夢寐以求的那些學問堡壘的門了。他或許可以,當然了,憑他現在的一些能力或其他便去那里,不過就財產而論,他寧愿帶著比他眼下感到的可說更多一點保證再進入那座城市。考慮到他已經做到的,便有一種熱烈的自我滿足感充溢了他的身心。他一路走著時轉臉覷一眼兩邊的村野,但是他幾乎沒看到什么。這動作只是他不忙著做事的時候養成的自動重復的習慣;而真正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在內心評價他迄今為止的進步。
“我已經完全獲得了一般水平的學生閱讀古典作品的能力,尤其是拉丁文的。”這是真的,裘德已經擁有了語言的熟練便利,能夠使他在獨自走路的時候通過想象中的對話消磨時間。
“《伊利亞特》好多章節我已經相當熟悉了,像第九卷中菲尼克斯的演說詞,第十四卷中赫克托耳與阿捷克斯的交戰,第十八卷中阿克琉斯沒有披掛便出陣和上天賜他甲胄,第二十三卷中葬禮上的競技,除此之外,還讀了完整的兩卷。我還讀了一些赫西俄德,修昔底德的一些片段,好多希臘文《新約》……我倒希望希臘文只一種方言。”
“我還學了一些數學,包括歐幾里得的頭六卷、第十一卷、第十二卷,代數學到了一次方程式。”
“我還懂得神父的一些書,羅馬史和英國史的一些東西。”
“這些東西只是開始。但是在這里我不會得到更大的進步了,因為很難搞到書。所以我下一步必須集中全部精力進入基督堂。一旦到了那里我就會進步很快,加上在那里我能得到幫助;那我目前的知識看來只像是幼稚的了。我必須存錢,并且我也愿意存錢。那些學院總會有一所向我打開大門——會歡迎我這個它現在蔑視的人,為了那個歡迎,我哪怕等上二十年。”
“我死之前一定要當上神學博士!”
于是他就繼續夢想下去,想到他經由引導著純潔、有力、明慧的基督教生活,他甚而或許會當上主教。他將樹立一個什么樣的榜樣啊!假如他一年的收入是5000英鎊,那他將以這種那種形式捐出4500英鎊,依靠剩余部分(供他)過奢華生活。唉,轉而想到,做主教是荒謬的,他在副主教上劃定了最后界線。或許一個人在副主教的職位上也可以像在主教位子上一樣慈善助益,博學多識,濟世利人。然而他想來想去又想到主教上去了。
“那時,我在基督堂一住下來我就要讀在這里弄不到的書:李維、塔西佗、希羅多德、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阿里斯托芬——”
“哈哈哈!哎喲,不要臉!”這話語以輕清的聲音從樹籬那邊送過來,但是他沒有在意。他繼續想下去:
“——歐里匹得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盧克萊修、埃皮克提圖、塞內加、安東尼羅斯。然后我一定要弄通其他一些東西,全面掌握神父著述,通曉比德和教會史,涉獵一點希伯來文——到現在我還只認識幾個字母——”
“哎喲,不要臉!”
“不過我會刻苦用功,我有豐富的持久耐力,感謝上帝;正是它斷定……是的,基督堂必將成為我的母校,并且我將是她的愛子,為了我她將滿心歡欣。”
深深地陷入他未來事務的專心思考中,裘德的腳步放慢了,現在他定定地站住,盯著地面,仿佛那未來由一盞燈投射在上面。冷不防一塊什么東西猛地打在他的耳朵上,他這才意識到一塊軟乎乎的涼東西擲向他,落在了他的腳前。
打眼一瞥告訴了他那是什么——一塊肉,一只閹豬表示特性的那部件。鄉下人用它給靴子打油,仿佛它沒有別的什么用處了。在這附近豬是很多的,在北維塞克斯一些地區大量繁殖并喂養。
樹籬的另一邊是一條小河,由此,好像現在才剛剛認識到,跟他的夢想混合在一起的輕清的話語和笑聲正來自那里。他爬上土坡,從樹籬頂上望去。在小河那邊更遠一點坐落著一所小小的家宅,附帶著一個庭院和一個豬圈;在它的前邊,溪流旁邊,三個年輕女人跪在那里,她們身旁的籃子盤子里裝著一堆堆豬腸子,她們在流水中沖洗。一雙或兩雙眼睛偷偷地向上瞥一下,看出了他的注意力終于被吸引了,而且他正看著她們,于是她們打起精神假正經地噘起嘴唇裝出不怕人看的樣子重又更加起勁地干著她們的沖洗活兒。
“謝謝你們啦!”裘德嚴厲地說。
“我可沒扔,我告訴你!”一個姑娘對她鄰旁的姑娘聲稱,好像沒有意識到那年輕男子在場。
“我也沒扔。”第二個回答。
“啊,安妮——怎么會是你!”第三個說。
“要是我扔什么東西,我也不會扔那東西!”
“呸——我才不在乎他呢!”于是她們笑起來,繼續她們的工作沒再抬頭看,一直炫弄地互相指責著。
裘德產生了挖苦她們一下的想法,他一邊抹著臉,一邊接住她們的話。
“你沒扔——哼,你真的沒扔!”他對三個中上水頭的那個說。
他沖著說話的是一個好看的黑眼睛姑娘,不是絕對的漂亮,不過,在這樣一點距離看去還可以及格,盡管肌膚有些粗糙。她有豐圓凸起的胸脯,飽滿的嘴唇,完美的牙齒,交趾雞蛋似的濃艷的膚色。她是一個堅實的十足的——不多,不少——雌性動物。裘德幾乎有把握斷定,把他的注意力由人類學問的夢想吸引到周圍那些騷動內心的就是她發的事端。
“那你永遠不能知曉。”她一本正經地說。
“不論誰干的都是糟蹋別人的財物。”
“哦——沒事。那是我爸的。”
“要不就是你想跟我說說話吧?我猜。”
“噢對——要是你喜歡。”
“是我上去,還是你從板橋上到這邊來?”
或許她預見到了一個機會,不知為什么這皮膚黝黑的姑娘的眼睛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定定地盯住他的眼睛,瞬息間靈犀觸通,在她和他之間可能的共鳴無聲地宣示了。這,就裘德·凡立關心的范圍說來,其中沒有預謀的性質。她看出了他把她從三個人中挑選出來也就是當作一個女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挑選出來,因為沒有考慮進一步相識的意圖,不過是在毫無疑義的事務中服從由指揮部即時發出的命令,當不幸的男人在他們最終的人生意旨被女性占駐的時候便無意識地接受了。
她跳起來說:“把丟在那兒的東西帶過來。”
裘德現在意識到沒有任何信息與他父親的生意怎樣相聯促使她向他發信號。他在他的工具籃子上坐下來,撿起那塊雜碎,用手杖為他自己撥開一條途徑,跨過了樹籬。他們平行路線往前走了,各在河岸一邊,向著小木板橋。當姑娘走近木板橋的時候,趁著裘德沒有察覺,做了一個動作,在她的兩個臉頰里邊連續不斷地靈巧地輕輕咂著,由這新奇獨特的花招如同魔術般在她光滑圓胖的臉上產生了完美的酒窩,她持續微笑多長時間那酒窩就能一直保留在那里。這酒窩隨意產生并非不為人知的操作,好多人嘗試過,但只有少數人做成功了。
他們在木板橋中間會合了。于是裘德扔回了她的飛彈,似乎期待她解釋一下她為什么用這新奇的火炮魯莽地止住他而不是通過向他打招呼。
可是她躲躲閃閃地看著別的方向,手抓著橋欄桿前后搖晃著身子。最終,被春情好奇激蕩著,她把眼睛審視地轉向他:
“你不會以為我是有意打你嘲弄你吧?”
“哦,不。”
“我們正在為我爸做這個,他自然不想把任何東西扔掉。他用這個擦皮革。”她朝草地上的碎片點點頭。
“那她們兩個為什么扔了它?我就不明白了。”裘德問,禮貌地接受了她的斷言,盡管他極其懷疑其真相。
“不要臉唄。不要告訴人家是我扔的,記住!”
“我怎么會呢?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噢是啊。我告訴你吧?”
“告訴吧!”
“阿拉貝拉·鄧恩。我住在這里。”
“要是我常走這條路我肯定熟悉。可是我大都沿著大路直走。”
“我爸是個養豬的,這些姑娘幫我洗豬腸子好做黑臘腸什么的。”
他們再走走,再走走,他們站下互相瞅著,倚著橋欄桿。女人對男人的這無聲的感召,由阿拉貝拉的品性極其明顯地發出了,逆著裘德的意圖把他吸住在這個地方——幾乎背反著他的意愿,而且以一種對于他的經驗是全新的方式。要說直到此刻為止裘德從來沒有像看她這樣凝注著看一個女人,而只是模模糊糊地把性看作他的生活和目的之外的存在,幾乎不能說是夸張。他從她的眼睛盯到她的嘴,由此再到胸脯,然后到她圓滾的赤裸的胳膊,濕漉漉的,帶著水激起的斑斕,如大理石一般堅實。
“你是個多么好看的姑娘!”他喃喃道,盡管這話對于表達他關于她的魅力的感覺并非必需的。
“啊——你星期天看我吧!”她調皮地說。
“我估計看不到你吧?”他答道。
“那就隨你去想啦。這會兒還沒人追我呢,不過再過一個周兩個周或許就有啦。”她不帶一點笑容說了這話,兩個酒窩便消失了。
裘德覺得自己奇怪地悠忽起來,禁不住。
“你讓我追嗎?”
“我才不在乎呢。”
這時候她把臉轉到旁邊,一會兒重復著前邊提到的輕輕咂著的伎倆又設法弄回了一個酒窩,而裘德一直沒有發覺比她籠統的外貌更多一點的印象。
“下個星期天?”裘德妄猜一下,“明天,那就是?”
“行。”
“我去找你?”
“行。”
她帶著一點勝利的容光快活起來,轉身時用她差不多是溫柔的目光掠了他一下,順原路返回小河旁的草地,重回到她的同伴當中。
裘德·凡立背起他的工具籃子重新踏上了他孤獨的路,他充滿了熱情而內心又對其駐足凝視。他剛剛從新的大氣中吸入了一口,無論他走到哪里那大氣分明籠罩圍裹著他,盡管他不知道多么久,但是他的實際呼吸卻好像被一大片玻璃莫名其妙地分隔開了。至于僅僅幾分鐘之前那么精細制訂的讀書、工作、學習計劃,遭受著難以理解的坍塌進入了僻遠的角落,他不知道是怎么啦。
“唉——只是鬧著玩兒吧。”他自語說,他稍稍地意識到,以一般觀念看來,在把他吸引過去的那姑娘的天性中缺少了一些東西,而另一些東西又更為明顯地過多了,這便使得他把找她的理由在這方面宣稱為只是鬧著玩兒成為必需的了。然而在她那里的東西與他從事于文學研究以及壯麗的基督堂夢想在本性上是完全不相容的。她選擇那樣的“飛彈”展開對他的進攻,那她就不是奉祀女灶神的貞潔女子。他以明智的眼光看到它,就好比借著將要熄滅的燈光可以瞬間看到黑暗籠蔽之前墻上的銘文,只是短暫飛逝的一霎。然后這一時的辨識力退離了,于是裘德在新鮮而狂熱的快樂中失去了那一切的全部形況,以至于發現了一條盡管緊密地位于他身邊卻迄今未知的感情興趣的新通道。他要在隨后而來的星期天會見那位激起了熱情的異性。
當時那姑娘回到了同伴中間,她不聲不響地重新開始在清澈的河流中拍打清洗著豬腸子。
“釣上鉤兒啦,我的親愛的?”名叫安妮的姑娘簡短地問。
“我不知道。我不扔那個扔別的東西就好了。”阿拉貝拉后悔地嘟噥著。
“老天爺,他算個什么呀,你還這么想。他過去常常在馬利格林給老祝西拉·凡立送面包,直到在阿爾弗瑞頓當學徒。從那以來他就豎豎起來了,老是念書,他想當學者呢,人家說。”
“唉,我才不在乎他是什么,或者怎么回事呢。你別以為我在乎,我的寶貝兒!”
“唉,得了吧!你別打算誆我們!要是你不想鉤他,你跟他聊那么久干什么?不管你鉤他還是不鉤他,反正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單純。你在橋上向他獻殷勤的時候我能看出來,他看你的時候就像他生下來從沒看見過女人一樣。好啦——要是哪個女人能讓他喜歡一點兒,她這輩子就算把他搞定啦,如果她決計用正當手段抓住他。”
7
第二天裘德·凡立在他斜坡天花板的臥室里躊躇著,看看桌子上的書,然后又看看白灰天花板上黑色的標記,那是過去的幾個月里他的燈煙熏出來的。
這是星期天的下午,他跟阿拉貝拉·鄧恩相遇二十四小時之后了。在過去的這整整一個周里他一直決意專為一個意圖抽出這個下午——重讀他的希臘文《新約》——他的一本新書,比他的舊版本好一些,依據格里斯巴赫版經許多校正者修訂,在頁邊的空白處帶有許多異文集注。他為這本書而得意,那是他大著膽子給它的倫敦出版者寫信買到的,一件他以前從沒干過的事情。
他期待著這個下午閱讀的巨大愉悅,像以前那樣在他姑婆安靜的屋頂下,現在他一個周只有兩個夜晚睡在這里了。但是一件新的事情,一個猛烈的扯拉,昨天在他無聲滑行的生活水流中發生了,他覺得像一條蛇蛻掉了冬天的皮,諒必會感受到的,對它的新皮不能理解其鮮明和靈敏。
他不會出去跟她相會的,終究。他坐下來,翻開書,把他的胳膊肘定定地支在桌子上,手放在太陽穴上,從頭開始讀起:
ΗΚΑΙΝΗ△ΙΑΘΗΚΗ
他不是答應了要去找她嗎?他的確答應過!她會在屋里等待,可憐的姑娘,為了他的緣故而耗掉她的整個下午。而且,在她身上有一些東西,是有吸引力的,除了約定之外。他不應該跟她失信,即使他只有星期天和平日的晚上才能讀書,他也能抽得出一個下午,鑒于另外一些年輕男人抽出了那么多下午。過了這一天他大概永遠不能再看到她了。的確,那是不可能的,考慮到他的計劃。
簡單地說,仿佛實質上,有力的強制的大手抓住了他,那跟迄今為止鼓動過他的精神和影響沒有共同之處。這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理智和愿望,一點兒也不理會他所謂的高尚意圖,而且拉動著他向前去,好像一個狂暴的老師抓住一個小學生的衣領,朝著一個他并不尊重的女人懷抱的方向,她的生命與他自己的生命除了共處一地再沒有相同之處。
ΗΚΑΙΝΗ△ΙΑΘΗΚΗ不再留意了,命中注定的裘德跳起來走過房間,預見到這樣一個結果他已經用他最好的衣服打扮好了自己。三分鐘以后他出了屋子,由小路下去,穿過寬闊空曠的麥田,麥田鋪展在這村子和更遠的山地洼處阿拉貝拉那孤零零的房子之間。
他邊走邊看表。他可以在兩個鐘頭之后回來,很容易地,喝完茶后還能有好長的時間留待讀書。
走過小路與大路連接處那幾棵不壯實的松樹和草屋,他加緊腳步向前,然后又轉向左邊,下了山地的陡坡,到了棕房子西邊。在白堊質地層的底部他走近從那里流出來的小溪,隨即跟著水流一直抵達她的住所。豬圈的臭味從后邊傳來,還有那臭味制造者的呼嚕聲。他進了園子,用手杖的圓頭敲敲門。
有人通過窗戶看到了他,因為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里邊說:
“阿拉貝拉!你那小伙子求愛來啦!快去吧,我的閨女!”
裘德因這話而畏縮了。求愛用這種做生意的口氣說出來對于說話者顯然好像是耗到了頭的事情,而他卻沒有這樣想。他要跟她散步,或許還要吻她,但“求愛”是太冷靜的有意圖的事情,與他的理想是不相容的。門打開了,他便進去了,恰值阿拉貝拉身著絢麗的散步衣飾下了樓梯。
“請坐,先生,你怎么稱呼?”她的父親說,一個精力旺盛的烏黑連鬢胡子的人,用裘德在外邊聽到的同樣做生意的語氣。
“我很想馬上出去,你呢?”她低聲對裘德說。
“好。”他說,“我們就上棕房子那里再回來——用半個鐘頭行了。”
阿拉貝拉在她家凌亂的環境中顯得那么漂亮,使他為此行感到高興,于是迄今縈繞于他的所有疑慮消失了。
他們先爬上大丘陵頂,登高時他偶爾拉著她的手幫幫她。然后他們離開,向左沿著山頂過了山脊路,順路向前一直到了前面說過的在棕房子那里與大路交叉的地方,他先前曾在這里懷著熱切的心愿瞻望基督堂。但是現在他全忘了。他跟阿拉貝拉談著最平常的當地無聊話,帶著比他跟近來崇拜的大學學監討論所有哲學問題所能感到的都要巨大的熱情,走過他曾經跪拜狄安娜和斐伯斯的地方,他沒有記起在神話中還有這樣一些人物,大約太陽也只是一盞有用的燈為了照亮阿拉貝拉臉的什么東西。一種難以描述的腳步輕快得足以托舉他向前。于是裘德,這初起步的學者,未來的博士、教授、主教,諸如此類,由于這漂亮的鄉村姑娘穿著禮拜天的盛裝和緞帶屈尊恩賜同意跟他散步而感到無比榮幸和光彩。
他們到了棕房子谷倉——他原打算由此返回的地方。從這里俯視著北面廣袤景色的時候他們被坐落在下邊兩英里遠的小鎮附近騰起的一團團濃煙震動了。
“起火啦!”阿拉貝拉說,“我們跑去看看——走!不遠!”
裘德胸中生起的柔情使得他現在不愿阻撓她的意愿——那為他能跟她在一起更長一點時間提供了一個理由倒使他高興呢。他們起步下山幾乎是一路小跑,但是到了山腳平地,又走了一英里,他們發現那著火的地點比看上去離得更遠。
既然開始了他們的旅程,不管怎樣,他們索性一直前進。但是直到五點他們才到了現場——距離馬利格林大概總共有六英里遠,離阿拉貝拉家有三英里。大火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撲滅了,簡單地看了看令人抑郁的損毀慘狀他們往回返——他們的路線通過阿爾弗瑞頓鎮。
阿拉貝拉說她想喝點茶,于是他們進了一家下等酒館,要了茶。因為不是要啤酒他們要等很長時間。女招待認識裘德,就在背地里對女老板小聲地說了她的驚訝:他,這念書人,“自己一直那么講究”,竟會突然墮落到跟阿拉貝拉交往。阿拉貝拉猜到了她說的是什么,當她碰到她的情人莊重而柔和的注視的時候便笑了——一個無心無腸的女人看到她贏得了她的游戲的低俗勝利的笑。
他們坐下來四處看看房間,看掛在墻上的參孫和大利拉的畫,看桌子上圓形的啤酒污印,看痰盂墊著鋸末。整個場景面貌使裘德沮喪壓抑,很少有地方會像一個小酒館那樣在星期天晚上夕陽斜照時產生那種效果,一種夜間的氣息蔓延著,酒不再售出,遠途的路人發現他還沒有別的地方庇蔭休息。
漸近黃昏了。他們實在不能再等了,就為了一杯茶,他們說。“可我們又怎么辦呢?”裘德問,“你還要走三英里。”
“我想我們可以喝點啤酒。”阿拉貝拉說。
“啤酒,哦,對。我忘了那個了。星期天晚上到小酒館來喝酒不知怎么地似乎有點古怪。”
“可我們沒要過。”
“沒,我們沒要過。”裘德這時候真希望逃出這種與他志趣不合的環境,但是他要了啤酒,那立刻拿來了。
阿拉貝拉嘗嘗。“呸!”她說。
裘德也嘗嘗。“怎么啦?”他問,“我現在不太懂得啤酒,真的——我倒很喜歡它,可它對讀書有害,我覺得咖啡好一些。不過這啤酒好像蠻好的。”
“摻假了——我不能沾它!”她說起了她在這啤酒里檢測出的除蛇麻子和麥芽之外的三四種配料,使裘德大感驚異。
“你知道得真多啊!”他心情很好地說。
不過她還是回頭喝了她那一份啤酒,然后他們繼續趕路了。現在差不多天黑了,他們一離開小鎮燈光就貼近了身子往前走,直到互相碰觸到了。她奇怪他為什么不用胳膊摟著她的腰,可是他沒有那么做。他只是說了在他本人看來足夠大膽的事:“挽著我的胳膊吧。”
她挽上了,徹頭徹尾地,直到肩膀。他感到了她貼著他的身子的溫暖,于是他把手杖放到另一只臂下夾著,用他的右手握著她的右手如同它在適宜的地方安歇。
“現在我們是完全在一起了,親愛的,是不是?”他說。
“是啊。”她說,又對自己添了一句,“太溫吞吞的了。”
“我變得多么快呀!”他想。
他們就這樣走著一直走到高地根底下,在那里他們能看到昏暗中白色的大路在他們前頭向上延伸著。從這個地點只有一條路通向阿拉貝拉的家,那要先上一個斜坡,再下到右邊她住的山谷里。他們往上爬了沒有多遠差點兒撞上兩個走在草地上未看見的人。
“這些情人——在什么季節什么天氣里你都能看到他們出門——只有情人和野狗才這樣。”他們下山快要消失的時候其中一個說。
阿拉貝拉輕輕地笑了。
“我們是情人嗎?”裘德問。
“你最知道啦。”
“可你能告訴我嗎?”
她把頭斜靠到他的肩膀上作為回答。裘德接受了這個暗示,用他的胳膊環抱著她的腰,把她摟過來吻了她。
他們現在不再挽著胳膊走了,而是按照她想望的,摟抱在一起。畢竟,既然天已經黑了,也沒有什么,裘德心里說,他們往上走到長長的山路半截的時候好像商定的一樣停下來,他又吻了她。他們到了山頂,他再一次吻了她。
“你可以把胳膊放在那里,要是你喜歡的話。”她溫柔地說。
他那樣做了,心想她是多么深信不疑。
就這樣他們慢慢地向她家走去。他三點半離開了他的草房,本打算五點半再坐下來讀《新約》。現在是九點了,他再次擁抱她,他堅持把她送到她父親的門口。
她要求他進去,即便只是幾分鐘,要不然看來就好像太古怪了,好像她是在黑夜里獨自出去了似的。他讓步了,跟著她進去了。門一打開他便發現,除了她的父母之外,還有幾個鄰居坐在周圍。他們全都用一種表示祝賀的態度說話,認真地把他當作了阿拉貝拉擇定的伴侶。
他們不屬于他的同道或圈子,他覺得不相宜而尷尬。他本沒有那用意,只是跟阿拉貝拉一次愉快的下午散步而已,那就是他的全部意圖。他跟她的繼母——一位簡樸安靜面貌或品性沒有特色的女人——說了幾句話就不再停留,跟他們道了晚安就帶著如釋重負的感覺投入了越過丘陵的小徑。
但是這感覺只是暫時的。阿拉貝拉不久又堅持把她置于他心靈中支配地位上了。他邊走邊覺得他自己跟昨天的裘德仿佛是另一個人。他的書對于他又是什么;他的意愿又是什么,他迄今那么嚴格堅持,以至于每天不浪費一分鐘時間?“浪費”,它取決于你界定它的著眼點:他才是第一次活著呢,而不是浪費生命。愛一個女人比做一個大學畢業生,或者一個教區牧師都好;唉,或者一個主教。
他回到家里的時候他的姑婆已經睡了,一種對于他的玩忽的普遍知覺似乎寫在面對他的所有東西臉上。他沒有亮燈上了樓,他的房間暗淡的內景用悲傷的究詰跟他講話。他的書翻開著攤在那里,正如他離開時一樣,扉頁上的大寫字母在灰色的星光中帶著凝固不變的責備注視著他,好像死人未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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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第二天一大早離開了他慣常一個周不在的住所。帶著一事無成的感覺,他把那本帶回來卻沒讀的書丟進籃子里他的工具和必需品上面。
他把他充滿熱情的舉動幾乎對他自己也保守著秘密。阿拉貝拉,正相反,在她的所有朋友和熟人當中傳布了。
晨曦中他再次走上幾個鐘頭前他走過的路。那時候夜色籠罩下,情人伴在他的身旁。他走到了山腳,在那里他走得慢了,后來定定地站住。他是在這個地方給了她第一個吻。太陽剛剛升起,很可能從那時后還沒有人由此走過。裘德看看地上,嘆了口氣。裘德仔細地看著,恰好能在濕潤的塵土上辨出他們的胳膊互相緊抱著時站在那里的腳印。她現在不在那里。“自然的織品上想象的刺繡”如此描繪了她過往的存在,而他心中的空虛卻沒有東西能夠填充。一棵截去了梢的柳樹靠近那地方立著,那柳樹跟這世界上所有別的柳樹都是不同的。按照他答應她的要等六天過去才能再見到她,他最強烈的愿望就是把這六天徹底消滅了才好,即使他只能活一個周。
一個半鐘頭以后,阿拉貝拉和星期六曾跟她在一起的那兩個伙伴沿著同一條路來了。她毫不留心地從接吻的地點過去了,沒有在意那棵標志性的柳樹,卻無拘束地跟另外兩個閑聊著那個話題。
“那接下來他跟你說了什么?”
“然后他說——”她幾乎逐字講述了他的一些最溫柔的話語。假如裘德在樹籬后邊聽到他頭天晚上說的做的純屬秘密的多么細微的東西都被公開出來,他會大吃一驚的。
“你已經讓他喜歡你一點了,要不是那樣就算我錯了!”安妮揣測著咕噥說,“你做得是蠻好的!”
一會兒以后阿拉貝拉用一種出奇低的、潛隱著肉欲渴望的語調回答:“我已經讓他喜歡我啦!真的!可是我想要他更喜歡我,我想讓他要我,娶我!我一定要他。沒有他我就不能活。他就是我渴望的那種男人。要是我不把我自己全部給他我就會瘋了!我第一眼看見他我就覺得我會那樣!”
“既然他是個又多情、又正直、又誠實的小伙兒,要是你用適當的手段抓住他,他就成了你的人,做你的丈夫啦。”
阿拉貝拉又想了一會兒。“怎么才算合適的手段呢?”
“哎呀你不懂啊——你不懂!”莎拉說,那第三個姑娘。
“我當真不知道——別過了頭,也就是說,老老實實地談戀愛,留心別讓他走得太遠?”
第三個姑娘看著第二個。“她真不懂!”
“她分明不懂!”安妮說。
“還在鎮上住過呢,像人家說的!好吧,我們這就可以教你一點兒,你也得教教我們。”
“行。那你們說說怎樣做——能保證得到一個男人?就當我是個天真無知的人,說就是啦!”
“得做丈夫才行。”
“做丈夫。”
“得是體面認真的鄉下男人,像他那樣。要是我說一個當兵的或者水手,或者鎮上做生意的家伙,或者跟可憐女人耍滑頭的東西,蒼天不容!我可不讓朋友受那個害。”
“嗯,得像他那樣的,當然啦!”
阿拉貝拉的伙伴互相看了看,開玩笑地轉轉眼珠,嗤笑起來。然后一個走近阿拉貝拉,而且,盡管跟前沒有人,也用低低的聲音透露了一些辦法,另一個好奇地觀察著對阿拉貝拉的影響。
“啊!”唯一點到名字的慢慢說,“我承認我沒想過那辦法!可是假如他不講體面呢?一個女人最好別去試那個。”
“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而且,在你開始干之前得確保他是講體面的。那你跟你的人就蠻保險啦。我希望我有那個機會!好多姑娘那么做過,你想想她們不是全都嫁人啦?”
阿拉貝拉默默地想著繼續走去。“我要試試!”她低聲說,但不是對她們說。
8
一個星期的末尾,裘德像往常一樣從他阿爾弗瑞頓的住所去他姑婆在馬利格林的家,這趟行走現在有了比他想去看望他上了年紀乖僻難處的親戚更為巨大的吸引力。他帶著想在依賴定期的約會之外再順路獲得一瞥阿拉貝拉的純誠愿望在上山前先朝右邊岔了出去。快到家宅前他警覺的眼睛看到她的頭頂忽而這忽而那在園子的樹籬頂上快速晃動。進了柵欄門他發現三頭沒有喂肥的小豬利落地跳過籬頂從圈里逃了出來,而阿拉貝拉正獨自盡力要把它們趕進她打開的圈門。當她看到裘德的時候她面部的線條由奔忙的堅硬轉變為戀愛的柔和,她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那些畜生得到了這中止的好處突然轉變方向竄出去了。
“它們是今天早上才關進去的。”她喊叫著,不顧她的情人在場奮起追去了。“它們是昨天才從斯帕得爾赫特農場趕回來的,爸爸在那兒花高價買的。它們想再回家里去,這些家伙!你能關上園門,親愛的,幫我把它們趕進去嗎?家里沒有男人,只有媽,要是我們不當心它們就會跑丟了。”
他著手幫她,閃避著一行行土豆和卷心菜追趕。他們時而跑到一起,他就抓住她吻她一會兒。第一頭豬很快趕回來了;第二頭豬有一些困難;第三頭,一個腿長的,更為頑固而敏捷。它鉆過園籬的一個洞,又跑上了籬路。
“要是我們不追它就跑丟了!”她說,“跟我來!”
她全力追著沖出了園子,裘德在她旁邊跟著,僅僅能力圖保持那逃亡者在視域中。偶爾他們會喊著某個男孩子截住那畜生,但是它總能夠竄開溜掉像先前一樣跑去。
“讓我拉著你的手吧,親愛的,”裘德說,“你喘不過氣來啦。”她帶著顯而易見的快意把她現在熱起來的手給了他。于是他們一起向前快步跑去。
“這都因為是把它們趕回家來的。”她說,“你要是那樣做了它們總是知道回去的道兒。它們應該用車拉回來。”
這時候那豬到了一扇開向空曠丘陵的沒拴的柵欄門,通過了柵欄門它憑著它的小腿提供的全部靈敏跑去。兩個追趕者一進了柵欄門上了高地頂事情就變得很明顯了,假如他們想追上它那就得跑完全程直到小農場主的家。從這個頂點望去能夠看到它像一個微小的黑點,沿著一條準確無誤的路線跑向它的老家。
“沒用啦!”阿拉貝拉嚷叫著,“不等我們到那兒它早早就到啦。現在我們知道它不會丟了也不會在路上被偷去就沒事啦。他們會看出它是我們的,給咱們送回來。啊親愛的,我熱死啦!”
她沒有松開裘德抓著她的手,突然轉到一邊,一下子躺倒在一棵矮小的荊棘下的草地上,同時猛地把裘德拉得跪到了地上。“哦,對不起——我差點兒把你拽倒,是吧。可是我太累了!”
她懶懶地仰躺著,挺直得像一支箭,在這山頂斜坡的草地上,注視著上空廣闊的藍天,同時一直熱乎乎地持續握著裘德的手。他胳膊肘支著斜靠在她的跟前。
“我們白跑了這大老遠的路。”她說下去,她的軀體因急促喘息而起伏著,她的臉緋紅了,她豐潤的紅唇張開了,她的皮膚上滲著細細的汗珠。“噯——你為什么不說話,親愛的?”
“我也喘不過氣來啦。一路都是上坡。”
他們是處在純粹的僻靜之中了——所有僻靜中最明顯的,是那空曠的周圍空間。沒有什么人在離他們不到一英里以內他們會看不到。他們,實際上,是在這個郡極高的一個山頂上,遠處環圍著基督堂的景色在他們躺的地方能夠辨出來。不過當時裘德沒有想那個。
“呀,我能在這樹的高處看到這么漂亮的東西。”她說,“一種毛毛蟲,你有生以來從沒見到的最可愛的、綠綠的、黃黃的。”
“在哪兒?”裘德說,坐起來。
“你在那兒看不到——你得上這兒來。”她說。
他更近些俯下身子把頭放在她的頭前面,“沒有——我沒有看見。”他說。
“嗨,就在大枝岔出小杈那里——靠近擺動的樹葉——那兒!”她輕輕地把他拉到她的旁邊。
“我看不見。”他重復說,他的后頭靠著她的臉頰。“也許,站起來,我就能看見了。”他果然站起來了,順著她凝視的方向看去。
“你多么笨哪!”她惱怒地說,扭開了她的臉。
“我不愿意看它呀,親愛的。我為什么要看它呢?”他回答說,低頭看著她。“起來,阿貝。”
“干啥?”
“想要你讓我吻你。我已經等了這么久了!”
她轉過臉來,仍然緊繃著臉斜瞪了他一會兒,然后把嘴唇輕輕翹起來,突然大聲說:“我得撤了!”即刻離開往家走去。裘德跟上去跟她走在一起。
“就吻一下!”裘德好聲好氣哄她。
“不行。”她說。
他吃驚了:“怎么啦?”
她兩片嘴唇怨恨地緊緊閉攏,裘德像一只寵物小羊羔似的跟著她,直到她放慢了腳步走在他的旁邊,平靜地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要是他試著拉她的手或者摟她的腰,她總是制止他。就這樣他們下了山到了她父親的住宅跟前,阿拉貝拉便走進去,帶著一種傲慢的有意辱蔑的神氣朝他點點頭道別。
“我想我對她太失禮了,大概。”裘德自語道,他嘆了一口氣離開,走向了馬利格林。
星期天上午阿拉貝拉家內,如往常一樣,是一周一次的大烹飪,為星期天的正餐專事準備。她的父親對著掛在窗戶豎框上的一面小鏡子刮臉,她的母親和阿拉貝拉本人在旁邊剝豆子。一個鄰居在最近的教堂做完晨禱正往家走,看見鄧恩在窗前忙著刮胡子,點點頭走進來。
她立即嬉皮笑臉地對阿拉貝拉說話了:“我瞅見你跟他在一塊兒跑啦——嘻嘻!我想有點兒苗頭了吧?”阿拉貝拉沒有抬起眼睛,只是臉上透出點知曉的神色。
“他想上基督堂呢,我聽說,他一有機會就能到那里。”
“你最近才聽說的——才聽說的嗎?”阿拉貝拉帶著妒忌問,兇巴巴地抽了一口氣。
“哦不是。是老早就知道他有那個打算了,他只是在這里等機會。哎喲,我想他一定跟什么人愛上了。這年頭年輕男人什么都不當回事了。在這兒啄這個一口在那兒啄那個一口。我那時候可不一樣。”
這個愛嚼舌頭的離開以后,阿拉貝拉突然對她的母親說:“我想要你和爸爸去艾林家坐坐,今天晚上茶點以后。哦拉倒吧——芬司渥司那里有晚禱——你們可以去那兒。”
“啊?今天晚上有什么事兒嗎?”
“沒事兒。我只是想自己在家里。他靦腆,你們在家里我沒法叫他進來。我要是不上心就讓他從手指頭縫溜走啦,我雖然喜歡他也沒用!”
“要是天好我們就出去,既然你愿意這樣。”
下午阿拉貝拉跟裘德相會了,并且一起散步,裘德現在已經幾個星期不再看希臘語、拉丁語或者別的什么語的書了。他們遛蕩著上了山坡一直到了山脊上長滿綠草的小徑,沿著小徑到了毗連的環形不列顛人土堤,裘德想到了這條道路的偉大時代,路上來來往往趕牲口的人,或許那時候羅馬人還不知道這個地區呢。教堂的鐘聲從下面的平地上飄蕩過來,一會兒成了一座鐘的鳴聲,節奏加快了,接著停止了。
“現在我們回去吧。”阿拉貝拉說,剛才她專心于鐘聲了。
裘德同意了。只要在她身邊他不在意去哪里。等他們到了她家門口的時候他遲疑地說:“我不進去了。今天晚上你咋這么匆匆忙忙地進家?天還沒黑呢。”
“等一等。”她說,她扭了下門把手,發現門鎖了。
“啊,他們——去教堂了。”她又說。于是她在刮泥板后邊摸著找到鑰匙把鎖打開。“現在,你能進來一會兒嗎?”她輕柔地問,“只我們兩個。”
“當然可以。”裘德欣然說,情形是意想不到地改變了。
他們進了屋里。他要喝茶嗎?不,太晚了,他只想跟她坐一會兒說說話。她脫掉上衣摘了帽子,然后他們坐下來——很自然地盡量靠在一起。
“你可別碰我。”她溫柔地說,“我有一小塊成了雞蛋殼呢。或許我最好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她開始解她長袍的領子。
“是什么?”她的情人問。
“雞蛋——交趾雞的蛋。我正孵著一個極稀罕的蛋。我走到哪兒都帶著它,用不了三個周就能孵出來。”
“你把它帶在哪兒?”
“就在這兒。”她把手伸進懷里掏出蛋來,那蛋用毛絨裹著,外面又包了個豬尿泡,以防意外。展示給他以后她又放回去。“記著你別靠近我。我不想把它弄破了,那還得從頭再來一個。”
“你怎么做這種怪事兒呢?”
“這是個老風俗。我想一個女人想要把一個活物帶到世界上是很自然的。”
“現在它對我可是非常棘手啦。”他說,笑起來。
“你活該。這兒——就是你全部能得到我的。”
她在椅子上轉個圈兒,探過椅背,小心翼翼地把臉頰送給他。
“你是真吝嗇啊!”
“剛才我把蛋掏出來那會兒,你就該逮住我!好啦!”她撩撥說,“我現在沒有蛋啦!”她第二次疾快地把蛋掏出來;但是他還沒能完全夠到她,而她又把蛋很快放回去了,為自己的妙術興奮地笑起來。然后有一點小小的爭持,裘德采取斷然行動勝利地抓到了雞蛋。她的臉紅了;突然醒悟過來他也臉紅了。
他們互相看著,喘息著,直到他站起來說:“吻一下,現在我可以不損害財寶做了。完了我就走!”
可是她又跳起來。“你得先抓住我!”她喊著。
她往后退著,她的情人追著她。現在屋子里黑下來了,因為窗戶小,他很長時間找不到她在哪兒,直到她笑了一聲才暴露出她原來已經上了樓梯,無論到哪里裘德也緊追著她的腳跟。
9
這一年又過了兩個來月了,這一對兒在這段時間里經常約會。阿拉貝拉看上去好像是不滿的樣子。她總是在謀算著,等待著,疑慮著。
有一天她遇上了江湖郎中韋爾伯。她,像附近的所有村民一樣,很熟悉這個庸醫,于是她開口訴說她的經歷。阿拉貝拉原本是憂郁沉悶的,但是他還沒有離開,她已經漸漸變得輕松歡快了。當天晚上她跟裘德踐約相會,他看上去好像很哀愁。
“我要走啦。”他對她說,“我想我應該走。我想那對你對我兩個人都好。我希望一些事情根本沒有開始!這都怪我,我知道。不過要補救總不過遲。”
阿拉貝拉哭起來。“你怎么知道不過遲?”她說,“說說太輕巧啦!我還沒告訴你呢!”她淚水涌流地看著他的臉。
“什么?”他問,臉變白了,“不會是……?”
“就是!你要是甩下我那我怎么辦?”
“哎呀,阿拉貝拉——你怎么能那么說,親愛的!你知道我不會甩下你呀!”
“那就好——”
“我現在幾乎沒有工資呢,你知道。或許我早該想到這個……不過,當然了,假如是那種情形,那我們一定要結婚!你想過我還能夢想別的事情嗎?”
“我想過——我想過,親愛的,或許你為了那個越發想離開啦,扔下我自個兒扛著!”
“你知道更好!六個月以前甚至三個月前,我當然沒有夢想過結婚。它完全打破了我的計劃——我指的是我認識你之前我的計劃,親愛的。可它們算什么呀,說到底!夢想著什么書呀,學位呀,不可能的研究員職位呀,諸如此類。我們當然要結婚,我們一定要結婚!”
那天晚上他獨自出去了,在黑暗中散步,自己跟自己對話談心。他清楚地知道,太清楚了,在他腦子里隱秘的中心,阿拉貝拉大大地不夠女人的標準。然而,在鄉村地區存在著這樣的習俗,體面的年輕男人要是和一個女人放縱到足以進入像他不幸搞的那種親密關系,他就要準備如他所說的那樣,承擔后果。為了自我安慰他堅持硬讓自己相信她。他想望中的她多半是勢所必然的結果,并非阿拉貝拉本人,他有時這樣簡短地說。
緊接著下個星期天結婚預告就被提出并且公布了。教區的人們都說年輕的凡立是個多么容易受騙的傻瓜。他念了那些書只得到這么個結果,他應該把他的書賣了去買平底鍋。那些猜透了事態大概情狀的人,他們中有阿拉貝拉的父母,聲稱這是他們料想得到的舉動,像裘德這樣正直老實的年輕男人會補償他令其純潔的情人蒙受的冤屈。為他們證婚的牧師好像也認為這是令人滿意的。
因此,站在上面提到的主婚人面前,這兩個人發誓在他們生命的每時每刻直到死亡奪走他們,他們保證會信任、體貼、期冀,完全像剛過去的幾個星期一樣信任、體貼和期冀。跟做著這一套同樣奇怪的是這個事實:看上去全然沒有人對他們的發誓感到驚訝。
凡立的姑婆作為一個面包師傅為他做了一個喜餅,怨恨地說那是她為他做的最后的東西,可憐的蠢貨。要是他跟著他的父母多年前早早地去了地下,而不活著麻煩她,那就更好了。阿拉貝拉切下幾片喜餅,用白便箋紙包起來,送給了跟她一起做豬腸子營生的同伴,安妮和莎拉,每包都貼了標簽寫明“為紀念有效的忠告”。
這新婚夫婦的前景甚至在最樂觀的頭腦看來也不太光明。他,一個石匠的學徒,十九歲,出徒前干活一直只拿一半工資。他的妻子住在鎮上的寓所是無用的,起初還以為,他們住在那里是必需的。而增加原本極其微薄收入的急迫需要,促使他在棕房子與馬利格林之間租了一所孤零零的路邊草房,如此他便可以有點菜園的收益,同時還可利用她過去的經驗讓她養頭豬,但那不是他預期的那種生活,而且每天往返阿爾弗瑞頓有很長的路要走。阿拉貝拉,不管怎么,總覺得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暫時的:她已經獲得了一個丈夫,那才是最適用的東西——一個帶有掙錢能力為她買衣服買帽子的丈夫,當他開始受到一點驚恐的時候,便會堅守他的職業,為實用的事宜而把那些無聊乏味的蠢書扔到一旁。
這樣,結婚的當晚他便帶著她去了那草房,舍棄了他姑婆家的那個老房間——在那里他堅持付出了那么多艱苦勞動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她一脫下長袍,一陣寒戰襲遍了他的全身。一條長長的發辮,阿拉貝拉在她的后頭上盤起了一個龐大的髻,小心地解下,捋開,掛在裘德為她買的鏡子上。
“怎么——它不是你自己的?”他說,帶著一種對她突然的厭惡。
“哦不是——這年頭有身份的人沒有不戴假發的。”
“胡說!在城里或許就不。就是在鄉下料想也不一樣。再說,你自己的已經足夠厚了,準定足夠吧?”
“對,照鄉下眼光看來是夠厚了。可城里的男人要求更厚呢,我在奧爾布瑞克酒吧當女招待的時候——”
“在奧爾布瑞克酒吧當女招待?”
“嗯,也不是真正的女招待——我曾經常在那里的酒店倒酒——只做了不多日子;就這個。有人架弄我買這個,我就為了一時愛好買了。在奧爾布瑞克你頭發越多越好,那是個比你的基督堂什么的統統都更漂亮的城市。那地方每一位女士都戴假發——那個理發師的助手這樣告訴我。”
裘德想到盡管在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真的,但他還是帶了一種惡心的感覺,因為他完全知道,許多質樸無華的姑娘要去并且也去了城市,在那里住了好多年卻未失去她們生活和妝飾的樸素。也有一些,哎呀,在她們特殊的血液中有一種趨向造假的本能,打眼一瞥就成了偽造的能手。然而或許在一個女人增加她們的頭發中并沒有多大的罪過,他決定不再想它了。
一個新婚的妻子通常總能夠設法在幾周內激發興趣,縱然在家常和收入方面的前景是陰郁黯然的。就她的身份來說,她對熟人的態度中在某種意義上有一種活潑風趣,那消除了事實的陰暗,使得最卑下的新娘也一時獨立于真實之外了。裘德·凡立太太有一個集日在她的姿態中舉著這種品性走在阿爾弗瑞頓街上遇見了她以前的朋友安妮,她結婚后沒有見過她。
如同往常一樣她們沒說話先笑起來。這世界好像不用說什么就逗樂了她們。
“這么看來證明那是個好計劃啦!”姑娘對太太說起,“我就知道對像他這樣的人會管用。他是個可愛的好家伙,你應該以他為自豪。”
“我是這樣。”凡立太太平靜地說。
“那你料想在什么時候——”
“噓!完全沒有指望!”
“什么!”
“我搞錯啦!”
“哎呀阿拉貝拉,阿拉貝拉!你可真是老謀深算啊!搞錯啦!嘿,真精明啊——這一招真是絕啦。我可是絕對想不出來,就憑我的全部經驗!我絕對想不到不用動真事兒——想不到還可以裝假!”
“你別太急著嚷叫裝假——那不是裝假。我是不知道。”
“哎呀——他可不會老被蒙住!星期六晚上他會給你家伙的!不管是裝假不裝假,他會說那是個騙局——口是心非,老天爺呀!”
“我會承認是裝假,可我不承認是騙局……呸——他才不在乎呢!我說我是弄錯了他才會高興呢。他會安頓下來的。祝福他吧——男人們總是這樣的。他們還能怎么樣?結婚了就是結婚了。”
不過按照事物的常理,臨近她要泄露她惹起那番驚恐并無依據的時候阿拉貝拉還是有一點不安。時機是一天夜里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們在路旁孤零零草房的臥室里,裘德每天從他工作的地方步行回家到那里。他整整十二個小時艱苦做活,累得在他妻子之前歇下來了。當她進臥室的時候他正在似睡非睡之間,幾乎沒有意識到她正在他掛的那面小鏡子前脫衣服。
可是,她的一個動作,促使他完全清醒了。她坐在那里的時候她的臉正朝他反射著,他能夠看到她正在臉頰上造假做出酒窩以此自娛,前邊提到過,那是她作為女能手令人驚異的才藝,能夠產生一時引人的效果。他似乎第一次發現那酒窩在他現在與她交往期間、比他們最初相識的幾個周里從她的臉上大大缺失了。
“別弄那個啦,阿拉貝拉!”他突然說,“那倒沒有什么危害,可是——我不愿看你那樣。”
她轉過身來笑了。“老天爺,我不知道你醒著!”她說,“你太鄉下老土了!那有什么。”
“你在哪里學的?”
“哪里也沒學我就會。我在酒館的時候不用麻煩費事它們就深深待著,現在它們倒不常有了。我的臉當時胖點兒。”
“我不在乎酒窩。我不認為它們會使一個女人變好——尤其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像你這樣體態豐滿的女人。”
“大多數男人想法兩樣。”
“我不在乎大多數男人怎么想,他們要想就想去。你怎么知道他們怎么想?”
“我在酒吧間當招待時常聽到他們這樣說。”
“啊——正是你在酒店的經驗說明了我們那個星期天晚上出去你為什么知道那啤酒是摻假的。我們結婚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一直住在你父親家里呢。”
“你應該知道的比那個更多點才好,那么你就會看見我比一直住在出生的地方更完美一些。在家里沒有多少事做,一天到晚白吃飯,所以我就出去了三個月。”
“現在你就有好多事干了,親愛的,對不對?”
“你什么意思?”
“噢,當然嘍——有些小東西要做。”
“哦。”
“那會是什么時候?你能不能告訴我個準日子,而不要像你過去那樣只是籠統的大概日期?”
“告訴你?”
“對——確定的日子。”
“沒什么可說的。我弄錯了。”
“什么?”
“是弄錯了。”
他在床上忽地坐直了看著她。“怎么能弄錯了?”
“女人們有時候會胡亂幻想弄錯事。”
“可是——唉,當然了,像我那樣毫無準備,沒有一件家具,幾乎沒有一個先令,假如不是你給我的信息,讓我覺得非救你不可,不管是有準備還是沒有準備——我不會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匆匆忙忙地把我們的事兒辦了,把你帶到這只有一半家具的草棚子里來……天啊!”
“別說啦,親愛的,船到岸了,回不去了。”
“我沒什么說的!”
他給了這簡短的回答,又躺下了。他們兩個默不作聲了。
第二天早晨裘德醒來的時候他似乎用不同的目光看這個世界了。至于談論的那個問題,他不得不接受了她說的。既然普通的看法占了上風,在這種時候他也不能別有所為。
他隱隱約約感到,在社會禮法中似乎有不對的東西。就因為一個人一種新的瞬間、本能的沖動,其中并無罪惡的性質,充其量只能叫作軟弱而已,就使得他必須將卷入了多年思索努力而制定完善的計劃,唯一能使他顯示優于低等動物的機會,將他的勞動成果貢獻給他這一代全面進步的愿望,統統取消嗎?他想要質詢他到底犯了什么錯,或者她損失了什么,由于那件事情,以至于他應受到被捕入了陷阱并殘疾半生的懲罰,即便她不是同樣如此。他結婚的原因證明了事實上并不存在或許某種幸運。但是婚姻卻存續著。
10
裘德和他的妻子秋天在圈里養的豬到了宰殺的時候了,屠宰時間定在天一亮就進行,以便裘德誤不了一天的四分之一多一點就可以到阿爾弗瑞頓去。
晚上似乎出奇地寂靜。拂曉前好久,裘德從窗戶往外看去,看到地上覆蓋了雪——就這個季節而言看上去好像雪太深了,零星雪花一直飄落著。
“恐怕殺豬的不能來了。”他對阿拉貝拉說。
“哦,他會來的。你得起來把水燒開,要是你想叫查婁燙刮豬毛。不過我還是最喜歡燒去豬毛。”
“我就起來。”裘德說,“我喜歡我自己郡的方法。”
他下樓去,點著銅鍋下的火,開始把豆秸填進去,始終沒點蠟燭,火苗令人歡悅地躥起照亮房間,可是想到那火焰的用途就使得他歡快的感覺減少了——燒熱水是要燙到那還活著的動物身上的毛,那聲音能在這園子一角持續聽到。到了六點半,跟那屠夫約定的時間,水開了,裘德的妻子來到了樓下。
“查婁來啦?”她問。
“沒來。”他們等著,天漸漸亮了一點兒,帶著下雪的黎明陰凄的光亮。她走到外邊,順著路望去,然后轉回來說:“他不來了。昨天晚上喝醉了,我想是。這點雪擋不住他,一定!”
“那我們往后推吧。只是燒開了水沒有什么。這雪在山谷里可能很深的。”
“不能往后推。也沒有豬食了。昨天早上它就把最后那點大麥粉拌的食吃了。”
“昨天早上?那它后來靠什么活著?”
“什么也沒有。”
“什么——它一直餓著?”
“最后兩天我們總是這么干,省得洗豬腸子兩頭麻煩。真無知,連那個都不懂!”
“那就是它這么叫喚的原因。可憐的畜生!”
“好啦——你得捅刀子啦——沒有辦法啦。我做給你看看。要不然我自己捅它吧——我想我干得了。盡管像這么一頭大豬我寧愿讓查婁來殺。不管怎樣,他裝刀子什么的籃子已經送到這兒了,咱就用它們。”
“你當然不能干,”裘德說,“我來吧,既然必須干。”
他出去上了豬圈,鏟開了兩碼或許還多一點的場地,靠前邊放好了凳子,手里拿了刀子和繩子。一只知更鳥從最近的樹上往下偷偷地窺到這準備工作,因為厭惡這場景兇殘的面目,飛走了,盡管還挨著餓。這時候阿拉貝拉參與了她丈夫的行動,于是裘德,手拿繩子,進了豬圈,打個扣套住了那嚇壞的物兒。它,開始驚懼刺耳地尖叫,又一再發出憤怒的嚎叫。阿拉貝拉打開豬圈門,他們一起把這受害者扯到凳子上,四條腿朝上,趁裘德抓住它的時候阿拉貝拉把它按住,把繩子打個圈綁住它的腿免得它掙扎。
那畜生的叫聲改變了音質,現在不是憤怒了,只是絕望的叫喚,拖得長,很慢而無望。
“我敢發誓說,與其這樣干,倒不如沒有養它!”裘德說,“一只我自己親手喂大的畜生。”
“別當這樣軟心腸的傻瓜啦!那是戳刀——帶尖的那一把。聽著,不管你怎么捅,就是別捅得太深。”
“我會最有效地捅它,以便它少遭點罪。這才是首要的事。”
“你一定不要那樣!”她叫道,“那肉必須好好放血,要那樣它就得慢慢死。要是肉紅紅的帶血,那么二十鎊我們就要損失一先令。只捅到血管就行啦,就是這樣。我是看著這個長大的,我知道。每一個好屠夫都會保持長時間放血。它應該八分鐘或十分鐘死才好,至少。”
“它用不了半分鐘就完啦,要是我能奏效,不管那肉看上去會什么樣。”裘德決然道。按照他看到的屠夫的做法,從豬朝上的喉嚨那里刮去鬃毛,他切開肥肉,然后用他全部的力量捅進刀子。
“哎呀,該死的!”她叫著,“你把人惹急了我才這么說的!你捅過頭啦!我一直在告訴你——”
“別出聲啦,阿拉貝拉,可憐可憐這畜生吧!”
“提起桶來接血吧,別說話啦!”
不管干得如何不內行,他是做了一件仁慈的事,血激流般涌出來,而不是像她期望的那樣涓滴細流。垂死的畜生發出了它的第三種也是最后一種叫聲,極度痛苦的尖叫。它變得呆滯的眼睛帶著意味深長的尖銳譴責牢牢地盯住阿拉貝拉,這畜生終于清楚地認識到那看來好像是它唯一朋友的那些人的背叛。
“別讓它叫啦!”阿拉貝拉說,“這樣叫不定會把什么人招到這里,我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們是自己干這個。”從地上拾起裘德扔的尖刀,她插進切口,切斷氣管。豬即刻默不作聲了,它臨死的喘氣從那洞里冒出來。
“這就好些啦。”她說。
“這事讓人厭惡!”他說。
“豬就是得殺的。”
這畜生在最后的痙攣中費勁地發出呻吟,同時,盡管有繩子綁住,它還是用盡最后的力氣踢蹬著。一大湯匙墨血凝塊涌出來,紅血細流在幾秒鐘前已經停止了。
“行啦,現在它過去啦。”她說,“狡詐的畜生——它們總要留下一滴,能留多久就多久。”
那最后的踢蹬意外致使裘德踉蹌了一下,他想恢復站穩卻又把盛了血的桶踢翻了。
“你看看!”她叫嚷著,徹底被激怒了,“我沒法做血腸啦。東西糟蹋啦,都怪你!”
裘德把桶扶正了,可是冒著熱氣的液體只剩下三分之一在桶里。大部分都潑濺到了雪上,對那些看到它而不只是一般吃肉的人,構成了一幅陰凄的、污穢的、丑惡的圖景。那畜生的嘴唇和鼻孔變青灰了,接著變白了,它四肢的肌肉松弛了。
“感謝上帝!”裘德說,“它死了。”
“上帝怎么能跟殺豬這樣骯臟的活聯系起來,我倒想知道!”她蔑視地說,“窮人總得活呀。”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我不怪罪你。”
突然他們發覺了近處的聲音。
“干得好,你們這小兩口兒!我親自干也不會比你們干得更好,奶奶的不會更好!”這聲音,是沙啞的,從園門那里傳來,從宰殺的場地抬頭看去,他們看到了查婁先生粗壯的身子伏在柵欄門上,評判地審視著他們的業績。
“你還有臉兒站在那兒說風涼話呢!”阿拉貝拉說,“你這一晚,肉里存了血啦,一半糟蹋啦!賣不得二十鎊一先令那么多啦!”
查婁表示了他的愧悔。“你們本該等一等。”他說,搖著頭,“不應該自己干——你眼下還這么嬌氣,身子重,太太。這你可太冒險啦。”
“那就用不著你操那個心啦。”阿拉貝拉說,一邊笑著。裘德也笑了,可是他的樂呵中卻有強烈的苦澀味兒。
查婁熱情地燙洗刮毛以彌補他宰殺的疏忽。裘德對自己作為一個男子漢而干了他做的那事情感到很不滿,雖然意識到他一般觀念的缺乏,而且這行為由別人代為實施總歸也是同樣的結果。白雪,被他世間同類的血玷污了,對他這公道的摯愛者,不必說基督徒了,呈現出悖理的面目了,但他看不到這事情怎樣才能得以修正。無疑,他,正如他的妻子所說的,是一個軟心腸的傻瓜。
現在他不喜歡去阿爾弗瑞頓的路了。它面帶冷嘲熱諷盯著他。路旁的物體使他記起那回他向他的妻子求愛的諸多情景,為了不看它們,每當他步行往返去工作的時候他都盡可能讀書。然而他有時候覺得只掛懷著書,他既不能逃避平凡,也不能獲得杰出的思想,當今干活的人都是那種趣味。有一天他從河邊他第一次跟她相識的地方走過的時候,聽到了恰如他早先聽過的聲音。曾是阿拉貝拉同伴的一個正在小棚里跟她的朋友說著話,他本人正是話題,或許因為她們在遠處看到了他。她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小棚的墻是那么薄以至于他路過的時候能聽到她們的話。
“不管怎么說,是我教她做的,‘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我說。要是我不教她,她做不了他的女主人。”
“我相信,她告訴他那個了的時候,她知道根本沒有那回事。”
阿拉貝拉經這女人教了什么,以致他能讓她做了他的“女主人”,或者說,妻子。這聯想太令人憎厭了,它在他心里引起了那么多的怨恨。當他到家的時候他沒有進他的草房,他把他的籃子扔到園門里邊走過去,決定去看看他的老姑婆,在那里得到一頓晚飯。
這使得他到家很晚了。阿拉貝拉,依然,在忙著從死豬的肥肉上溶下豬油來,因為她出去游逛了一天,所以耽擱了她的活兒。唯恐他聽到的那些東西會致使他對她說出一些令人悔恨的話來。他很少開口。但阿拉貝拉是非常多嘴的,其中說到她想要點錢。看著他口袋里探出的書,她又添上說他應該多掙一些。
“一個學徒的工資就是不夠養一個老婆的,一般說來,親愛的。”
“那你就不該要一個。”
“得啦,阿拉貝拉!太可惡啦,你分明知道那是怎么弄的。”
“我對你發誓那時候我以為我告訴你的是真事。韋爾伯醫生也那么以為。沒有那碼事兒,對你倒是幸運事兒。”
“我指的不是那個。”他急忙說,“我指的是那事之前。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過錯,而是你那些朋友給你出的主意。假如她們不給你出主意,或者你沒有聽她們的,我們這時候也不會綁在一起,用不著吞吞吐吐地說事兒,把我們兩個都害得苦不堪言。這話也許太讓人難過了,但它是真話。”
“誰跟你瞎說我的朋友了?什么主意?我堅決要求你告訴我。”
“呸——我當然不說。”
“可你要說——你應該說。不說你就是有意屈枉我!”
“那好吧。”于是他把泄露給他的那些東西和緩地提了提。“不過我不愿細說它。我們不再說它了。”
她的防御態勢崩潰了。“那算不了什么,”她說,冷冷地笑著,“每一個女人都有權那么做。有風險她自己擔著。”
“我堅決不承認你這說法,貝拉。假如不連累男人終生受罪,或者,不用為男人的過錯,連累她終生受罪,她也可以那么做。假如由于一時軟弱所致,一時半刻,乃至于一年就結束了,那也說得過去。但是當那結果持久延續的時候,她就不該去設下陷阱誘捕男人,如果那男人是誠實的;假如男人是不誠實的,那她就把自己弄進了陷阱里。”
“那我當初該怎么做呢?”
“給我時間……你為什么自己忙亂著今晚熬豬油呢?請收起來吧!”
“那我就得明天早上干啦。它不能放下。”
“那好吧——弄吧。”
11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上午十點來鐘她又開始熬豬油了。這重新開始的工作使她想起了頭天晚上伴隨著它的談話,她重又回到了難對付的倔強脾氣。
“那是我在馬利格林的傳說,是吧——我把你套進了陷阱?你可真是個值得套的東西,老天爺!”她怒氣沖沖地看到裘德那些心愛的古典放在桌子上不該放的地方。“我不許你把書放在這里礙事!”她使著性子嚷叫,一本本抓起它們扔到地上。
“放開我的書!”他說,“如果你嫌礙事,把它們丟到一邊就是了,可是那樣污踐它們,就太可惡了!”熬著豬油的阿拉貝拉的雙手沾滿了熱油脂,結果她的手指在書的封面上留下了明顯可見的印子,她故意不慌不忙地繼續把書一本一本扔到地上,直到裘德實在忍不住發怒了,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開。不知怎么地,在這當口兒,他弄散了她綁緊的頭發,頭發飄散到了她的耳旁。
“放開我!”
“答應把書放開。”
她躊躇著。“放開我!”她重復道。
“答應!”
停了停后:“我答應。”
裘德松手放開,她穿過房間走到門口,板著臉走出去,上了大道。在這里來來回回閑逛,任性地故意把頭發抓得比他弄散的更亂,解開了她長袍上的幾個扣子。是美好的星期天上午,干燥、晴朗、霜凝冷清,能夠聽到阿爾弗瑞頓教堂的鐘聲由北面隨風傳來。人們沿路而去,穿著假日的服裝。他們大多是情人——這樣的對對雙雙像裘德和阿拉貝拉先前幾個周沿著同一條路消遣一樣。這些行人扭頭盯著她眼下呈現的離奇光景,她亂蓬蓬的頭發被風吹著,她的上衣敞開著,衣袖為了熬豬油挽到了肘子上頭,兩手沾滿溶化的油脂。一個過路人裝出驚恐的樣子:“老天爺救救我們啊!”
“看看他怎么對待我呀!”她喊叫著,“星期天上午我應該去教堂的時候他叫我干活兒,還把我的頭發抓下來,把我的外套撕破啦!”
裘德被激怒了,跑出去用盡全力拉她。后來他突然釋然了。他恍然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們兩個之間的一切都過去了,無論她還是他怎么做都無關緊要了,她的丈夫定定地站著,盯著她。他們的生活毀掉了,他想,被他們婚姻聯結的根本錯誤毀掉了。那建立在并不需要與吸引共鳴相聯的一時感情沖動基礎上的永久契約只使得終身伴侶之誼變得可以忍受。
“你一定要成心遂愿,像你爸虐待你媽那樣虐待我,像你爸的妹妹虐待她的丈夫那樣虐待我嗎?”她問,“你們凡立家漢子老婆統統都是一些怪物。”
裘德定定地注視著她,目光中流露著驚訝。但她沒有再說,而繼續亂轉直到轉累了。他離開了這場地,茫無目的地漫游了一會兒以后朝馬利格林方向走去,他到那里看望他的姑婆,姑婆的病弱一天天加重了。
“姑婆——我爸爸真的虐待過我媽媽,我姑姑真的虐待過她的丈夫嗎?”裘德在火旁坐下出其不意地說。
她從總是戴著的過時的帽子邊下抬起一雙老眼。“誰告訴你的?”她說。
“我聽人說了,想要全知道。”
“你很可能會這樣,我想到過。雖然你的老婆——我估摸是她——肯定是個傻貨才翻騰開那個。終究也沒有什么太多要去知道的。你爸和你媽不能在一塊兒啦,他們就分開啦。那是從阿爾弗瑞頓集上回家,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寶寶——在棕房子谷倉旁邊的山上——在那里他們吵了最后一架,接著就各走各的了。你媽不久后就死了——她投水自盡了,簡單說吧。隨后你爸就帶著你去了北維塞克斯,他沒再回來過。”
裘德記起了他父親關于北維塞克斯和他母親的沉默,直到臨死那天也從未說起過。
“你爸的妹妹也是一樣。她的丈夫冒犯了她,后來她非常討厭跟他一起過了,就帶著她的小女孩去倫敦。凡立家的人不是為結婚生就的。結婚好像從來沒有跟咱們家合轍。咱們家的血中有種東西,你要是打算捆綁著他干,他不會服服帖帖的,要是不捆綁他,他倒能十分樂意地干好。那就是你當初應該好好聽我的話別結婚的原因。”
“爸爸和媽媽是在哪兒分開的?你說是在棕房子旁邊?”
“再往前一點兒——大路在那里朝芬渥斯岔出去了,立著路標。那里還立過絞架,跟咱們家的歷史沒有關系。由它去吧。”
那天黃昏時裘德離開他姑婆的家,好像要回家去。可是他到了開闊的丘陵便另取方向直朝著一個圓形大池塘走去。霜寒延續著,雖然不是特別尖冷,大一些的星星在頭頂出來了,冷冷的,閃爍不定。裘德一只腳踏到冰邊上,接著又踏上一只。冰在他的重量下作響,但這沒有嚇住他。他一直朝著中間走去,隨著他往前走,冰發出了尖利的聲響。他差不多正好走到中間的時候往周圍看了看,然后一蹦。咔吧聲兀自重復著,但他沒有掉下去。他又蹦了一下,咔吧聲卻停止了。裘德回到塘邊,到了地上。
真是奇怪,他想。把他留下來,為了什么?他想是他還不具備自殺的人足夠的尊貴。平和的死神憎惡他這種氣質的人,不肯帶走他。
還有什么比自絕低一點的辦法適合他呢?可以更少一些高貴,卻更符合他眼下墮落的身份?他可以做酒鬼,當然正合適,他倒忘了。喝酒是絕望卑賤的人習慣的已成陳規的消遣辦法。他現在開始理解了一些人為什么在酒館痛飲。他向北大步下山來到一家無名的酒店。走進去坐下以后看到墻上的參孫和大利拉的畫像,使他認出了這就是他跟阿拉貝拉求愛時第一個星期天晚上他們來的地方。他要了酒大喝了一個多鐘頭。
當夜里很晚時,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家去,他的沮喪感完全消失了,他的頭腦一直還算清醒,他開始狂野地大笑,想象著阿拉貝拉看到他新的樣子會怎么樣。他進去的時候屋子里黑沉沉的,處在磕磕絆絆的狀態中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蠟燭點亮。隨后他發現,雖然整治豬、熬豬油、切肉片的痕跡還能夠看到,那些東西卻拿走了。他的妻子在一個舊信封的內面寫了一行字用針別在壁爐的布風簾上:
“去我朋友那兒了。不再回來了。”
第二天他整天留在家里,打發人把豬身子送到阿爾弗瑞頓去。然后他把家里收拾干凈,鎖上門,把鑰匙放在她要是回來能知道的地方,回到了他阿爾弗瑞頓的石工作坊。
晚上他沉重緩慢地回到家里時發現她沒有回家。下一天也是同樣,再下一天還是如此。后來她來了一封信。
信中她坦率地承認她已經厭倦了他。他是這樣的一輛慢騰騰的老破車,她不想過他那種日子。在那里任何時候都沒有他或者她好一些的前景。她進而接下去說她的父母,如他所知,考慮移民到澳大利亞去已經有些時日了,她打算跟他們一起去,假如他不反對的話。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去了那里總比在這無聊乏味的國家有更多的機會。
裘德回信說他一點也不反對她去。他認為那是一條明智的道路,既然她愿意去,同時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他在裝信的小包里封入了賣豬賺的錢,另外還有他的,那實在是不多。
從那天以后他沒有再聽到她的消息,除了間接得到一點兒,不過她的父親和家人并沒有立即動身,還要等到貨物和別的動產賣掉。裘德聽到鄧恩家要拍賣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家產收拾起來裝進一輛運貨車,送給前面提到的她的家宅,以便她可以跟別的東西一起賣了,賣什么隨她挑。
他隨后去阿爾弗瑞頓寄宿了,在一家商店的窗上看見了一張小招貼預告他岳父的家具出售。他注意了日期,那日子來到了又過去了,裘德沒到那附近去,他也沒有看到阿爾弗瑞頓往南的路上由于拍賣東西交通大大地繁忙了。幾天后他進了鎮里主要街道上一家邋遢的舊貨商店,在商店的后部,一大堆雜亂的收集物,長柄平底鍋、曬衣架、搟面杖、銅燭臺、掛鏡和別的雜七雜八的東西,顯然是剛剛由拍賣買來的。當中,他發現了一幀鑲框的照片,實際是他自己的肖像。
那是他特意讓鎮上人照的,并且配上了鳥眼楓框子,作為送給阿拉貝拉的禮物,在他們結婚的日子鄭重地送給她的。背面的字還可辨認,“裘德贈給阿拉貝拉”,附有日期。她肯定是把它丟進她要拍賣的別的財物中了。
“哦,”舊貨商說,看著他在一大堆中打量這個那個物件,卻沒有認出他就是那肖像本人,“那是在去馬利格林的路上一個草房拍賣減價甩給我的小玩藝兒。這相框還是很有用的,你要是取出照片的話。給一個先令歸你了。”
在他妻子那里所有溫柔的感情徹底滅絕了,這一點由她甩賣了他的肖像與禮物這無言而非預謀的證據使他確信,這也是要求他毀掉所有感情的最終輕輕一擊。他付了一先令,帶走了相片,到了他的住所,燒掉了它,框子連同一切。
兩三天以后他聽說阿拉貝拉跟她的父母起程了。他曾經托人帶信提出去看望她正式告別,她說不那樣倒會更好些,既然她決意要走。那或許是對的。在他們移居之后的那個晚上,他白天的活干完了,晚飯后出了門,星光下沿著極其熟悉的路向著在那里經歷了他生命中首要感情的高地漫步而去。它似乎又為他所特有了。
他不能夠認識他自己。在那條老路上他似乎一直是個孩子,比他站在山頂上夢想第一次胸中燃燒起對基督堂和學問的熱情時幾乎連一天也沒有長大。“可我是一個成年人了。”他說,“我有了妻子。而且,我已經到了更為成熟的時期了,我跟她爭執,厭惡她,跟她扭打一場,跟她斷絕了。”
他接著記起了他站立的地方離他姑婆所說的他父親和母親當年離異的地點不遠。
再往前一點兒是由此到基督堂或者他以為是那個城市的山頂,那城市似乎可以看到。一座里程碑,現在一如既往,立在路旁。裘德靠近它,去那個城市的里程看不出來卻能夠摸出。他想起有一次他在回家的路上曾經得意地用他銳利的新鏨子在這里程碑的背面刻字,表現他的抱負。那是他當學徒的第一個周做的,那時候他還沒有被一個不相合的女人轉移了他的志向。他想知道那銘文是否還清楚易讀,他走到里程碑后邊撥開蕁麻。靠一支火柴的光他還能夠認出多年前他那么熱情四射所刻下的:
去那里——>裘·凡
一看到它,并未受損,屏蔽在青草和蕁麻中,他心中舊日的熱情火花重新點燃起來。他的計劃諒必會穿過良善和邪惡向前推進——即便他看到了這世界上的丑惡,也會避免病態的悲戚吧?Bene agere et laetari——快樂地做好事,這是他聽說的一位名叫斯賓諾莎的人的哲學,甚至現在可以是他自己的哲學。
他要跟他的命運惡星戰斗,貫徹他最初的意向。
向前走得稍遠一點兒,他注目東北方的地平線。那里升起了微弱的光暈,有一片小小的模糊的星云,除了誠篤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來。對于他這就足夠了。他的學徒期一滿就要去基督堂。
他回到住所心情好多了,于是做了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