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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基督堂

除了他自己的心魂,他沒有別的星。

——史文朋

隔墻而居,款曲初通;時間推移,愛情益濃。

——奧維德

1

裘德一生中下一次顯著的行動是他經由一片暗淡的景色堅定矯捷地向前,是他向阿拉貝拉求愛得到她的歡心,他與她粗俗的婚姻生活破裂三度葉綠葉黃之后了。他正向基督堂城走去,接近了它西南面一二英里的地方。

他終于得以與馬利格林和阿爾弗瑞頓了結了。他期滿出徒了,他背上背著工具,好像在開辟新起點的途中——除去他卷入跟阿拉貝拉的親昵行為和結婚經歷的中斷,他已經期盼了大約十年。

現在要描述裘德作為一個年輕人的面容,與其說是清秀,不如說是強有力,好思索,誠摯熱切。暗黑的膚色與他黑色的眼睛和諧一致,他蓄著比他這年齡通常長得更旺的仔細修剪的黑須。這再加上濃厚的黑色鬈發,要梳洗他從事手工藝時落上去的石粉就有些麻煩了。他在手工藝方面的能力,因為是在鄉下學到的,便是全面能手,包括紀念碑雕刻,教堂哥特式易切石修復工作,一般性的鑿刻。若是在倫敦他大概會專長一門,使自己成為一個“造型石匠”,一個“葉飾雕刻家”——也許是一個“雕刻家”。

他那天下午坐上二輪輕便馬車沿這個方向從阿爾弗瑞頓往最靠近那個城市的村子駛去,現在他正徒步走著剩下的四英里,不是必需,而是選擇,他始終想象著他要這樣到達。

最終的沖動來臨有一個奇怪的起因——更切近地與他的情感方面有關,而不是涉及知識,年輕人通常都會那樣。他寄宿在阿爾弗瑞頓的時候有一天去馬利格林看望他的老姑婆,看到在壁爐臺上銅燭臺之間有一張面貌秀麗的少女照片,戴著寬邊帽,帽邊下輻射的褶皺猶如神像頭上光環的射線。他問她是誰。他的姑婆粗聲惡氣地回答說那是他的表妹蘇·布瑞赫德,這個家族不和順的那一枝的。進一步詢問,那老女人便回答說那姑娘住在基督堂,不過不知道具體地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的姑婆不給他照片。但是它總在他心中縈繞,于是最終形成了他潛隱已久的去那里追隨他的朋友與老師的意圖的激化成分。

他現在停在曲徑緩坡的頂上,獲得了那個城市最初的近距離概觀。灰色石頭建造而帶著暗褐色屋頂,它坐落在緊鄰維塞克斯的邊界處,在彎曲的邊界線極北的端點上,差不多一只小小的腳尖伸了進去,沿著那里從容不迫的泰晤士河沖刷著古代王國的原野。那些建筑現在靜靜地處在夕陽中,一些塔尖和圓頂上零零落落的風向標給了肅靜的第二和第三色彩的畫圖點點閃光。

到了坡底他沿著立在暮色中影影綽綽的截梢柳樹中間的平道向前走,不久就面臨了那城市最外邊的燈——那燈有一些將華輝射向天空,在他夢想的日子里曾經吸引了他緊密的注視,在那么多年以前。它們曖昧地向他眨著黃色的眼睛,仿佛,雖然它們這些年里總在他耽擱的失望中等待著他,現在它們倒不太想要他來了。

他是狄克·惠廷頓一類人,精神為之感動的不是純物質的獲得,而是更為精微細致的東西。他以探察者謹慎的步態沿著外圍街道走去。他在這一面郊區看不到真正的城市面目。他的第一需要是住所,他細心詳察這地帶看上去能夠提供花費不多又能滿足他節制的膳宿要求的住處。一再打聽以后在外號叫作“別是巴”的郊區租到了一間屋子,不過這時候他并不知道那外號。他在這里安頓下來,喝了點茶又出去游逛了。

是一個有風、人語竊竊、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在燈下打開他買的一張地圖為自己做向導,微風翻動著飄拂著它,不過他還足以看著它確定他要到達的市中心方向。

轉了好幾個彎,他來到了偶然碰見的第一座中古時代的建筑前。它是一所學院,他能從門口看出來。他走進去,到處走著,連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也深入進去了。緊接著這學院的是另一所,再遠一點兒還有一所。于是他便開始被這座古老可敬的城市用它的氣息和情味合圍起來了。當他經過的物體帶著一般情調越出了和諧范圍,他就任由眼睛滑過它們,好像沒有看見似的。

鐘聲開始敲響了,他聽著一直響了一百零一下。他肯定是數錯了,他想,一定是一百下。

大門關上他就不再能進那些四方院子了,只能在院墻外和門口漫步,用手指摸著裝飾線條和雕刻的輪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了,可見到的人越來越少了,而他還在陰影中流連忘返。過去的十年里他不是一直想象著這些場景嗎?只這一次整晚不休息又算得了什么?高高地背襯著黑暗的天空,一盞燈的閃光顯示出卷葉飾凸雕的小尖塔和鋸齒狀雉堞高墻。深幽昏暗的小巷,現在顯然根本無人踏過,那真切的存在似乎也被忘記了,那里往往會有門廊、凸窗、裝飾過的門伸向小徑,絢麗的中世紀設計,它們湮滅的氣息被風蝕的石頭強調著。現代思想會置身于這樣衰朽廢棄的院宅中似乎是不可能的。

在這里他一個人也不認識,裘德開始感到他個人遺世孤絕的壓抑了,正如他自己的幽靈一樣。這種感覺就是一個人走著,不能被任何人看見或聽到時所感到的。他沉郁地抽著氣,既然他看來差不多好像他自己的鬼魂了,他便思考起眼前那些出沒于隱僻角落的別的一些鬼魂來。

在為這一次冒險做準備期間——自從他的妻子和家具毫不讓步地消失得空空如也——他閱讀并了解了以他的身份地位所能夠閱讀和了解的幾乎所有杰出人物的著作,他們的青春就是在這些可敬畏的高墻內度過的,在他們成熟的年紀那些靈魂還流連在那里。他們中的一些,經他偶然的閱讀,在他的想象中與另外一些相比,隱約呈現出不相稱的巨大。風颯颯地掠過墻角、扶壁和門柱,好像這些唯一的其他居民通過,常青藤葉子互相輕叩,好像他們哀傷的靈魂在喃喃低語,那些陰影好像他們單薄的形體在緊張不安地移動,成了他孤獨中的同志。就好像他在昏暗中撞上了他們,卻感覺不到肉身的軀體。

街上現在闃無人跡了,但因為有了這些感受他不想進寓所。這里有詩人往返來去,有早期的也有晚期的,從莎士比亞的朋友和頌揚者以降直到晚近歸于沉寂的那位,還有而今尚在同儕中音韻瀏亮的一位。思辨哲學家一道而來,他們不總是像裝在框子里的肖像那樣皺紋滿額,頭發灰白,而是滿面紅潤,身材細挑,像年輕人般靈敏矯捷。現代神學學者身罩白色法衣,他們中對于裘德·凡立來說最為真切的是號稱講冊派的宗教學校的創始人。著名的三位,熱心家、詩人、公式家,他們講授的回聲甚至在他偏僻的家鄉也曾對他產生過影響。在他的幻想中移走他們,看到了這地方另外一些家伙令他頓生反感,其中一個垂著齊肩假發,是政治家、浪子、唯理家,兼懷疑派。臉刮得光光滑滑的歷史學家在對基督教的禮貌客氣中結果卻含著譏諷,還有跟他們同樣懷疑一切的另外一些人,他們跟那些虔誠信徒同樣熟悉各個方院,在它們的回廊上同等地自由出沒與逗留。

他還看到了各種類型的政治家,行動堅定強硬,很少空想氣質;還有學者、演說家;埋頭事務者;那些人隨著年事增長胸襟也開闊起來,有些人在同樣情況下心胸卻日趨狹隘了。

在他的心靈視域中科學家和哲學家以古怪的不可能的聯合隨之而來,他們由于經久不斷地研究而帶著沉思冥想的面容,緊皺的前額,像蝙蝠一樣弱視的眼睛;接著是官員人物——諸如領地或殖民地總督以及各郡欽差之類,他對他們不太感興趣;首席法官和身兼上議員的大法官,寡言少語,他們這些嘴唇薄薄的人物他僅僅知道名字罷了。敏銳的注視投向了高級教士,由于他以前寄托了自己的期望的原因。關于他們,他知道的有一大幫——有些富于情感,另有一些偏于理性。他們中有一位用拉丁語撰文為國教辯護,還有一位寫《夜晚頌》的圣徒般的作者。挨近他們的是那位偉大的巡回傳道士,贊美詩作者,熱心家,像裘德一樣為他的婚姻困境所苦。

裘德發覺他自己高聲說起話來,就好像跟他們進行交談一樣,像一個鬧劇演員對著腳燈那邊的觀眾發出呼聲。他突然驚悟到他的荒唐才停止了。或許這漫步者那些不連貫的話語被高墻內某個挑燈夜讀的學生或思考者聽到,會抬起頭來,想知道那是什么聲音表達了什么。裘德現在看出來了,在來去的血肉之軀中,除了零零落落幾個遲歸的城里人,整座古老的城市只歸于他自己,而且他似乎有點著涼了。

一個聲音從陰影中朝他傳來,一個真正本地人的聲音:

“你在柱座那里待了好久了,小伙子。你打算干什么?”

是一個警察發出的聲音,他一直注意著裘德,后者卻沒有看見他。

裘德回家了,先讀了一點他帶來的有關這大學的子孫們的一兩本書中那些人的生平和他們對世界的一些啟示之后,才上床睡覺。正要入睡時他剛才默記的那些各種各樣值得注意的語句似乎由他們本人咕咕噥噥的語聲說出來,有一些聽得見,有一些晦澀難懂。其中有個幽靈(他后來哀嘆基督堂為“事業淪喪廟堂”,不過裘德沒有想起這話來),現在呼喊著它的名字說:

“美麗的城市啊!如此古老可敬,如此高雅可愛,未被我們這個世紀兇猛的求知生活蹂躪,還如此地平靜安詳!……她那無法言喻的魔力永遠召喚著我們走向我們大家的目標,走向理想,走向完美。”

另一個聲音發自那位對《谷物法》改變觀點的政治家,那幽靈他剛才在有大鐘的方院子里看到過。裘德以為他的靈魂在打造他那著名演說中有歷史意義的語句呢。

“閣下,我也許錯了,但我的感想是,在國家遭受災荒威脅時我有責任要求在任何類似的情況下通常的救濟措施現在必須采取,也就是,無論來自哪里的食物,人都可以自由接近……明天剝奪我的職務吧,但你永遠不能剝奪我的意識。我行使賦予我的權力,絕非出自腐敗的或私利的動機,絕非出自滿足野心的愿望,絕非為了個人所得。”

接著是在《基督教》中寫下了不朽篇章的躲躲閃閃的著者:“我們怎么能為異教和哲學界對萬能的上帝呈現的種種證據(奇跡)因循的漫不經心辯解呢?……希臘羅馬的哲人圣賢避開了這可怕的景象,看來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世界精神和物質主宰的改變。”

接著是詩人的幽靈,最后的樂觀主義者:

世界就是這樣為我們每個人創造!

……

眾人各自按照總的計劃

有用于充實種屬的生命。

接著是他剛剛見過的三個熱心家之一,《自辯書》的作者:

“我的論點是……至于自然神學的真實性之絕對確信是眾多或然性共同作用匯聚而一的結果……那或然性達不到邏輯上的必然卻可以引起精神的確信。”

他們中的第二位,不愛爭論,比較平靜地低聲說出:

我們為什么怯懦,害怕孤獨生活,

既然我們要按上帝的旨意,全都孤獨死去?

他又聽到了短臉的幽靈,那和藹的旁觀者說出的一些話:

當我們仰望偉人大墓的時候,我心中所有嫉妒的念頭平息了;當我閱讀美人的墓志銘的時候,所有放縱的欲望消失了;當我遇上父母的悲痛刻上墓碑的時候,我的心與憐憫相融;當我看到父母本身的墳墓,我想到為我們必定要緊緊相追隨的人悲傷的徒然。

最后一位聲音柔和的主教說話了,裘德最早的幼年時代,那溫婉的、親切的韻律,就深受他喜愛,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教我怎么活,那我就可以死了把墳墓當成我的小床

教我怎么死……

他一直睡到天大亮。幽靈過去了就消失了,事事都在宣告著白天。他從床上兀地起來,想他是睡過頭了,便說:“哎呀——我把面目甜美的表妹全忘了,她是始終在這里啊!我從前的老師,也是。”他說到他的老師的口氣,或許,比說到他表妹的時候少了熱情。

2

現實必須考慮的,包括那個低俗的生計問題,一時驅散了那些幽靈幻影,迫使裘德把高尚思想抑制在眼前的需要之下。他不得不起床,去找工作,手工做的活。只有這類活才被好多人認為是真正的工作。

帶著這個目的穿過大街,他發現那些學院背信棄義地改變了它們同情的面目:有一些夸飾自負;有一些把世族的大墓穴移到了地面上;一些野蠻的東西赫然聳現在所有磚石建筑中。偉大人物的精神消失不見了。

他覽閱著周圍數不清的建筑界面,很自然地,他是用一個工匠和那些賣力事實上完成了這些形制的已死的工匠的同行的眼光而非一個藝術批評家的眼來看它們。他細察線頭線腳,撫摸它們好像一個熟知它們起始的人,說得出它們在作業中是困難還是容易,費的工時是少還是多,手工做費勁,還是用工具順手。

夜里看上去完美和理想的東西在白天看來就成了或多或少有缺陷的實在之物。殘虐、凌辱,這些古老的建筑曾遭受過的,他已經看到了。有幾件的狀況令他感傷,就好像他被有知覺的生命打動了一樣。它們在與歲月、氣候和人的殊死搏斗中受傷,骨折了,毀壞了它們的外形。

這些歷史記錄的風化破敗提醒他,他終究沒有,按他打算的加緊開始這個上午的實際工作。他是來工作的,靠工作而生存,而這個上午差不多過去了。不過,在某種意義上,這地方破裂的石頭又促使他想到其中肯定有很多修復營生讓他同行的人去干。他去問了問他在阿爾弗瑞頓時人家告訴他名字的那些石匠工場的路。不久他聽到了熟悉的磨銼和鑿鏨的聲音。

這工場是一個小小的修舊復新中心。在這里,帶著鋒利邊棱和光滑曲線的形制像極了他在墻上看到的那些歲月磨蝕的真跡。這一些用現代散文表現的概念,在苔蘚斑斑的學院,則是用古代詩歌呈現的。這些古式石刻中有一些即使在它們是新東西的時候也可以稱之為散文。它們一無所為只是等待,終于成了詩。對于最小的建筑物這多么容易;對于大多數人卻是多么不可能。

他要找工長,在這些新的窗花格、窗直欞、窗橫檔、塔尖、尖頂以及雉堞中間四處瀏覽,半完工的留在工作臺上,或者等著被運走。它們明顯表示著精確,數學的整肅、光滑、嚴謹;而在古墻上的那些則是最初設計的破碎草圖:參差不齊的曲線,精確性的鄙棄,不規則,錯亂不齊。

一會兒有一道真理啟示的光亮投向了裘德。這個刻石工場就是努力成果的集中,其價值正像那最顯貴的大學予以尊崇的所謂學問研究一樣。但是裘德在舊日理想的重壓下失去了這真理的啟示。因他新近雇主的大力舉薦,人家會提供給他工作,什么活他都可以接受。不過他接受它只是作為臨時的事情,這是他繚亂不寧現代病的表現方式。

此外他看出了這里充其量也不過只是進行復制、修補以及仿造。他想這是由于某些臨時的和本地的原因。他在那時還沒有理解中世紀的精神特征已經像煤堆中一片蕨類葉子一樣死掉了,而在他周圍的世界中別的種類發展成形了,哥特式建筑以及它的相聯沒有了位置。現代邏輯和想象對他竭誠尊崇的東西致命的敵意還沒有暴露給他呢。

既然在這里現在還找不到活干他就離開了,于是又想到了他的表妹,那存在的人就在近處的某個地方,他似乎感覺到了興趣的微波,即使不算感情。他多么希望擁有她漂亮的相片。終于他寫信給他的姑婆要求寄來。她答應了寄來,附帶一個要求,無論如何,他不要去看那姑娘或她的親戚以免給那個家族帶去不安。裘德,一個柔順到可笑程度的人,卻沒有答應,他把相片放到壁爐架上,吻了它——他不知道為什么——感覺更加安適了。她好像在那兒往下看,伺候他吃茶點。這是令人高興的——這是他跟這座充滿生氣的城市有了感情聯系的一件東西。

還有那老師在這里——很可能現在是一位可敬的牧師了。不過現在他還不可能去尋訪這樣一位有相當身份的人。他的狀況是俗陋和粗魯,他的命運還這樣朝不保夕。因而他一直孤零零地住著。盡管他周圍人來人往,他實際上卻一無所見。他還沒有跟這個地方的積極生活融為一體,這地方生活的大部分對于他也就不存在。但是花格窗中的圣徒和先知、畫廊中的繪畫、塑像、半身像、噴水獸頭、梁托上的頭像——這一些似乎都呼吸著他所呼吸的空氣。像所有一個地方的新來者一樣,那地方的往事深深地銘刻不滅,他聽到了往事以強調的全然無可置疑的語氣自我宣說,而習以為常的居民,甚至卻不予置信。

有好些日子他在不固定的時間順便走過那些學院的時候經常去回廊和方院流連,為他自己的腳步聲頑皮的回聲而驚奇,敏捷輕快像木槌的敲擊。基督堂“情緒”,正如所說的,越來越深入地沁注于他,以至關于那些建筑的材料方面、藝術方面和歷史方面他很可能比里邊的任何居住者了解得都多。

到現在,當他發現他實際上已經處在激發熱忱的地點了,而他卻距真正向往的目標十分遙遠。僅僅一堵墻就把他與那些幸福的年輕同代人分開了,而他跟他們的一般心靈活動卻并無不同。那些人從早晨直到晚上不做別的事而只是閱讀、記錄、研習、內心領悟。只是一堵墻——卻是怎樣的一堵墻啊!

每一天,每一小時,每當他去找活干的時候,他看到他們也在去去來來,與他們擦肩而過,聽到他們的說話聲,留意他們的活動。他們中一些更富于思想的談話似乎是老生常談,由于他為來這個地方做了長期的堅持不懈的準備,那就與他自己的思想尤其類似。然而他跟他們依然那么遙遠好像他是在地球的另一極。他當然如是。他是一個穿白罩衫的年輕人,衣服的褶縫里帶了石粉。他們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甚至都不看他也不聽他說什么,有點兒像通過一塊窗格玻璃那樣通過他看著遠處他們的熟人。無論他們在他看來怎樣,在他們眼里他是完全不存在的。而他還曾幻想過來到這里就會接近他們的生活。

不過遠景畢竟擺在前頭了。如果他好運以至于能夠找到一份好工作,那他就會忍受那些不可避免的困窘。所以他感謝上帝賜給他健康和體力,于是鼓起了勇氣。目前他是在一切大門之外,包括學院大門,或許有一天他會置身大門之內。那些光明和先導的宮殿,或許有一天他會透過它們的玻璃窗俯瞰世間。

終于他收到了那個石匠工場的一個音信——有一個職位等著他。這是對他的鼓勵,他立即同意了供職。

他年輕又強壯,所以他才能帶著大約從未有過的熱情投于他現在從事的工作,整整干了一天活以后大半夜專注于讀書。他首先花了四先令六便士買了一盞罩子燈,獲得了好的燈光。然后他買了筆、紙以及這樣那樣一些必需的而他在別處買不到的書。另外,令女房東大為驚愕,他把他的房間里——也就是活動睡覺的一個單間——所有家具挪動了地方,在橫過中間的繩子上草草地掛上一道簾子,把一間隔成了兩間,掛起了厚厚的窗簾以便沒有人能夠知道他是怎樣削減了睡覺的時間,攤開他的書,坐下來。

為結婚所深深拖累,租房子,買家具,那些東西隨著他的妻子而消失不見了。自從那些災難性的冒險之后他再也沒能存下一點錢,現在開始拿工錢了他也不得不最儉省地生活。買一兩本書后他甚至不能為自己生火爐,到晚上陰濕冷冽的空氣從草場那里襲來,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毛手套,坐到燈前。

從他的窗口能看到大教堂的塔尖,洋蔥形拱穹頂,在那下面回蕩著這個城市巨大的鐘聲。還有那高塔,鐘樓高窗,橋旁學院高高的小尖塔,他直至樓梯平房的時候也能夠瞥見。當他對未來的信念悲觀懷疑時,他就用這些物體來作為刺激劑。

像一般狂熱者一樣,他不問程序細節。他由偶然相知中得到了一般見解,他也從不細想它們。他對自己說,目前,他非做不可的事情是存錢和知識積累的準備,等待無論什么機會提供給他這樣的人而成為大學之子。“因為知識庇護人,好像銀錢庇護人一樣。唯獨智慧能保全人的生命。”他的愿望使他全神貫注,以致沒給他留下余力去權衡那愿望的可靠性。

就在這時候他收到了他可憐的老姑婆一封緊張不安焦慮擔憂的信,談到了這個先前曾經令她苦惱的話題——恐怕裘德不夠堅定不能避而不見他的表妹蘇·布瑞赫德和她的親戚。蘇的父親,他的姑婆認為,是回倫敦去了,不過那姑娘還留在基督堂。令她尤為討厭的是她在一家所謂教會貨棧做工藝家或什么設計師,那地方是一個十足的偶像崇拜的溫床,那么為了這個緣故她無疑也會聽任那可笑的儀式擺布——即便她不是個純粹的教皇派。(祝西萊·凡立小姐隨風轉,是一個福音派。)

既然裘德一心追求的是知識,而不是神學,蘇在信仰上可能的傾向這個信息對于他無論哪個方面都沒有太大影響,但是這個關于她的下落的線索卻明顯地令他大感興趣。他第一回抽得出時間便帶著全然奇異的愉悅照著他老姑婆述寫的走過一家家商鋪,看到在一家商鋪中有個年輕姑娘坐在桌子后邊,樣子疑似那相片本人。他鼓起勇氣借買點小玩藝兒為名走進去,買完了東西以后在現場逗留不走。這商鋪仿佛完全由女人經營。它容有英國國教書籍、文具、課本以及雜七雜八的商品:托架上的石膏小天使、哥特式框子里的圣徒像、幾乎像耶穌受難一樣的烏木十字架、幾乎像彌撒書一樣的祈禱書。看桌子后面的姑娘他覺得很害羞。她是那么漂亮以致他不相信她有可能會屬于他。當時她跟柜臺后面兩個上了點年紀的婦女中的一個說話,他從語音中聽出了他自己口音的某些品性,比他的更柔和,更甜潤,但到底是他親緣的口音。她在做什么呢?他偷偷地瞥了一下周圍。她面前放了一塊鋅片,裁成了三四英尺長的卷狀,在一面涂上無光的油漆。她在上面設計著或裝飾著——用國教經文常用語的字體——這個單詞:

阿里路亞

甜美的,圣潔的,基督徒事務,她干的就是這個呀!他想。

她人在這里現在是足以清楚地說明原因了,她干這種活的技能無疑是從她做教會金屬工的父親的職業那里學到的。她在那上頭忙著描的字母顯然是打算裝到圣壇增添虔誠氣氛。

他走出去。此時此地他跟她說話是很容易的,但是這樣倉促地無視他姑婆的要求似乎簡直是不尊重她了。她待他粗暴,但她帶大了他。她已經無力管束他了這個實情提供了一種哀憐動人的力量,使得此事不得成效的希望有了一個理由。

所以裘德沒做什么示意。他還不能馬上就造訪蘇。他走開的時候還有別的理由反對他那樣做。與他穿著粗布工作短上衣和滿是灰塵的褲子相比,她看上去是那么優雅,令他覺得目前與她見面穿得太不講究,正像他覺得不能去見費樂生先生一樣。很可能她繼承了她的家族對異性反感的特性,會嘲蔑他,在一個基督徒能做的范圍內,尤其是當他告訴了她他的經歷中那令人不快的部分——那導致他跟她自己同性別而她必定不會喜歡的人束縛在一起。

因而他只是持續留心她,喜歡感知著她在那里。她真切在場的意識刺激著他。不過她仍然多少有點是空想的人物,在那個人身上他開始編織稀奇古怪的白日夢。

兩三個星期過后裘德和幾個工友忙活著,在老街上權杖學院外邊,把一塊加工過的易切石從車上搬過人行道,再舉上他們正修復的護墻。站在適當的位置上的工長說:“等我一喊你們就舉!嗨——嗬!”

極其突然地,正當他往上舉時,他的表妹緊站到了他的肘邊,她的腳往旁邊一轉停頓了一下讓阻礙的東西移開。她正好看著他的臉,用那雙波光靈動的、不易轉移的眼睛,那眼睛兼有,或者說在他看來兼有,敏銳和溫柔,二者兼有神秘,它們的表情,正如她的嘴唇同樣,由她剛剛跟同伴說幾句話而顯得富有生氣,看他時又極無意識地轉向他的臉。其實她并沒有比看他干活時揚起在陽光中的灰塵更注意到他。

她的靠近太使他敏感易動了,以至他顫抖起來,帶著羞怯的本能為防止她認出他而扭轉了臉,盡管因為她從未見過他,不可能認出他來,或許連他的名字甚至完全從未聽說過呢。他看得很清楚,雖然蘇本質上是一個鄉下姑娘,但她少女時期的后半在倫敦度過,成年期又在這里,她已經完全沒有粗俗氣了。

她走了以后他繼續干他的活,思忖著她。他完全被她的力量擊中了,以至他不能指望看清她的總體輪廓和身材。現在他記起了她不是大身架,她是輕盈而苗條的,人所稱的雅致型。那就是他所看的全部了。在她那里沒有塑像般的莊嚴優美;所有的是易激動的神經質的姿態。她敏捷靈動,生氣盈注,然而畫家不會認為她端莊溫文或者美麗優雅。但是就這樣也足以令他驚奇了。她已經遠遠地脫掉了他所有的粗鄙俗陋了。他那家系脾性冥頑,命運多舛,幾乎為神人共譴,怎么會造出一位達到如此高度的有教養的人物?是倫敦所成就的,他料定。

從這時起由于他隱處孤絕的瓶頸狀影響和對他居住地的詩意化結果,他胸中積累的情感便莫名其妙地開始猛投向這半空幻的人形。同時他看出了,無論他順從的愿望在什么相反的方向,他也不可能抵擋盡快使自己成功與她相識的渴望了。

他完全假裝像一家人一樣去想她,因為有一些壓倒性的理由使他不能有別的理由以其他方式想她。

第一條理由是他結過婚了,用別的方式想她就錯了。第二條理由是他們是表兄妹。表兄妹墜入戀愛是不好的,縱然環境偏袒熱情。第三條理由是即便他是自由的,在一個像他自己這樣的家系中婚姻通常便總意味著悲劇性哀痛,帶著血緣關系的婚姻將加倍復制有害的狀況,那悲劇性哀痛會加劇悲劇性恐怖。

所以思來想去,他只能以屬于她的親戚的自然興趣去想蘇;以實際可行的方式去關注她并當作某位可資驕傲的人,去說話或點頭打招呼;再往后,就被邀請去吃茶點,在她身上用情要嚴格地以男親屬和表示良好祝愿的人出現。如此她就會成為他的仁慈之星,一種提升的力量,一位圣公會教堂的同伴,一個親切的朋友。

3

但在各種不同的制止因素影響下裘德的本能還是促使他羞怯地向她接近,下一個星期天他去紅衣主教學院大教堂做早禱以便進一步看看她,因為他發現她常常去那里做禮拜。

她沒有來,他下午又去等她,天氣也好了點兒。他知道她如果來了必定會順著大綠方院東邊走向教堂,從那里易于接近,因此當鐘響的時候他站到了一個角落。早禱開始前幾分鐘她夾在人群中出現了,沿學院墻下走著,一看見她他就趕上去到了對面旁邊,跟著她進了教堂,越發為他還沒有暴露自己而高興。能夠看到她,自己又不被看見不被認出,眼下對他就足夠了。

他在前廳閑蕩了一會兒,早禱進行了一陣以后他坐到座位上。是一個陰沉昏暗、慘凄岑寂的下午,這種時候某類宗教似乎是普遍注重實際的人們的必需品,而不僅僅是多情的悠閑階級的奢侈品。由于光線暗淡加上天窗上令人熒惑的炫目的光,他只能模糊地辨出對面做禮拜的人,不過他看出了蘇就在他們當中。他不一會兒就發現了她坐的準確座位,這時候唱詩班合唱《詩篇》第一百一十九章唱到了第二節,“用什么改正”,歌唱者唱下去的時候管風琴變奏出哀婉動人的格利格林調:

年輕人用什么潔凈他的行為呢?

這正是此刻吸引著裘德注意力的問題。他曾經對一個女人發泄畜牲般的熱情并且任其導致這樣的災難性后果,一個多么惡劣卑鄙的家伙,而后又想結束自己,隨之又不顧后果酗酒大醉。腳踏風琴奏出的音樂宏大的聲浪圍繞著唱詩班滾蕩,以超自然的方式愛撫著,好像他過去經歷過的那樣,他簡直不能不相信這《詩篇》是由某位關心他的天公為他初次進入莊重的圣殿而特意安排的,這本來也沒有什么奇怪的。然而這是每月的第二十四個晚上都要唱的平常《詩篇》。

他開始滋育著非凡柔情的那姑娘,這時候也被飄注進他耳朵里的同樣和諧樂聲包圍著,這想法使他欣快。她大概是這地方的常客,出于職業和習慣諒必她會全身心沉浸在禮拜的情緒中吧,無疑,這必定與他有好多相同之處。對于一個敏感的孤獨的年輕人,意識到最終找到了他思想的寄托,那寄托有指望提供社會和精神兩個方面的可能性,像黑門的甘露一樣,整個早禱他一直處在持續的出神入迷氣氛中。有人或許會對他說那大氣從加利利吹來顯然跟從塞浦路斯吹來的一樣,然而他不愿懷疑它。

裘德一直等到她離開座位從屏風下走過去他才起身。她沒有朝他看,他走到門口時她已經在寬甬道上走了一半了。因為穿上了禮拜天服裝使他想要跟上她顯露自己。但是他準備得不太充分,而且,唉,他應該帶著在他胸中喚起的那種感情去那樣行事嗎?

因為雖然在早禱期間似乎有一種教會的基礎,而他也說服自己相信是這樣的情形,但他總不能盲目于吸引力的真正性質。她是如此的一個陌生人,以致所謂親屬只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不能啊!我,一個有妻子的人,一定不去認識她!”不過蘇到底還是他的嫡親,再加上他有妻子這個事實,縱然不在這半球明顯可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總會是一種幫助吧。在他這方面所有的柔情想法在蘇的心里只會處于無知狀態,使得她跟他交往自由而無忌。可是看到了那自由和無忌來自她了解真相的結果,他又一點兒也不愿意,又有些傷心了。

比這次大教堂里做禮拜的日子稍早一些,那標致秀麗、顧盼生波、腳步輕盈的年輕女人蘇·布瑞赫德有一個下午的假日,她離開了那個她不僅幫忙而又寄宿的教會商鋪,手里拿著一本書到鄉間散步。這是在維塞克斯和別處濕冷的日子中間出現的無云的一天,好像反復無常的天氣之神插入的。她走了一兩英里一直來到比她留在后邊的城市更高一些的地方,大路從綠野中穿過,她來到一個籬梯處停下了,想讀完正在讀的書,當時她回頭看了看新近和舊時的塔樓、穹頂和尖塔。

在籬梯的另一邊,人行道上,她看到了一個黑頭發、灰黑臉膛的外國人,坐在一塊大石板旁邊的草地上,方板上密密挨挨擠著措置了一些石膏像,有一些鍍了青銅色,他正重新排放它們的序列準備上路。它們大都是古代大理石雕刻的縮微摹本,包括那姑娘看慣了肖像的不同身份的神,其中有一尊規范形制的維納斯,一尊狄安娜;男性方面有阿波羅、巴克斯和瑪爾斯。盡管這些塑像離她好些碼遠,西南方的太陽使其背襯著綠草顯得光彩炫目,以至于她能夠看出它們燦明清楚的輪廓。它們幾乎處在她本人和這座城市教堂塔樓兩者間的一條線上,對照之下喚起了她心中一種古怪異質的與原來大不相同的思想。那人站起來,看著她,禮貌地摘下帽子,叫道:“塑——像!”用一種跟他的外貌相一致的口音。他立刻靈敏地把匯集了神和人顯要名流的大方板托到膝上,舉到他的頭頂,送到她跟前再擱到籬梯上。他先拿給她小一點的貨物——國王和王后的胸像,然后是一尊吟游詩人,然后是帶翅膀的丘比特。她搖搖頭。

“這兩個多少錢?”她說,用指頭碰碰維納斯和阿波羅——托板上最大的塑像。

他說要十個先令。

“那我買不起。”蘇說。她出了相當小的價,使她感到意外的是賣塑像的人把它們從拴線托板上取下,遞過籬梯。她像得到了珍寶一樣抱緊了它們。

她付清了錢,那人就走了,她開始憂慮拿它們怎么辦了。既然成了她的所有,它們看上去就非常大了,而且又這樣完全赤裸裸的。由于神經質性格她為自己的膽量顫抖起來。她搬弄它們的時候白粉面脫落到她的手套上和短上衣上。抱著它們公然走了一段路以后一個主意生出來,于是采了一些大大的牛蒡葉子、歐芹以及樹籬上瘋長的別的一些植物,把她的重負盡可能地包起來,以便她帶著一大抱綠色東西出現,就好像大自然的熱情喜愛者采集而來似的。

“唉,什么東西也比使人厭煩的教堂裝飾品好!”她說。可是她一直在顫抖的狀態中,看上去好像幾乎是希望沒帶這兩尊塑像。

偶爾往葉子里瞅瞅維納斯的胳膊是不是斷了,她帶著她的異教負荷由一條跟主要街道平行的無名街道進了這個國家最為基督徒氣的城市,轉過一個拐角到了她依附的商鋪的旁門。她把所購物徑直拿進她自己的房間,試圖馬上鎖進絕對屬于她自己財產的箱子里;但是發現它們太笨重了,便又用大牛皮紙把它們包起來,立在角落的地板上。

這房子的女主人,方道悟小姐,是一位戴眼鏡的上了年紀的女士,穿著幾乎像一位女修道院院長,是宗教儀式能手——也當作了她生意的一項,同時也是前面提到的“別是巴”郊區圣西拉儀式教堂的禮拜者,那地方裘德也開始去做禮拜了。她是一位窮困的牧師的女兒,在她父親死的時候——那是幾年以前發生的事——大膽地接管了一家經營教會必需品的小商鋪,并且發展到了眼下值得贊揚的規模,從而避開了赤貧。她脖子上掛一個十字架和一串念珠作為她唯一的裝飾,打心底記牢了《基督年鑒》。

她現在來叫蘇吃茶點,于是發現了這姑娘有一會兒沒有反應,進了房間恰好另一位正在匆匆忙忙地用繩子捆包裹。

“你買東西啦,布瑞赫德小姐?”她問,盯著包起來的東西。

“嗯——只是買了點東西裝飾下我的房間。”蘇說。

“哦,我還以為我已經裝點得足夠了呢。”方道悟小姐說,看著周圍哥特式框子里的圣徒圖片,教堂經文卷軸和別的一些物件,那些東西太陳腐了不好賣,就用來裝飾這個昏暗隱匿的房間。“那是什么?老大笨重的!”她戳破一個洞,圣餅大小,在那牛皮紙上,試著往里瞅。“哎呀,塑像?兩個?你在哪兒買的?”

“哦——我從一個串街販子那里買的,他專賣塑像什么的——”

“兩位圣徒嗎?”

“是的。”

“哪兩個?”

“圣彼得和圣抹大拉的馬利亞。”

“好啊——下去吃茶點吧,去把風琴上的經文描完,過一會兒要是光線充足的話。”

這些東西對于蘇只不過一時耽溺的迷戀,這些小小的妨礙倒激起了她打開包裹的東西看看它們的巨大熱情。到了就寢時間,等她確定不再會被打擾了,就安然脫去這些尊神的罩衣。把這對塑像擺到五斗櫥上,還在它們旁邊點了一支蠟燭,她退到床邊,躺倒在床上,開始讀一本從她的箱子里拿的一本書,那是方道悟小姐一無所知的。那是吉本的著作,她讀的是述及叛教者朱利安統治的那一章。她偶爾抬頭看看塑像,它們看來好像很奇怪,不在適當的位置,碰巧一幅耶穌受難像圖片掛在它們之間,于是,好像這景象啟發了行動,她終于跳下來從她的箱子里抽出了另一本書——一本詩集,翻到熟悉的詩句——

汝得勝了,啊蒼白的加利利人:汝呵吁之間世界漸趨灰暗了!

她把它讀到結尾。她當即吹滅蠟燭,脫了衣服,最終熄滅了她自己的光。

她正值通常沉沉酣睡的年紀,然而這個晚上她卻常常醒來,每一次她睜開眼睛,由街上漫射進來的光都足以把白色石膏像顯示給她,立在五斗櫥上的石膏像,與它們周圍的經卷、殉道者以及哥特式框子里現在只能看得清的拉丁式十字架,那上面的形象與已經被陰影遮掩的耶穌受難像形成古怪的對照。

有這么一次她醒來的時候教堂的鐘打了半夜一兩點。鐘聲也傳到了在這同一城市不遠的地方坐著俯首書本的另一個人的耳朵里。因為是星期六晚上,明天是裘德不必定好鬧鐘像往常一樣早早叫醒他的日子,所以他熬夜不睡,按照他的習慣,比他在一個星期里擔負的工作日可以晚兩三個小時。那時他正在認真地讀著格里斯巴赫版的《圣經》。恰在這時蘇正輾轉反側盯著她的塑像。警察和遲歸的市民從他的窗下經過,如果駐足靜立,會聽到奇怪的音節含著熾烈熱情咕噥而出——對于裘德有著難以形容的魔力詞句,莫名其妙的聲音好像是這些什么東西:

“阿勒/亥民/黑司/太歐司/嗬/帕特爾,艾克司/后/塔/潘塔,凱/亥梅司/艾以司/奧頓;”

后來以虔敬的大聲瑯瑯而誦,隨之聽到書也合上了:

“凱/黑司/庫里奧司/艾以索歐司/克里司斗司,狄/后/塔/潘塔/凱/亥梅司/狄/奧透!”

4

在他的行當里他是一把巧手,一個全才,鄉鎮工匠都有這種專長。在倫敦雕刻凸飾和葉簇球飾的匠人拒絕打磨葉簇線條棱角,好像做一整件作品的第二部分就是降級了。要是沒有多少哥特式線條要裘德去磨琢,或者工作臺上也沒有多少窗花格,他就去刻紀念碑或墓碑上的字,在手工的變換中得到一份快樂。

下一次他看到她時,他正在一座教堂的梯子上干這類活。教堂里要做一個簡短的早禱,牧師進來的時候裘德從梯子上下來,跟那六七個會眾坐到了一起,一直等到禱告做完,他才能重新開始敲打。直到早禱做了一半多他才看到有個女人是蘇,她不得已陪伴方道悟老小姐來到這里。

裘德坐在那里看著她美妙的肩膀,她的安閑,奇怪的若無其事,起身,坐下,敷衍塞責的屈從,同時想到在比較幸運的境遇中這樣一位圣公會教友對他會是多么大的幫助。做禮拜的人一開始離開,他便即刻爬上梯子,他倒不太焦急去做活,而是因為他不敢,在這神圣的場所,面對開始以難以形容的方式影響他的女人。既然他對她的興趣明確無誤地表明是有關兩性的,那么他之所以不得與蘇·布瑞赫德親密相識的三條巨大理由,就一如既往的頑固棘手。不過一個人不能僅靠工作獨自生活也是顯而易見的,至于像裘德這樣特殊的男人,無論如何,總需要有所愛戀。有些人會不能自制地倉猝撲向她,抓住那份她簡直不能拒絕的自在交誼的快樂,其余的聽任命運。但是裘德沒有那么做——在開始的時候。

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尤其是過去了一個個孤寂的夜晚,熬著拖著,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思念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使他道德上驚恐不安的,是經歷了一種可怕的狂喜至樂,做著乖僻的、不拘常禮的、意想不到的事情。整天被她的影響纏裹著,走過她常去的地方,他總是想著她,他不得不承認在這場戰斗中他的良心好像要成為失敗者。

當然她對于他幾乎一直是一個虛構體。或許認識了她會醫治他這意外的、未經認可的熾情。但是一個聲音低語說,盡管他渴望認識她,他卻不期望被醫治。

用他自己正統的觀點來看情勢是越來越不道德了,那是毫無疑問的。因為蘇是在被一個由國家法律批準去愛阿拉貝拉而且直到他生命盡頭不許再愛別人的人愛著,這是一個相當惡劣的再一次開始,當一個人如裘德一般決意一心追求他的事業的時候。這判罪在他那里是如此真切,有一天,如時常那樣,他正獨自在鄰村的一座教堂里干活,他覺得盡他的本分去祈禱才能對抗他的軟弱。但是跟他想在這些事情上做一個典范一樣,他不能夠進行。他發現,當你的心十倍地渴望被誘惑的時候還要求被從誘惑中被拯救出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這樣為自己辯解。“畢竟,”他說,“這一次我的問題并不完全是色情的襲擊,像第一次那樣。我能看出她是異常聰明的。部分的也是期望智性的共鳴,在我的孤寂中渴望慈愛。”就這樣他繼續敬慕著她,擔心認識到這是人性的墮落。因為無論蘇是怎樣的美德、有才,或者怎樣的浸潤于宗教,那些項目不完全是他喜愛她的原因,這是確鑿無疑的。

正在這時候有一個下午,一個年輕姑娘有些躊躇地進了石匠工場的院子,同時,提起她的裙子免得在白粉中拖拉著,穿過院子走向事務室。

“是個好妞兒。”人稱喬叔的一個人說。

“她是誰?”另一個問。

“我不知道——我常在這兒那兒看見她。噢,對啦,她是那個精明的家伙布瑞赫德的女兒,十年前他在圣·西拉斯教堂把所有的精作鐵活兒都干了,后來去了倫敦。我不知道他現在干什么——我想不太怎么樣吧——以致她又回到這兒了。”

這時那年輕女人敲了敲事務室的門,接著打聽裘德·凡立先生是不是在這場子里干活兒。碰巧那天下午裘德出去上了什么地方,這消息她一聽到就顯出了失望的樣子,立刻走了。裘德回來以后他們告訴了他,把她形容了一番,于是他叫道:“哎呀——那是我的表妹蘇啊!”

他沿著大街去找她,但她已經看不見了。他再也沒有心思憑良心回避她了,決定那個晚上就去看望她。他回到住所的時候發現了她寫的一張便條——第一張便條——那種文件中的一份,本身簡單而又普通,但過后回顧就會看出它孕育了激起熱情的后果。在這種女人寫給男人(反而亦然)的清白單純的最初的書信中,未意識到的隱隱呈現的戲劇已經上演了,寫下它們,當這樣的戲劇因之而起的時候,在它紫色或火紅的光照中從頭至尾重演,越發感人至深,莊嚴神圣,并且有的情況下,令人敬畏了。

蘇的便條是最樸實天真不加做作的一類。她稱他為親愛的表哥裘德,說只不過偶然地剛剛聽到他住在基督堂,怪他不給她告知。他們在一起會有那么令人愉快的時光。她說,因為她幾乎完全要靠自己,簡直沒有志趣相投的朋友。但是現在她完全有可能不久就要離開了,所以相伴的機會或許將要永遠失去了。

裘德一聽到她要離開的消息便冒出了一陣冷汗。那是他從未想到的意外事故,于是刺激著他越發快速地給她寫信。他當晚就去與她相見,他說,寫信一個小時之后,在人行道上標志著殉難地點的十字標志那里。

他打發一個男孩子把信送去以后他就后悔了,匆忙中他竟然提出讓她出門與他相見,那時候他應該說他去看望她。其實,鄉間習慣就是這樣相會,也沒有別的途徑讓他想到。阿拉貝拉是以同樣的方式與他相會的,很不幸,然而對于像蘇這樣可愛的姑娘似乎是有失身份不夠尊重了。無論如何現在是無法補救了,于是他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幾分鐘向著那地點走去,在剛剛亮起的路燈微弱的光下。

寬闊的街道悄然寂寥,幾乎是荒無人跡,雖然還不是太晚。他看到了對面有個人影,結果正是她,他們兩個同時向著那十字標志會聚。兩個都還沒有走到它跟前,她朝他大聲喊道:

“我不想正好在那里見你,因為這是我有生第一次!往前來。”

這聲音,雖然獨斷而清脆,卻有些顫抖。他們平行往前走,于是,聽候著她的意向,裘德直到看見她靠近的跡象,這時他也同樣靠過去,那地方白天停運貨馬車,但此時那里什么也沒有。

“對不起我要你出來見我,而沒去看你。”裘德帶著情人的羞怯開口了,“不過我想我們要是都走會節省時間。”

“哦——我不在意那個。”她帶著朋友的坦率說,“我實在沒有地方邀請人進來。我的意思是你選擇的地方那么討厭可怕——我想我不該說討厭可怕——我的意思是與它關聯的事情令人沮喪而又不祥……不過這樣開頭不是滑稽可笑嗎,在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她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他,但裘德沒有同樣看她。

“你比我熟悉你好像更熟悉我。”她接著又說。

“對——我時常看見你。”

“那你知道我是誰,卻沒有說話?可現在我就要走了。”

“是啊。這太不幸了。我簡直沒有朋友。要說有,實際上,有一個非常熟悉的朋友在這里的什么地方,但我現在還不太愿意去拜訪他。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認識他——費樂生先生?這個郡什么地方的一個牧師,我估計他是牧師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費樂生先生。他住在離這不遠的鄉下,在拉姆斯登。他是一個村里小學的教師。”

“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同一個人!那是絕不可能的,一直只是小學教師。你知道他的教名嗎——理查德?”

“不錯——是理查德。我給他寄過書,不過我從來沒見過他。”

“那他是沒有做成!”裘德的臉色沉下來了,連了不起的費樂生先生都在此失敗的事業他又怎么能成功呢?如果這消息到來的時候他甜美的蘇不在場,那他就會整天絕望,但是即便現時他想象到費樂生先生宏偉的大學計劃失敗的情形,等她走后也會使他沮喪消沉。

“我們既然是去散步,就去看看他吧?”裘德突然說,“天還不晚。”

她同意了,于是他們往前走上了一座小山,穿過了林木繁麗的鄉下。眼前教堂筑了雉堞的閣樓和方塔矗向云天。他們到了學校。他們在跟一個人打聽費樂先生會不會在家,被告知他總是在家里。一敲門就使他來到了學校門口,手中拿著一支蠟燭,臉上帶著詢問的神氣,那臉自從裘德上一次看見他后變得消瘦了,而且蒼老憔悴了。

畢竟這么多年了,跟費樂生先生的會見竟是這種簡陋樣子,以至于一舉摧毀了自從他們分別以來在裘德想象中環繞著小學教師形象的光輪。同時它也引發了裘德對費樂生先生作為一個明顯備受磨難,希望落空之人的同情。裘德告訴他自己的名字,說來看望年輕時曾經善待他的老朋友。

“我一點兒也記不得你了。”小學教師沉思著說,“你說你是我的學生?不錯,沒有疑問。可是我這輩子到這時學生已經好幾千多啦,他們自然變化很大,所以除了相當近的幾個我很少能記得了。”

“那是在馬利格林。”裘德說,真希望自己沒有來。

“不錯。我在那里待過很短的時間。那么這一位也是老學生?”

“不——她是我的表妹……我為了要文法書給您寫過信,你要是能想起來,你給我寄書了。”

“哦——對啦!我影影綽綽能想起那件小事。”

“你給我寄書真是太好意了。而且你是第一個促使我走上那條路的。你離開馬利格林那天上午,你的東西全部裝到車上以后,你跟我道別,說你的計劃是做大學畢業生,然后進教會——想做神學家或教師干出點名堂,學位是必需的資格證明。”

“我記得我私下里想過那些。可我很驚訝我沒有保守住自己的計劃。那念頭多年前就放棄啦。”

“我可從未忘掉。正是它引導我來到了這個國家的這個地區,今天晚上來這里看你。”

“請進來吧,”費樂生先生說,“還有你的表妹,也請進。”

他們進了學校的小會客室,那里有一盞帶紙罩子的燈,那光投在三四本書上。費樂生先生拿掉紙罩子,以便他們能相互看得清楚些,光線射到蘇神經質的小臉上,活潑生動的黑眼睛和頭發上,射到她表兄誠摯的面容上,也射到費樂生先生自身更成熟的臉龐和形體上,照出他是個清瘦的富于思想的人。他有薄薄的嘴唇,帶幾分精致的嘴,輕微彎腰的習慣,穿一件黑色禮服上衣,由于連續不斷的摩擦有的地方有點發亮了,肩頭、背部、胳膊肘。

舊日的友誼不知不覺復生了,小學教師談著他的經歷,他們表兄妹談了自己的。他告訴他們他有時還想進教會,雖然他不能像早年打算的那樣進去,但他還可以作為無牧師資格而準許傳道者進入。同時,他說他對他目前的職位還感到愜意自在,不過他想要有個邊讀書邊教其他小學生的小先生。

他們沒有留下來吃晚飯,蘇必須在不太晚之前進入商鋪,于是他們順原路返回了基督堂。盡管他們談的是一些再普通不過的話題,裘德還是驚訝地發現了他表妹顯露給他的一些女性氣質。她極其敏感靈動,似乎事事都來源于感情。一個令人興奮的想法都能使她極快地走在前頭以至他幾乎跟不上她。她在某些方面表現出來的敏感會讓人誤讀為虛夸。然而她對他的情感只是最為坦率的友情,他卻比跟她相識前更加愛她,察覺了這一點又使他郁悶。回家路上的情緒低落并非頭頂的暗夜造成,而是處于他心頭的她的別離。

“你為什么一定要離開基督堂?”他遺憾地說,“除了緊靠著歷史上出了像紐曼、普賽、沃德、奇伯爾這樣的赫然聳現的大人物的城市,你還能指望怎么樣?”

“不錯——他們是赫然聳現。可是他們在世界歷史上是不是也那么高大呢?想待在這里把那個作理由太可笑了!我從來不想那個!”她笑起來。

“喔——我一定要走。”她接著說,“方道悟小姐,我幫傭的那個合伙人,把我觸傷了,我也把她觸傷了,所以最好是走開。”

“出什么事啦?”

“她打碎了我的塑像。”

“哦?故意的嗎?”

“是故意的。她在我的房間里發現了,雖然那是我的財產,她卻摔到地板上用腳踩,因為那不合她的趣味,地上的一個塑像的胳膊和頭全都被她的鞋跟碾碎了——多么可怕!”

“她太天主教——教皇氣了吧,我猜?很可能她認為那是教皇派的像,你是講求圣徒召魔降符呢。”

“不……不,她不那么認為。她看這事十分怪異。”

“啊!那我就覺得太意外了!”

“是啊。她完全是因為別的一些原因才不喜歡我的守護圣徒,所以才導致了我反駁她,結果是我決定不再待下去了,不過還得找一個我能夠更獨立的職業。”

“你為什么不再試試教書呢?你曾經教過,我聽說。”

“我從未想過再教書,因為我最近當上藝術設計師了。”

“我去問問費樂生先生讓你在他的學校試試吧?要是你愿意干,再去個師范學院,那就成了有一級資格證書的女教師啦,你會得到什么設計師啦教會工藝師啦雙倍的收入,雙倍多的自由。”

“好吧——問問他吧。現在我得進去了,再見,親愛的裘德!我很高興我們終于見面了。我們不必為我們的父母吵架而吵架,對吧?”

裘德不想讓她看出他究竟跟她有多少一致,便去往他寓居的那偏遠的街道了。讓蘇·布瑞赫德留在離他近的地方現在是他運作起來不考慮后果的愿望,于是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拉姆斯登,擔心只依靠一紙便箋的說服效果。小學教師對這樣一個提議沒有準備。

“更確切地說我想要的是所謂第二年的調換。”他說,“當然你的表妹能做,就她自己來說,但她沒有經驗。哦——她有經驗,是吧?她是真的想選定當教員教書這個職業嗎?”

裘德說她的確有意于那樣做,他認為,同時他機靈巧妙地論證她的天資適合為費樂生先生當助手,不管在那方面他是如何一無所知,如此便影響了小學教師以至說愿意聘她,并且作為朋友向他表示,除非他的表妹真的打算在同一條路繼續走下去,把這一步看作學徒身份的第一階段,而后進正規學校接受訓練,作為第二階段,那她的事件就完全荒廢了,薪水也是微不足道的。

這一次拜訪的第二天,費樂生先生收到了裘德的一封信,包含著這些信息:他又跟他的表妹商量了,她對于教書的想法越來越熱情,而且她同意來。這位小學老師兼隱士片刻也沒有想到裘德促成這安排的熱情除了一家人中通常互助合作的本能還會由對于蘇的其他什么感情引起。

5

小學教師坐在他附屬于學校的簡樸住所里,學校和住所都屬于現代建筑。他看著路對面的房子,他的教員蘇就住在那里。安排很快地議定了。原定調換給費樂生先生的小先生沒有來,蘇填補了這個空缺。這所有種種臨時性安排只能等到女王陛下的督學下一年來視察才能最后確定下來,需經他們批準才能成為永久性的。在倫敦教過兩年左右的學,雖然不久前辭了那個職業,布瑞赫德小姐也不純是新手。費樂生先生認為她留任不會有什么困難,他已經希望她留任了,盡管她只跟他共事了三四個周。他發現她正如裘德描述的那樣相當聰明;哪一個行當的手藝人不愿把一個能節省他一半勞動力的學徒留下呢?

早上八點半稍過了一會兒,他等著她穿過大路到學校,那時候他好順便隨她過去。八點四十分她過去了,一頂便帽搖動在她的頭上,他看著她好像一件奇珍。一種新發射的東西,與她作為教師的技能無關,似乎在這個早上包圍了她。他也去了學校,蘇留在教室的另一頭管理她的班級,整天在他的眼前。

晚上給她個人上課是他的部分職責,有的法規條款規定,當教師和學生是不同性別的時候,必須有正派可敬的、上年紀的婦女在授課現場。理查德·費樂生先生認為假若那樣這規則就太荒謬了,他老得足以做那姑娘的父親了,不過他忠實地遵守它。跟她一起坐在一個房間的時候,蘇寓所的寡婦房主霍斯太太也坐在那里,忙著做她的針線活兒。這條法則,的確也是,不易規避,因為在這所寓室里也沒有別的起居間。

有時正當她計算著——他們上的是算術課——她會無意地抬頭帶著點詢問的微笑瞥他一眼,好像她設想著,既然是老師,他必定看出了掠過她腦子的所有東西,不管是對的還是錯的。費樂生先生實際上根本沒有想著算術,而只是想著她,用一種對他說來作為導師莫名其妙的似乎是不可思議的新奇方式。或許她知道他正在這樣想著她。

他們的課業帶著一些單調而本質上對他又是一份愉快過去了幾個周。于是碰巧孩子們要被帶到基督堂去參觀巡回展覽,形式是耶路撒冷模型,依照教育權利學生們一人花一便士去參觀。他們排成兩排沿路行進,她打著樸素的棉布陽傘走在她的班級旁邊,她的拇指翹起來抵著傘把。費樂生先生穿著晃晃蕩蕩的長外套跟在后頭,斯文地拿著手杖,一副自她來到以后的一種沉思冥想的樣子。那是個麗日朗空、塵土蒙蒙的下午,他們走進展覽室的時候除了他們只有幾個人在場。

那座古城的模型矗立在房間中央,它的主人帶一副虔誠的大慈善家面貌,手中拿一根教鞭繞著它轉,給小學生們指明他們由讀《圣經》而知曉名字的各個地區和處所。摩利亞山、約沙法谷、錫安城、城墻和城門,一座城門外邊有一個大土墩像一座古冢,土墩上有一個白色十字架,這地方,他說,是受難地。

“我想,”蘇對小學教師說,當時她和他站在靠后一點兒的地方,“這模型,倒是精致,但事實上卻是純然想象的產物。誰能知道基督活著時耶路撒冷像這個樣子?我敢肯定這人不知道。”

“這是依照最好的推測地圖制作的,建立在實地考察而今存在的城市基礎上。”

“我認為我們說耶路撒冷說得夠多了。”她說,“想一想我們并不是耶穌的后裔,說到家那地方并沒有一流的東西,或者人物——像雅典啦,羅馬啦,亞歷山大啦,以及別的一些老城那樣。”

“不過親愛的姑娘,想一想它對我們的意義吧!”

她沉默了,因為她很容易被壓制下去。然后她看到圍著模型的成群孩子當中有一個穿法蘭絨上衣的青年,由于他察看約沙法谷的意圖身子彎得很低,以至于他的臉差不多被橄欖山擋住了視線。“看你的表哥裘德,”小學教師接著說,“他不會覺得我們已經膩煩耶路撒冷了。”

“啊——我沒有看出他來!”她嗓音又急又柔和地叫道,“裘德——你鉆研得多么認真啊!”

裘德從沉思冥想中驚起來,看到了她。“哦——蘇!”他說,隨之又窘迫又高興地臉紅了。“這些是你的學生了,當然啦。我看到了讓學生下午進入——于是想到了你會來,可是我看得太入迷了不記得我在哪里了。它真令人回思過往,是吧?我可以花上幾個小時細細察看,但我只有幾分鐘時間,多不幸,因為我是在工作中間出來的。”

“你表妹可聰明得不得了,她無情地批評它了。”費樂生說,帶著善意的幽默諷刺,“說到它的正確性她是相當懷疑的。”

“不,費樂生先生,我不是——根本不是那樣。我討厭被稱作聰明姑娘——現在那類東西太多啦!”蘇神經過敏地回應道,“我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只是你沒有懂得我的意思。”

“我懂得你的意思。”裘德熱切地說(盡管他并不懂),“我認為你完全正確。”

“這才是裘德呢——我就知道你相信我!”她沖動地抓住他的手,留給小學教師責備的一眼就轉向了裘德,她的聲音泄露著顫抖,因為那么溫和的揶揄而她竟會那樣,連她自己也覺得沒有必要的荒謬。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這一時的感情顯露引得那一對的心是怎樣地向往著她,以及由此在兩者的未來中她筑起了怎樣的復雜糾葛。

那模型呈現出太多的教育面目,所以孩子們很快就厭煩了,下午稍晚一會兒他們全部列隊返回拉姆斯登,裘德也回去干他的活。他看著那羽毛未干的群鳥穿著干凈的外衣和圍裙,在費樂生和蘇的身旁排成縱隊沿街去往鄉下,于是一種傷感,一種置身于后者生活體系之外的不滿感覺占有了他。費樂生已經邀請他星期五晚上停工去看看他們,那時候他也不給蘇上課,裘德急切地答應了這個有益于自己的機會。當時學生和老師正行進在回家的路上。第二天看著蘇的班級上的黑板費樂生驚奇地發現,上面用粉筆靈巧熟練地畫了耶路撒冷的透視圖,所有建筑都陳列在適當的位置上。

“我還以為你對那模型不感興趣呢,而且你也簡直沒有看它吧?”他說。

“我幾乎沒有看,”她說,“但我記住了它好多東西。”

“這比我自己記下來的可多了好多。”

女王陛下的督學正在這個地區進行“突襲巡視”,出其不意地考察教學情況。兩天以后,在上午課中間,門栓輕輕地移起,走進了督學老爺,嚇人的兇神——對于小先生而言。

對于費樂生先生這驚詫不算大。他像故事中的那位小姐一樣,他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好多次玩弄過這把戲了。但是蘇的班級在教室更遠的頭上,她的背對著門口,所以督學進來站在她后邊看她教了大概有半分鐘了她才意識到他的在場。她轉過身來,認識到那常常嚇死人的時刻到來了。她的羞怯導致她發出了一聲驚叫。費樂生,出于一種奇異的關心本能完全無法控制地恰好及時站到了她的旁邊防止她暈倒。她很快復原,笑了起來。但是督學走了以后她又有了反應,她臉色那么蒼白,所以費樂生把她帶進他的房間,給了她點白蘭地讓她恢復過來。她發現他握著她的手。

“你應該告訴我,”她使性子氣喘吁吁地說,“有個督學‘突襲巡視’即將來臨!哎呀我怎么辦哪!現在他一定會寫信告訴總管說我不合格,那我就永久丟盡臉啦!”

“他不會那么做的,我親愛的小姑娘!你是我用過的最好的教師。”

他那么溫柔地看著她以至于她被感動了,并且后悔自己責備他了。當她好了些的時候她便回家去了。

裘德與此同時正不耐煩地等待著星期五。星期二和星期三他在那么強烈的去看她的愿望影響下,以至于兩天都在天黑以后沿著大路朝那村子的方向走了老遠,回到他的屋里以后再讀書,發現他根本不能把心集中到書頁上。一到星期五,他就按照他以為蘇會喜歡看他的樣子打扮起自己來,匆匆地吃了茶點,出發了,盡管那天晚上下雨了。頭頂的樹加深著這個時刻的陰郁,它們凄涼地往他身上滴著水,給了他深深的兇兆之感——不合情理的兇兆。因為雖然他知道他愛她,但他不能比他現在所處的再向前一步。

一轉過那個角落進了村子,最先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把傘下的兩個人影從教區長住宅的大門出來。他在他們背后太遠了所以他們沒有注意到他,但他立刻看出了他們是蘇和費樂生。后者在她的頭頂抓著傘,他們顯然是對教區長進行了拜訪——大概是跟學校工作有關的事務。當他們沿著陰濕荒涼的籬路走去的時候,裘德看到費樂生用他的胳膊去摟姑娘的腰,可是她移開了它,但他再放上去,她讓它留在那里了,同時帶著擔憂的神氣很快地看看周圍。她完全沒有看她的身后,所以便沒有看到裘德,裘德像中了挫敗的一擊似的落進了樹籬中。他在那里待著直到他們到了蘇的小屋,她進去了,費樂生繼續走向近旁的學校。

“唉,就她而言他太老啦——太老啦!”裘德在愛情受阻完全絕望的極度病態中叫著。

他不能干涉。他不是阿拉貝拉的嗎?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于是他順原路返回基督堂。他每踏下一步似乎都在對他說他絕對不能阻在費樂生和蘇之間。費樂生也許年長她二十歲,但是好多幸福的婚姻都是在這樣的年齡狀況中結成的。想到他的表妹和小學教師之間的親昵完全由他本人造成,這給了他的悲傷不幸以挖苦的敲擊。

6

裘德那年老的加重了病苦的姑婆躺在馬利格林,于是在隨后而來的星期天他去看她——一次他與自己的個人傾向反抗斗爭取勝結果的看望,他本想轉變方向去拉姆斯登村以便與他的表妹作一次痛苦的會談,不過會談中最貼近他心底的話又不能說出口,那撕裂了他的情景又不可泄露。

他的姑婆現在不能離開床了,裘德短暫一天的絕大部分都在忙著安排讓她舒服一點兒。小面包房生意盤給了一家鄰居,用這筆收入和她的儲蓄她可以輕松自適地滿足必需的供應,另外,同村的一位寡婦跟她一起住著,對她的需求給予幫助。直到他臨離開的時候他才有了點時間得以跟她安靜地說說話,他的話語不知不覺地趨向了他的表妹。

“蘇是在這里出生的吧?”

“她是——在這間房子里。那時候他們住在這里。你問這個干什么?”

“哦,我想知道。”

“你一定是見她了!”嚴厲的老人說,“我對你說什么啦?”

“噢——就是不讓我去看她嘛。”

“你跟她閑聊啦?”

“嗯。”

“那你不要再那樣下去啦。她是她爸爸教育的,教她恨她的媽媽的家庭。她看著像你這樣做活的家伙不會有好感——她現在成了城市派頭的姑娘啦。我從來不在意她。一個沒有禮貌規矩的小東西,總是那么沒有規矩,還神經緊繃繃的。因為她無禮我摑了她好多回。哎喲有一天她連襪子帶鞋脫掉把裙子卷到膝蓋上邊走進水塘里去了,我因為害羞還沒能叫出來,她早就說道,‘走開,姑婆。這不是給羞怯的眼睛看的!’”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呢。”

“再過一天就十二啦。”

“噢——當然啦。不過她現在長大了,慮事周到,活潑機靈,性情溫柔,敏感得像——”

“裘德!”他的姑婆叫一聲,在床上跳起來,“你別為她犯傻啦!”

“不,不。當然不。”

“你娶了那個叫阿拉貝拉的女人就是一個男人費勁巴力能為自己干出的壞事啦。不過她去了世界的另一邊,永遠不能再找你的麻煩啦。要是你,還像你過去那樣糾纏起來,迷戀上蘇,那就會更壞。要是你的表妹對你文明有禮,那你就不論真假也還她禮貌客氣。但是你如果給她的超過了親戚的好意,那就是十足地瘋啦。要是她城里氣來了任性胡來那就捎帶著把你毀了。”

“別說她的壞話,姑婆!別說,求你了!”

由于他姑婆的伙伴和保姆進來才給他解脫了,她肯定是聽見了他們的談話,因為她開始了對過往歲月的評說,把蘇·布瑞赫德引為她憶起的往事中的一個人物。她述說了蘇在她的父親去倫敦之前,在草場對面的村辦小學做小學生的時候是一個多么古怪的小女孩,那時候教區長安排了一個朗讀背誦會,她怎么樣出現在臺子上,是他們中最小的一個,“穿著小白外衣,小鞋子,粉紅色的腰帶”,她怎么背誦《更高些,更向上》《夜里的狂歡聲》還有《烏鴉》。背的時候她怎么皺著小眉頭,哀哀地看著四周,朝著空蕩蕩的天空念誦,好像有些真的生靈站在那里——

幽靈般可怕的老鴉,漫游在夜的岸邊

告訴我你尊貴的名字,在暗夜般的冥府陰間!

“她把那骯臟的吃爛肉的鳥兒演活啦。”有病的女人不情愿地證實,“她系著小腰帶和一些小東西往那里一站,你就能看到一只真的鳥兒站在眼前。你也是,裘德,小孩子時也會玩同樣的把戲,看著天空好像你看到了什么東西。”

鄰居又講了蘇在別的方面的一些才藝。

“她不完全是個頑皮的姑娘,你知道。不過她能干一些通常只有男孩子才能干的事。我看見過她扎進那邊的塘子里下去滑了老遠,小卷發飄散著,那一隊娃娃能有二十個,她是其中一個,往前滑去襯著天空那樣子就好像畫在玻璃上,來來回回滑個不停。除了她都是男孩子,于是他們為她喝彩,于是她說‘別無禮,男孩子們’,突然跑進了家里。他們試著用好話哄她再出來,可她沒有出來。”

有關蘇的這些回想的形影只使得裘德更加悲哀了,因為他不能夠向她求愛,那一天他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他姑婆的農屋。他想望著瞥一眼學校看看蘇的小小身影曾經在里面光彩奪目的房間,但是他克制了他的愿望,繼續走去。

是星期天的晚上,他住在這里時有些認識他的村人穿了他們最好的衣服成群站在那里。裘德被其中的一個向他打招呼驚了一跳:

“你到底一點不差地到那里了,是吧!”

裘德表示他不懂什么意思。

“哎呀,去學府嘛——‘光明之城’,你小孩子時常跟我們說的!跟你料想的完全一樣嗎?”

“不錯,還更好呢!”裘德大聲說。

“我有一回在那里待了一個鐘頭,對我來說我可沒看到太多東西,就是些破破爛爛的大樓,半數教室,半數救濟院,那里沒有多少生氣。”

“你錯啦,約翰。只從街上走過當然看不到多少生氣,其實那里生氣才足呢。它是思想和宗教獨一無二的中心——這個國家知識和精神的糧倉。那里所有沉寂和生氣的缺席都是無窮運動的靜止——旋轉陀螺的靜寂,借用一位著名作家的比喻。”

“哦,好啦,就算那么回事吧,也許不是那么回事。照我說,我在那里待了一兩個鐘頭也沒看到什么東西,所以我進去要了一罐子啤酒,一便士面包,半便士干酪,一直等到該回家的時候才走。你這會兒上了大學了吧,我猜?”

“唉,沒上。”裘德說,“我差不多還像以前一樣離它老遠。”

“怎么這樣?”

裘德拍了拍他的衣袋。

“正如我們所料!那樣的地方可不是為你這號人備下的——只是給那些手里有大錢的人。”

“這你又錯啦。”裘德說,帶著些怨苦,“那就是為我這號人備下的。”

不過,這番話還是足以把他的注意力從他近來棲居的夢幻世界拉回來,在那個世界里有一個不切實際的形影,多少有點是他本身,把心沉浸在藝術和科學的升華中,造成了沖動和選擇確信能在那學問的樂園中博得一席之地。他是被置于冰冷的北極光中注視他的前景了。他近來覺得他在希臘文中不能令自己滿意——尤其是希臘文劇作。干完了一天活有時候極度疲乏以至于他不能保持透徹用功所必需的緊要注意力。他覺得他需要有一個導師——一個朋友近在身邊,把那些他苦苦索解花費了筋疲力盡的一個月仍不可預期的、臃腫的書立刻給他講明。

考慮一下實際比他近來所為明顯地更加切緊必要了。把他的業余時間不看可行性而在一種所謂“個人研究”的含糊不清的勞動上用盡,到底,有什么益處呢?

“我早說應該想到這個了。”他說,在往回返的時候,“沒有看清方向,也沒有確定目標,就完全按著計劃去做,還不如根本就沒有計劃呢……在學院的大墻外徘徊,好像期待著有胳膊從里面伸出來把我托進去,沒門兒!我必須得到專門的資訊。”

下個星期他就照此去尋求了。乍看起來好像一天下午他看到了一位上年紀的先生時機會便來到了,那人據稱是某學院的院長,正在靠近裘德碰巧坐的地方花園般私人圈地的公用小道上散步。那先生走近了一些,裘德焦慮地看著他的臉。那臉看上去慈祥,善解人意,而又相當緘默冷淡。回頭一想裘德就覺得他不能起來跟他搭話,但是他受到了這次偶遇的充分影響便想到,給幾位最好最有見識的老院長寫信說明他的困難,從而得到他們的指點,該是明智的做法。

下一兩個星期他便照此把自己安置在這個城市能讓他看見幾位最杰出的院長、訓導員以及其他學院領導的適當位置。最終他從中選擇了五位,觀相術似乎對他說他們是有眼力的深謀遠慮之人。他給這五位寫了信,簡短地述說了他的困難,征求他們對他這種擱淺處境的意見。

信投寄后裘德內心里又開始批評這種做法了,他希望那些信沒有寄走才好。“現如今侵擾,庸俗,出風頭,請托,是那么普通,它恰恰是此類之一。”他想,“我為什么會不懂得用這樣的方式給陌生人寫信跟那一樣呢?我會被看作騙子,游手好閑的飯桶,一個品質惡劣的人,盡管他們知道的相反,也還是如此……或許我也就是那種人!”

不過,就他最后的補救機會而論他發現自己還是傾向于希望得到回復。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嘴里說著那是絕對荒謬可笑的期待了,卻還是期待著。正當他等待的時候他突然被有關費樂生的消息攪動得不安了。費樂生放棄了基督堂附近的那所學校,去往更南邊的一所較大的學校,在中維塞克斯。這意味著什么?會給他的表妹怎樣的影響?是不是,看來仿佛可能,它是小學教師為更多些的收入而進行的一次講求實際的轉移,鑒于兩個人的給養要代替一個人的,但他不容許自己去假定。費樂生與裘德熱烈迷戀的姑娘之間的親昵關系有效地使裘德反感向費樂生請求對自己的計劃予以指導。

其間裘德寫信去的學術名人沒給予回音,于是這年輕人還是要恢復原狀一如既往地完全依靠他自己,帶著希望減弱而添加的郁悶。通過間接打聽他很快弄清了,令他長期疑慮不安的事情,就是讓自己取得公開獎學金和助學金的可靠資格,那才是唯一的光明途徑。但是要達此目的大量的指導是必需的,并且還要有很大程度的天賦才能。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一個按照他自己的體系研讀的人,無論怎樣廣博和深透,即便延長十年之期,要跟那些在訓練有素的教師指導下度日,按照規定方式方法學習的人競爭,也是不可能的。

另一條路,那就是為自己買資格,那似乎可以說是,對像他這樣的人唯一真正公開的路,困難只不過在于物質之類。利用他得到的資訊的幫助他開始計算這物質障礙的規模,于是便弄清了,結果令他灰心沮喪,照那種情形他即便財運最佳能夠存錢,也必須十五年過去他才有能力向學院領導提供資格證明書并參加入學考試。那承諾是沒有希望的。

他看出了這地方迷惑煩憂他的是多么稀奇古怪而又狡詐的魔力。到那里住在那里,走動在那些教堂和學院中,浸染著“一地的風氣”,對于他夢的青春定位似乎就用天際的光暈為他型塑了它的魅力,這顯然是能夠做到的理想的事情。“只要讓我到那里,”他曾經說過,帶著克魯索對他的大船的昏庸愚昧,“剩下的只是時間和體力的事了。”假如他從未來到這虛妄境域的奇觀和聲響之中,而是去了一些繁鬧的商業城鎮,把掙錢作為唯一的目標,以他的才智在真確的前景中測定他的計劃,對于他在方方面面都會好得多啊。唉,一切都清楚了,總括起來,整個計劃戳破了,像一個彩虹色的肥皂泡,在理智詢問的一觸之下。沿著過往歲月的一連串追憶他回望自己,他的感受與海涅的近似:

在那青年靈動閃亮的眼睛上空,我看到了嘲弄的五彩愚人帽高聳。

所幸他沒容自己把他的失望帶進可愛的蘇的生活從而把她卷入他的崩潰中。就他的辨別力的局限而言,他覺醒的痛苦細節現在讓她共知的也只可能至此為止。在他從事于這樣未經訓練,貧困無靠,無所預見的悲慘斗爭這一點上,她畢竟只知道很少一部分。

他總是記得他從夢中醒來的那個下午的情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好,他上了坐落在這古怪而非凡的城市中那奇特建筑的講堂穹隆頂塔,進入了八角形內廳。它周圍都有窗戶,從那里能夠遍覽整個城市和它的建筑物。裘德的眼睛連續不斷地掠過所有景觀,沉思冥想地,悲哀沮喪地,也剛毅不屈地。那些建筑物和它們所關聯的事物以及特權不是因他而設。從那大圖書館隱隱呈現的屋頂——他難得有時間進入其中——他注視的目光走過各種各樣的尖塔、學院、山墻、街道、教堂、庭園、方院,那一切構成了這無可匹敵的全景匯集。他看透了他的命運不在這些之中,而只在他忙碌其中的體力勞苦者居住的破敗的貧民區內,全然未被游客和頌揚者承認的城市部分。然而沒有那些居民,刻苦的讀書者既不能讀書,高尚的思想家也不能生存。

他的目光越過城區進入遠處的鄉間,看到那遮蔽了她的樹木,那個人的存在當初曾是他心靈的支柱,她的失去現在是令人發狂的折磨。但是對于這個打擊他可以歸之于他的命運而忍受。有蘇作為伴侶他可以面帶微笑放棄他的野心。沒有她,他遭受的長期緊張的反應給他造成災難性影響是不可避免的。費樂生,無疑,也曾經歷過現在包圍著他的智性失望。但是小學教師因為有了甜蜜的蘇的安慰他也就有福了,而他卻沒有人安慰。

從塔樓下來到了街道上,他無精打采地沿街而去一直來到了一家小酒店,走進去。在這里他很快一連喝了幾杯啤酒,他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黑夜了。借著閃爍不定的燈光晃蕩回家里吃晚飯,在桌旁坐下不一會兒房東太太給他拿來一封剛到的信。她放下信的時候帶著一種感覺它可能很重要的神色。裘德一看便看出那上面打了某個學院的凹凸鋼印,那學院的領導他曾經去過信。“一個——終于來啦!”裘德喊起來。

信是簡短的,不完全是裘德所期待的。不過它的確是院長親自寫的。這樣寫道:

石工裘德·凡立先生收。

先生:

來函讀罷,甚感興趣。同時,由你自述得知你既為工人,那我冒昧地認為留在你自己的領域專注你的行業比別擇他途生活將會有更好的成功機會。故而奉勸于你,專此。

你的T.泰徒夫奈

這極度明智的勸告激怒了裘德。他此前本已懂得了那一切。他知道那是真話。然而它好像十年勞動之后的狠狠一掌,它現在給他的影響是讓他不顧一切地從桌旁站起來,不是像往常那樣讀書,而是跑下樓梯上了大街。他站在一個酒吧時把兩三杯酒一飲而盡,然后不知不覺地沿街閑蕩一直來到市中心一個叫作“四方路口”的地方,像一個精神恍惚的人心不在焉地盯著一群人。直到他自己蘇醒過來,他才開始跟在那里站崗的警察說起話來。

那警員打了個哈欠,伸伸胳膊肘,踮了踮腳尖讓自己提升了一英寸高,笑一笑,幽默地看著裘德說:“你喝暈了吧,小伙子。”

“沒有,我才開始喝呢。”他玩世不恭地回答。

不管他是不是喝醉了,他的腦力是十分干枯的。他只部分地聽到了警察說的話,便陷入了思索。有多少像他一樣的人掙扎在那十字路口,直到現在也沒有人想到過。十字路口比這座城市里最古老的學院更有歷史,那里確確實實地大量涌現著,層積著,人類的成群幽靈在那里會合,上演著悲劇、喜劇和鬧劇,真正最強烈之類扮演。人們曾站在四方路口談論著拿破侖,美洲的喪失,查利王的處死,殉道者的焚滅,十字軍東侵,諾曼底人的征服,可能還有愷撒的抵達。在這里男女兩性曾經相會,愛著,恨著,結合著,離異著,也曾等待過,互相容忍著,也曾互爭上風,由于嫉妒而互相詛咒,又因寬恕而互相祝福。

他開始看出城市生活是一部人性無涯的大書,比大學里人們的生活更加跳動急速,變化多樣,撥繁撮要。在他眼前掙扎著的男人和女人才是基督堂的真實,盡管他們很少知道“基督”或者“堂”,那就是諸多幽默事項之一,那漂游來去的學生和教師人眾,在某一點上對二者懂得一些,但全然不是本色意味的基督堂。

他看了看他的表,求證著他的概念,他繼續走去一直來到一家公共娛樂廳,一個不設座的音樂會正在那里進行。裘德走進去,發現屋子里滿是店鋪小伙子和姑娘、士兵、學徒、抽著雪茄煙的十一歲男孩子,更體面一些喜歡野味的那類輕浮女人。他叩開了真正的基督堂生活。樂隊在演奏著,一群群人走來走去,互相碰撞擁擠著,時常有人上臺唱一支滑稽好笑的歌。

蘇的性靈似乎圍繞著他徘徊,阻止他跟那些嬉戲的姑娘調情喝酒,她們向他接近——滿心希望得到一點兒樂事。十點時他離開了,選了一條繞行的路回家,為了走過那剛剛給他寄來信的院長所在的學院大門。

大門關上了,借著一陣沖動他從衣袋里拿出一塊作為工人他經常帶著的粉筆,順著院墻寫下:

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并非不及你們;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

——《約伯記》第十二章第三節

7

這嘲蔑的一舉使他的心里得到了紓解,第二天早晨他為自己的狂妄自負大笑起來。但是這笑并非是健康的。他重讀了院長的來信,那字里行間的明智最初使他惱怒,現在令他寒心而沮喪。他看出了自己的確像個傻瓜。

知識和感情兩個對象都被剝奪了,他不能著手他的工作。每當他覺得做學者要聽從他的命運的時候,他跟蘇無望的關系就來攪擾他的平靜。他所遇上的密切關系的心靈由于他的婚姻而失去了,但殘忍固執地回返他的心頭,直到他不再能夠忍受了,他才因心煩意亂而沖向了真正的基督堂生活。他如今在一個院子里一家微賤的矮屋頂小酒館里找到了,那里因某些確鑿的知名人士光顧而聞名,在輕松暢快的時間里它只不過會以其饒有奇趣而引起他的注意。在這里他坐了差不多一整天,使他確信自己壓根就是一個墮落人物,期待什么都沒有指望。

入夜以后這酒館的常客一個一個地走進來了,裘德一直待在角落里的座位上,雖然他的錢已經花光了,他整天除了一塊餅干沒再吃任何東西。他以一個長酌慢飲的人全部的鎮定和達觀打量著聚攏而來的伙伴,還跟幾個人交起了朋友。他們即是,補鍋匠泰勒;一位衰退的教堂五金器具商,早年好像入教很深的樣子,可是現在有幾分瀆神了;還有酒糟鼻子的拍賣商;還有兩個像他一樣的做哥特式活的石工,一個叫吉姆叔,一個叫喬叔。在場的還有:幾個職員,一個長袍和法衣裁縫的助手;兩位依據她們的交際同伴而炫示各種不同儷影深度道德品性的女士,外號叫作“極樂室”和“雀斑”;幾個“懂道兒”的賭賽馬行家;一個離開劇院的游走演員;兩個被證明是沒穿袍子的大學生的怡然自若的年輕人,他們偷偷地溜進來為小狗的事跟人會見,留下來喝酒,跟前面提到的賭賽馬的家伙抽短煙管煙,時常看看他們的表。

談話轉為一般的事了。基督堂社會被批評了,學監、地方行政官以及另外一些掌權的人,他們的短處被誠懇地惋惜;同時在他們應怎樣為人持身以及他們的事務如何出色地贏得尊重上,許多意見以寬宏大量和公平無私的方式交流著。

裘德·凡立,帶著驕狂,厚著臉皮,借著酒繃強的自恃自信勁頭,斷然插話評說事物。他的目標堅持了這么多年不放,別人說的任何事情轉到他的嘴上,經由一種機械的瘋狂,也成了學問和研究的題目。他堅持詳述他的學問程度,那樣子在他清醒的時候看來會覺得自己可憐而又可鄙。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他說,“大學的什么院長,訓導員,校長,研究員,或者可惡的文科碩士!我知道要是他們給我一個機會,我就能在他們自己的領地上把他們打趴下,叫他們看看他們還不能勝任的一些東西。”

“說得對,說得對!”角落里的一個大學生說,他們正在那里私下里談論著小狗。

“你總是迷書,我聽說過。”補鍋匠泰勒說,“我不懷疑你說的。可照我看來就不一樣啦。我總是認為在書本外面比在書本里面能學到更多的東西。我就不按照這個走著我的步驟,要不我成不了現在這個樣子。”

“你的目標在教會吧,我猜?”喬叔說,“如果你是這樣的學者,把你的目標定得那么高,你為什么不給我們亮一亮你的學問標本呢?你會講拉丁文《信經》嗎,伙計?在我們鄉下有一回他們就拿它把一個家伙摁趴下了。”

“我想我能講!”裘德傲慢地說。

“他不能講。他是自吹!”女士中有一個尖叫道。

“你把嘴閉上,極樂室!”一個大學生說。“肅靜!”他把無腳杯里的酒喝光,用它敲著柜臺,宣告道,“角上的那位先生要演習他的信條啦,用拉丁文,好開導開導大伙兒。”

“我才不干呢!”裘德說。

“來吧——試試嘛!”法衣裁縫說。

“你不行啊。”喬叔說。

“行,他行。”補鍋匠泰勒說。

“我發誓我行!”裘德說,“好吧,這就來,給我拿一小杯加冰的蘇格蘭威士忌酒,我馬上就來。”

“公平開價。”大學生說,丟下了買威士忌的錢。

吧女帶著一個人被迫生活在一群劣等類動物當中的忍耐調制了混合物,杯子傳遞給裘德。他,喝完了里面的東西,站起來便浮夸地開始了,沒有一點猶豫:

Credo in unum Deun, patrem omnipotentem, Factorem coeli

at terrae, visibilium omnium et invisibilium.

“好!極好的拉丁文!”一個大學生喊起來,可是他,連一個單詞的意思也不懂。

酒吧中一片寂靜,侍女定定地站著,裘德的聲音洪亮地發出回聲傳進里面的休息室,店主正在那里打盹兒,被驚醒了出來看看發生了什么。裘德鎮定地昂昂背誦,繼續下去:

Crucifixus etiam pro nobis: sub pontio Pilato passus, et sepultus est. Et resurrexit tertia die, secundum scripturas.

“那是《尼西亞信經》。”另一個大學生輕蔑地譏笑說,“我們想聽《使徒信經》。”

“你別這樣說!除了你,連傻瓜都知道,《尼西亞信經》才是最有歷史意義的信條!”

“背下去,背下去!”拍賣商說。

但是裘德的心看上去好像早就惑亂了,他不能繼續背下去了。他把手放到額頭上,臉上現出了痛苦的表情。

“再給他一杯——那他就補上勁背下去啦!”補鍋匠泰勒說。

有人丟下了三便士,杯子遞過來。裘德看也沒看就伸出胳膊,一口氣喝下酒去,立刻用恢復的嗓音繼續背下去,接近結尾時他以牧師引導會眾的方式提高了嗓音:

Et in Spiritum, Dominum et vivificantem, qui ex Patre Filioque procedit. Qui cum Patre et Filio simul adoratur et conglorficatur. Qui locutus est prophetas.

Et unam Catholicam et Apostolicam Ecclesiam. Confiteor umum Baptisma in remissionem peccatorum. Et expecto Resurrectionem mortuorum. Et vitam venturi saeculi. Amen.

“背得好!”有幾個人說,享受著最后的語詞,因為這是他們能聽懂的第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詞。

于是裘德似乎發散出了心中的怒氣,四圍盯著他們。

“你們這一幫傻瓜!”他叫道,“你們哪一個知道我背的是對還是不對?你們那稀里糊涂的腦瓜子還會以為我是用莫名其妙的話背《捕鼠人的閨女》呢!看看我把自己弄成什么東西啦——我跟這幫人混到一起啦!”

店主,他的許可執照已經注上了窩藏可疑人物的記錄,害怕騷亂,來到了柜臺外邊。可是裘德,在理性突然一閃之下,已經厭惡地轉身離開了這場合,門在他的身后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趕快出了小巷轉過彎上了又直又寬的大街,沿著大街一直走到大街并入的大路上,他剛才的那些伙伴所有的喧聲全都甩在后頭了。他仍舊朝前走去,在孩子般天真渴望著在這世界上存在著一個人他似乎可以去投奔的感召下——一種未加思量的愿望,那不恰當的判斷目前在他是不明顯的。他走了一個小時,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他進了拉姆斯登村,到了那個小屋前,看到了樓下房間有燈光亮著,他假定著,碰巧對了,正是她的。

裘德走近墻邊,用指頭輕叩著窗格玻璃,急切地說著:“蘇,蘇!”

她肯定是聽出了他的聲音,燈光從房間里消失了,一兩秒鐘以后鎖開了門打開了,蘇手里拿著一支蠟燭出現了。

“是裘德吧?對,是他!我親愛的,親愛的表哥,出了什么事?”

“哦,我是——我忍不住來了,蘇!”他說,一下子坐到臺階上。“我是壞透啦,蘇——我的心快要碎了,我不能忍受從前那樣的生活啦!所以我喝酒,褻瀆神明,差不多就是褻瀆神明,在那種聲名狼藉的骯臟地方講神圣的東西——用那種無聊的虛張聲勢的言詞說來說去,那本來永遠不該那樣出口而只應虔誠去說的。哦,隨便處置我吧,蘇——殺了我吧——我不在乎!只是不要恨我不要像世界上所有那些人一樣鄙視我!”

“你是病了,可憐的親人!不會的,我不會鄙視你,我當然不會!進來歇歇,讓我看看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好啦,靠著我,別介意。”

她一只手擎著蠟燭另一只手扶著他,引他進屋,把他安置在簡陋的備有家具的出租房屋提供的唯一的安樂椅上,把他的腳伸在另一把椅子上,脫掉他的靴子。裘德開始逐漸恢復了清醒的意識,只能說:“親愛的,親愛的蘇!”聲音因傷心和后悔而變了。

她問他想不想吃點什么,可是他搖搖頭。然后讓他去睡覺,早晨她會早早下來給他做早飯,給他道了晚安,上樓去了。

他幾乎立刻沉沉入睡了,直到天亮才醒來。起初他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漸漸地清楚了他的處所,他以正常心智的極度恐怖看出了它。她了解了他最壞的東西——極壞極壞的東西。現在他還怎么能面對她?她很快就要下來做早飯,照她說的那樣,那他就要帶著他全部的羞愧,面對她。想到這個他便受不了了,他輕輕地穿上靴子,拿下她掛在釘子上的帽子,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他打定主意逃脫,去某個隱僻的地方,躲起來,或許還要去祈禱。令他想起來的唯一的地方是馬利格林。他回了基督堂他的住處,在那里他發現了來自他的雇主的一張解雇通知等著他。打點起行李他掉頭甩開了這樣一個他的側腹棘刺的城市,大踏步向南走進了維塞克斯。他的口袋里沒有剩下錢,他的小小積蓄,存在基督堂的一家銀行里,所幸留在那里沒有動。所以,他去馬利格林,只能步行走;距離將近二十英里,他有充裕的時間在路上完成已經開始的恢復清醒的過程。

晚上某時他到了阿爾弗瑞頓。在這里他當掉了他的背心,出了鎮子一二英里他在一垛干草下睡了一夜。拂曉時他起來了,從他的衣服上抖掉了草籽草稈,又起程了,迎著長長的白晃晃的大路上小山下丘陵,那條大路離著老遠他就看見了,在山頂還經過了那座里程碑,上面有他多年前刻下的他的希望。

他到了古老的村莊的時候人們正在吃早飯。疲乏,泥濘濺污,但他卻完全保持了平常的頭腦清醒,他在井旁坐下來,思索著就他做的,他算是多么可憐的基督徒。看到近處有個水槽他去洗了洗臉,繼續走向他姑婆的小房子,看到她在床上吃早飯,由跟她住在一起的女人照顧。

“什么——丟了活兒啦?”他的親戚問,用那雙深陷在像壺蓋那么厚重的眼皮底下的眼睛盯著他,他摔了跟頭的外觀浮現在這個整個一生都在為衣食掙扎的人心中的不會有別的原因。

“對。”裘德昏昏欲睡地說,“我想我得休息一會兒。”

吃了點早飯精力恢復了一些,他去了樓上他的老房間,只穿襯衫未穿外衣躺下了,依照手藝人的樣子。他只睡了短短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就好像是在地獄里醒了似的。那可真是地獄啊,在野心和愛情方面都“意識到失敗的地獄”。他想起他離開這鄉下地區之前陷進去的先前那個深淵,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最深的了,但是它還不如這個那么深。那一次只是摧毀了他的希望的外圍堡壘,這一次突破的是他的第二道防線了。

假如他是一個女人,他一定會在他此刻所經歷的神經緊張下尖叫起來。然而那樣的安慰卻否認了他的男子氣概,因而他便在痛苦中咬緊牙關,像拉奧孔雕像那樣在嘴邊導致了皺紋,在眉宇間刻下深紋。

一陣悲凄的風吹過了樹木,煙囪中發出的聲音像腳踏風琴的調子。附近不屬于任何教派的教堂墓地院墻,現在廢棄了,上面爬滿了常青藤,每一個葉片輕快地連續敲擊著它的近鄰,新址上新修的維多利亞—哥特式教堂的風向標已經開始吱吱嘎嘎地作響了。然而顯然不總是屋外的風發出了深沉低微的聲音,那是說話聲。他立刻猜出了它的起源:副牧師正跟姑婆在隔壁屋里祈禱。他想起姑婆跟他說起過這個副牧師。一會兒聲音停止了,腳步聲好像經過了樓梯平臺。裘德坐起來,喊一聲:“嗨!”

腳步走向他的門口,門是開著的,有個人往里看。那是年輕的牧師。

“我想您是荷布瑞治先生吧。”裘德說,“我的姑婆不止一次提到你。唉,我在這里,剛剛來家,一個變壞的家伙。不過我在這世界上一度有過最好的意圖。現在我是抑郁地發瘋了,一方面喝酒,一方面這個那個的。”

裘德慢慢地對副牧師逐漸敞開他近期的計劃和行動,無意識中偏向于較少述說他夢想的學問與野心方面,更多地詳述神學方面,盡管這方面,直到現在,只不過是他提高地位的一般計劃的一部分。

“現在我明白了我是個傻瓜,一直傻乎乎地過來了。”裘德又添上兩句作為結論,“我一點兒也不遺憾我的大學希望破滅了。即便我肯定會成功我也不會重新開始了。我完全不在意什么社會階層的成功了。但是我覺得我還希望去做些好事,而且我強烈地抱憾于教會,喪失了我被任命為牧師的機會。”

副牧師,是新到這附近來的人,產生了深深的興趣,終于說:“你要是真的要求牧師職位——從你的話里不能說你不是真的要求,因為那是有思想有教養的人才能說出來的——那你可以作為無牧師資格而準許傳道者進教會。只是你得決心戒酒。”

“我很容易就能戒掉,如果我有幾分希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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