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天氣仍舊燥熱，朝陽點亮天際。
    一中已經開學半個月，此時正是上學的時間，學校門前的路上全是穿著校服的學生。
    任澄歆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校門前，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
    “老師，我家歆歆就麻煩您照顧，讓您多費心了。”
    “哪有什么費心，任澄歆一看就是乖孩子，一定沒問題的。”
    任澄歆深吸一口氣，這種面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感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小學時是她離開h城，如今她又回來了。
    任澄歆跟著老師走進一中的校門。
    這座h城的重點中學很大，教學質量在h城數一數二，甚至有傳言說只要是進了一中門就是半只腳踏入重本。
    老師邊走邊給她介紹，“這是一號教學樓，后面的是二號和三號，高二都在二號教學樓里上課。”
    任澄歆抬眼看去，米白色墻皮上掛著兩個大字，拼搏。
    在去往二號教學樓的途中，經過路旁立著一個告示牌，上面貼著學校的通知。
    告示牌的紙一層疊一層，前天剛下過暴雨，通告被淋得發皺，一張還算新的通告被風吹掉了半張，有些字跡看不清楚。
    “本校高二三班學生喻…………暢，于今年9月10日在校外與社會不良青年打架斗毆，造成惡劣影響……”
    任澄歆的目光快速從通報上略過，隨即定在第一個名字上，眸光閃了閃。
    “澄歆，往這邊走。”
    任澄歆收回目光，連忙跟上老師的步伐。
    周五是任澄歆轉學的第三天，周五沒有晚自習，傍晚天還沒黑就放學了。
    夕陽將天際染上暖橙色，深藍的天空點綴上兩顆星星，在彩云間忽隱忽現。
    學校后街的小吃街熱鬧喧囂，不算寬敞的街道中央亂成一團，十來個不良青年氣勢洶洶扭打在一起。
    打砸聲，謾罵聲，拳肉相撞聲此起彼伏，盡管雙方臉上都掛了彩但仍氣勢不減，叫囂著朝對方撲去。
    行人生怕殃及到自己連忙躲閃，偶爾有人駐足在混戰不遠處探頭看熱鬧。
    任澄歆站在五米外的冰激凌店旁，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視著激烈戰況，閃著興致勃勃的光。
    “看看熱鬧就行了，千萬別招惹他們。”
    身旁突然響起道聲音，嚇得任澄歆一個激靈，冰激凌差點掉到地上。
    她回頭看去，看見一張有點面熟的臉。
    “班長？”
    男生朝她笑了笑，又看向那團混戰中，“那個黃毛是一中附近有名的混混，打架搶錢心眼小，什么壞事都干，惹上他就麻煩了。”
    任澄歆在新班級上認識的人不多，最熟的就是班長孔浩安了。
    “班長放心，我不會招惹他們的。”
    她很惜命。
    孔浩安和她閑聊起這幾天在班里適應程度后，那邊的打斗也結束了。
    最后以黃毛為首的一方慘敗結束，他們捂著胳膊揉著臉狼狽離開小吃街。
    小吃街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祥和，天邊的最后一抹陽光隱匿在地平線下，橙黃色的路燈亮起，打下一片暖光。
    任澄歆和孔浩安走到岔路口后分道揚鑣。
    昨天任澄歆剛尋出一條回家的近道，從小巷子里走，能減少五分鐘的路程。
    手中的冰激凌化得差不多了，她一口吃完，拍掉手上甜筒殘渣，感覺整個身體都被冰得降了一度。
    小巷子中沒有路燈，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燈光隱約照亮狹窄的道路。
    任澄歆隱約看見前面有幾團人影，應該是路人。
    小吃街的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后，前方傳來咒罵聲，還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煙味。
    等任澄歆走近了些，才發現前方五米遠站著五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他們每個人嘴里叼著一根煙，白色煙霧從他們嘴里吐出來，彌散在空氣中刺激著鼻腔。
    待他們聽到聲音扭過來頭時，任澄歆看清了他們鼻青臉腫的臉和矚目的黃毛。
    “……”
    巷子里氣氛很凝重，還有打了敗仗后的不忿。
    巷子狹窄，如果繼續往前走，就是與他們擦肩而過。
    任澄歆腳步不自覺放慢，班長的話在腦海中循環播放。
    “那個黃毛是一中附近有名的混混，打架搶錢心眼小，什么壞事都干，惹上他就麻煩了。”
    “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任澄歆指甲掐在掌心之中。
    黃毛停止談話，瞇著眼上下打量著不經意闖入的女生。
    他偏頭吐了口帶血的痰，不悅地活動著脖頸，骨頭發出“咔吧”的聲音。
    此時巷子中靜的嚇人，任澄歆能聽見自己心臟的噗通聲，甚至震得她身體有些發抖。
    怎么辦，怎么辦……
    黃毛歪歪斜斜站著，目光狠厲地注視著她。
    只見她逐漸放慢了，最后定在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不動了。
    混子們互相對視一眼，發出些嗤笑聲。
    瞧她慫的。
    還沒等他們嘲笑完，女生猛地抬起頭，盈滿笑容的轉身朝后面應了一聲。
    “哎！我在這兒呢——”
    黃毛:“？”
    任澄歆煞有介事朝來的巷子口招了招手，在寂靜的小路上喊道：“啊？叫我過去？好！我這就來！”
    說完她嘀嘀咕咕，“真是的，害我白走這么遠……”
    任澄歆埋頭就快步原路返回，腳下飛快，生怕多停留一秒。
    黃毛吸了口煙，拖腔帶調，“站住。”
    任澄歆裝作聽不到，甚至小跑起來。
    “媽的。”
    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過來，眨眼的功夫前面多了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黃毛站在她面前甩了甩額前的黃毛，說話間白煙從他嘴里漫出，嗆的任澄歆發昏。
    “老子叫你站住聽不見？”
    任澄歆心臟砰砰直跳，眼神迷茫，“啊？你叫我？”
    黃毛譏笑，眼睛在她臉上兜轉了一圈。
    巴掌大的小臉上，眼睛水盈盈的，睫毛忽閃忽閃像頭無辜的小鹿，看得人心里發癢。
    黃毛又吸了口煙吐在她臉上，“剛剛就是你在那兒看熱鬧的吧？”
    在小吃街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慌忙躲避，以至于一個舉著支冰激凌看熱鬧的身影格外顯眼。
    她穿著嶄新校服，手中拿著一支抹茶味冰激凌，舌尖輕舔，帶下一抹奶油，然后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們被按在地上摩擦。
    再次看見任澄歆滴溜溜轉的眼睛，讓黃毛又想起剛剛那場憋屈的架，恨得他牙根癢癢。
    任澄歆表情有點僵硬，眨了眨眼，“啊？”
    有這么明顯嗎？
    黃毛靜靜看著她，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
    見糊弄不過去了，任澄歆硬著頭皮，“大哥說得是剛剛那場你打的酣暢淋漓的激戰？”
    黃毛抬手推了她肩膀，“酣你媽，老子差點被打死。”
    任澄歆踉蹌兩步與他拉開距離，寬大校服下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
    黃毛彈了彈煙灰，將煙叼在嘴里，“剛剛看得開心了，收點小費不過分吧？”
    任澄歆低眼看著他伸在面前的手，不著痕跡將手擋在褲兜前。
    “我沒錢。”
    “沒錢？你哄鬼呢！”
    “真的，錢都買冰激凌了。”
    “……”
    黃毛磨了磨牙，氣笑出聲。
    他按了按手指，骨頭咔吧作響，“你他媽是不是覺得老子好欺……”
    黃毛話還沒說完，身后就突然飄來一聲似有似無的冷笑。
    在場的所有人都渾身一抖，轉身看向不知什么時候就倚在墻邊的人。
    男生身材高挑，斜斜靠在墻上，鼻梁挺直，薄唇輕抿，上身穿著黑色短袖，手臂環在胸前，青筋明顯。
    他不急不緩站直身體，懶懶抬起眸子掃向眾人，一股不言而喻的威懾力彌漫開來。
    黃毛率先反應過來，怒氣瞬間消失，規規矩矩站好，“琛、琛哥……”
    喻琛慢條斯理走近，瞥了眼黃毛。
    “信她？”
    黃毛不明所以，干巴巴站著不知道如何回應。
    喻琛輕嗤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小騙子，嘴里沒一句真話。”
    靜默片刻黃毛才后知后覺，喻琛的話好像是在說面前這個女生。
    而任澄歆正仰著頭，黑色的眼瞳中倒影著喻琛的身影，目光有點呆滯，完全沒有注意到喻琛的話。
    黃毛局促不安，手里的煙早就被丟在地上。
    “琛哥，我們什么都沒干，真的。”
    喻琛斜睨他一眼，眼神涼涼的，不禁讓黃毛渾身一抖。
    該死，喻琛不是被罰回家了嗎，怎么會在一中。
    早知道就不惹這些破事了。
    他們都知道一中的人要小心點惹，雖然一中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乖孩子，但里面有個打架不要命的喻琛。
    雖然喻琛不是好學生，但決不允許有人欺負一中的人。
    喻琛的眼神在黃毛臉上兜轉了一圈，嘴角隱約揚起了個嘲諷的笑。
    “輸了？”
    黃毛嘴角僵硬，他低頭虛虛擋了一下眼角的傷，臉面無光，“對……”
    在他不服氣想要辯解時，就聽見喻琛‘嘖’了一聲，“真慘。”
    “……”
    黃毛臉上最后一絲尊嚴也被喻琛毫不留情剝開了。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要面子的時候。
    他僵著嘴角陪笑，試探地問：“那琛哥，沒什么事我們先走了。”
    欺負了一中的學生，趁喻琛還沒生氣，最好趕緊溜之大吉。
    等了兩秒，見喻琛沒有反應，黃毛趕緊招呼小弟們離開。
    剛走兩步，一道沒有溫度的聲音響起，“以后管好你們的手。”
    沒了剛剛嘲弄的笑意，喻琛的聲音如從地獄中傳來，冷冽刺骨。
    黃毛回想起剛剛推任澄歆那一下，嚇得一身冷汗，“是是是，下次絕對不會了。”
    不敢再多停留，巷子里轉瞬間恢復了安靜，空氣中獨留些淡淡的煙味。
    任澄歆還維持昂頭的姿勢，緊緊盯著身前的喻琛。
    喻琛面無表情，抬腳就要離開，經過她身側時，隱約有一陣淡淡的清香。
    等任澄歆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出了幾米遠，她下意識想叫住他，“同學！”
    但喻琛好像聽不到，他人高腿長，動作沒有猶豫。
    任澄歆連忙小跑過去，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探究，“同學，剛剛太感謝你了。”
    喻琛揣著兜，腳步不停，嗓子里溢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嗯’。
    “能方便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小巷子太窄，喻琛又走在正中間，任澄歆幾乎是緊貼著墻走，她邊注意著腳下的路，邊組織措辭。
    “你別誤會，主要是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而且剛剛黃毛叫他琛哥，剛好她朋友名字里也帶著一個琛字。
    喻琛腳步不停，任澄歆接著道：“你是喻琛嗎？你認識我嗎？”
    喻琛插在兜里的手緊了緊，突然頓住腳步。
    任澄歆來不及剎車，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
    手掌下意識撐在他的后背上，即使快速離開，也感受到了短袖衣料下精瘦的腰身。
    她向一旁退了些距離，待看清喻琛的眉眼后眼中瞬間閃出亮光。
    她驚喜道：“你是喻琛吧！”
    喻琛垂眸沒有反駁。
    察覺到他沒有搭話的意思，任澄歆開玩笑道：“你不會不記得我了吧？我是任澄歆，你小學同桌。”
    她眼底閃著興奮，就算這個地方光仍然昏暗，也能清晰看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喻琛冷淡看著她，眼神涼的像看陌生人。
    對上他的目光，仿佛有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任澄歆嘴角的弧度僵了兩分，“才過了六七年，你就忘了？”
    當時他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就連他媽媽也說她是喻琛第一個好朋友。
    “才六七年。”
    出奇的，喻琛竟然回應她，聲音中帶著笑。
    “很短嗎？”
    他眼神毫無波瀾，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任澄歆聽出他語氣中的嘲弄，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冷淡和疏離好像他們曾經的友誼根本不存在，在喻琛眼里她就是陌生人。
    一個被他隨手從混子手里救下的路人。
    她不太明白。
    也許就像喻琛說得，六七年的時間太長，再深厚的友誼也會變得生疏。
    任澄歆收斂心神，重新揚起笑容，“確實好久沒見了，我記得你喜歡吃鐵板燒，小吃街上就有，不如我請你……”
    “不用。”
    喻琛瞥她一眼，轉身離開，“早就不喜歡了。”
    小吃街上的燈光很亮，將他照出一道剪影，慵懶的樣子和記憶中小男孩完全對應不上。
    任澄歆有些失神，目送著他離去，腦子里全是小學時喻琛稚嫩的臉龐。
    身后突然響起腳步聲，任澄歆沒有在意，緊接著一束強光照過來。
    白色的光芒同時罩住她和剛走出兩米的喻琛
    “你們兩個早戀的！站住！”
    “……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