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油煙味濃重的早餐店，葉子走上路邊的臺階，對著陽光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微笑著問我：“你猜我現在最想做什么？”

　　我回答說不知道。

　　女孩子直直的向我伸出雙手，正好迎面過來一對情侶，姑娘挽著男友的胳膊，一路親昵的說著什么。我看看熙熙攘攘的街道，感到有些尷尬，只好說：

　　“這樣不大合適吧?！?br />
　　女孩子看著從我身后繞過的情侶，似乎想到了什么，連連擺手說：

　　“不是不是，我是想讓你聞一下——身上都臭了，我可從來沒有這么久不洗澡的?！?br />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你能想象嗎？把這身臟衣服脫的干干凈凈，然后整個人躺在圓圓的大浴缸里，靠著軟膠枕頭，里面是熱乎乎的百香泡沫水，整面墻的落地大窗戶對著公園，太陽從上佛山最高的山頂升起來，曬得浴室暖烘烘的，像供暖房一樣。我就舒舒服服的躺在大浴缸里，慢慢地喝著青紗酒，聽著唱片機里的歌曲迷迷糊糊的打瞌睡——門外的走廊上客人們走來走去，我就在浴缸里醉醺醺的喊著酒話，但是誰也聽不見——”

　　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女孩子站在同樣臟兮兮的馬路邊上幻想著聽起來相當高級的泡沫浴著實有趣，想必那是她在酒吧時候的經歷，可是在眼下的破舊落后的窮鄉鎮里顯然沒有這樣的服務。

　　我打趣她說：“喂，醒醒了。”女孩子笑嗔道：“我就想想嘛！”

　　“西渡怕是沒有那樣高級的場所，公共澡堂倒是有可能，”我笑話她說，“你不妨這樣想象：一個水泥瓷磚砌的大池子，十幾個白花花的光著膀子的人擠在暗水翻滾的熱水里，上面是蒙蒙的霧氣，就像這個蒸籠一樣?！?br />
　　正說著，早餐店老板掀開蒸籠，從滾滾蒸汽里揀出白面饅頭，仿佛一個個出浴的人，女孩子被我應景的比喻逗笑了。

　　“想不想體驗一下這種廉價的洗浴方式？”我笑著說，“如果田大小姐能夠屈尊，我倒是可以幫你打聽一下。現在是早上，去的早人也少些，說不定還能獨享一個浴池，雖然不比你的圓圓的浴缸高級，游個熱水泳還是可以的，不知田大小姐是否有興趣試一試？”

　　女孩子居高臨下，裝腔作勢地說：“好，我同意了，你下去安排吧?！?br />
　　才說完，自己沒忍住大笑起來，結果惹得路人一陣側目。

　　我攔住一個路人打聽公共澡堂的位置，對方出乎意料的回答說沒有。我有些詫異，雖說西渡鎮看上去很破舊，可是面積并不小，房屋建筑也多，怎會連一個浴池也沒有呢。我不甘心，又問了一個路人，果然如我所想，路人說醫院對面有一家，又隨手虛指了一下方向。謝過路人后，我帶著葉子沿著虛指的方向走去。

　　醫院很好找，走不多遠轉過一個插有指示牌的路口便發現了，四層樓高的玻璃外墻上“西渡鎮衛生院”六個大字非常顯眼。我們徑直走到馬路對面，在一溜門頭上尋找洗浴等字樣，可惜沒找到。

　　正對著醫院的一個門面屋的仿古的門樓下幾個人正在聊天，不時蹦出“失火”“倒塌”等詞語，想必是在議論昨天的火災。

　　我們走過去，打聽澡堂的位置。其中一個發福的中年人笑著拍了拍戴眼鏡的瘦高個肩膀說：“這是老板?！?br />
　　瘦高個看看我們，回答說已經不做了，又指了指門樓說改成藥店了。我看看葉子，女孩子有些失望，我只好又詢問鎮上是否還有別的澡堂，瘦高個回答很早前有一家，也不做了，又補充說沒生意，做不下去。

　　熙熙攘攘的山中小鎮連一個公共浴場都經營不了，著實讓人難以理解。

　　我謝過老板，帶著葉子轉身離開，那群人又開始議論起火災來。女孩子悶悶不樂地走在邊上，我感到歉意，勸慰說要不算了，忍一忍。

　　“忍不了，”女孩子固執地說，“現在渾身難受，就要洗。”說著又耍起了小情緒。

　　我有些尷尬，又覺得好笑，打趣說：“現在好了，大浴缸沒有了，大池子也沒有了，這可如何是好?！?br />
　　女孩子悶聲不響的走了幾步，背著我站住了，看樣子真的生氣了。

　　我想了想，走過去說：“你如果堅持要洗，恐怕只能回旅館，用衛生間里的熱水器洗了，不過這么冷的天洗淋浴可不舒服，而且旅館連暖氣也沒有，很容易感冒的。”

　　女孩子轉過身來打斷我的話，干脆地說：“好，回去洗澡?！闭f著就往回走，我勸說無效，只好跟著她回去了。

　　我們趕回旅館，意外的發覺走道里暖烘烘的，打聽了老板娘才知道水暖管修好了，供上了暖氣。我們還沒來得及高興，老板娘又補充說每天的房費需要加一部分。雖然不是很多，可是這種事后加價的做法讓人很不舒服，我上前想和老板娘理論，葉子已經跑回房間，她看起來很高興，雜事不問的她自然不在乎那點房費的增加。我想了一下，也不愿為了那點錢爭執，何況老板娘板著一副欠她錢的臉，爭執起來很可能會自討沒趣，而且鎮上旅社目前僅此一家，換無可換了。

　　我改口說我們想在旁邊的衛生間洗澡。老板娘倒是沒說什么，只是提醒說門鎖不太好，又是男女公用的衛生間，如果想洗，最好有人在外面看一下。

　　說話間樓道里上來兩個陌生房客，瞥了我一眼，轉身走到我們的房間斜對面，打開一扇房門走了進去。

　　葉子光著小腿、踩著厚底的紅鞋走了出來，上面裹著我的長襖，她笑著走到我旁邊，說了句“好冷”。

　　我忙向老板娘要了一次性洗浴用品遞給她，又進去幫她打開老舊的電熱水器，調好水溫后走了出來，順手帶上門。

　　我在走道里無事可做，便從前臺借了份報紙，走到樓梯口坐下，讀舊報紙打發時間。身后的衛生間里傳出“嘩嘩”的水聲，單調的在耳邊回蕩。

　　女孩子在里面洗了很長時間，手里的這份舊報紙看完她還沒有出來。期間，方才的一個陌生房客走出來，悶著頭就要去上廁所，我忙攔住他，解釋說里面有人在洗澡，他看看我，面上有些不悅，也沒說什么，轉身折回屋里。

　　我放回報紙，因為閑的無聊，便主動和老板娘聊起天來，順便打聽一些鎮上的事情。

　　老板娘抱著熟睡的嬰兒坐在破舊的軟椅上，一手習慣性的拍打著嬰兒的背，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著。以孫輩的嬰兒推斷她的年齡應該在四十五歲上下，并不是很大，可是衣著相貌卻像歷經滄桑的老嫗一樣，言行舉止也顯得冷冰冰的，習慣性的拉著臉，等到嬰兒醒來哭泣的時候又面無表情的將口袋里的玩具奶嘴塞到嬰兒口中。

　　不冷不熱的聊了會兒，我感到實在無趣，便離開前臺，走到樓梯口，靠著墻發起呆來。

　　這時，金屬門鎖響了一下，門打開了。我忙轉過身來，葉子披散著長發走了出來。

　　她身著一襲玫瑰紅的抹胸過膝長裙，踩著紅色女鞋，光裸的胳膊圓潤白皙，吊帶衣領下一對發育的胸脯躍躍欲顯，在這個破舊的旅館里，顯得非常惹眼。我愣了一下。

　　女孩子迎面看見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羞怯的一笑，抱著胳膊跑回屋里，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