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后的山鎮服裝店倒是挺多,我們沿著主路走不多遠一眼看見三家。女孩子興致十足地挨個逛了一遍,而我則陪在一邊,在一堆眼花繚亂的衣服里穿梭并對葉子不時的詢問提供自己品味很低的看法。
女孩子從上到下換了個遍,捎帶買了一頂毛絨編織帽,而我則買了兩雙襪子。
從店里走出來,葉子仿佛換了個人,小巧的身形和稚氣尚存的容貌配上這身衣服不由得讓人眼前一亮:
她披散著長發斜戴著咖啡色寬邊帽、圍著灰色厚圍巾、一身白色毛衣、紅色棉絨褶裙和深色打底褲,腳下是一雙黑色厚底鞋,一眼望去,仿佛恬靜的鄰家女孩,顯然,葉子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天生都很會打扮自己。
“你的這身打扮倒真像個女學生了。”
女孩子得意的在我面前轉了一圈,笑著說:“漂亮吧?”
“非常漂亮,這條街的姑娘都被你比下去了,”我笑著打趣她。女孩子扮了個鬼臉沒有沒有理睬。
“可惜不能在店里穿,要是讓媽媽看見我在酒吧穿這種衣服,她會把我罵慘的,”葉子無不遺憾地說,“她從來不讓街邊小店的衣服出現在衣柜里,我們十幾個女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店里買的。”
“也不錯嘛,不用自己花錢了,”我笑著說。
“可我還是喜歡自己買,在一大堆衣服里面挑自己喜歡的衣服穿,那才有意思呢。店里的衣服都是那種輕薄的裙子和伴舞服,沒有這樣的衣服穿著溫暖。”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身紅裙裹著一件男士灰呢大衣,顯得很另類,現在這身衣著看著順眼多了,涌入人群里也更加隨眾了。
“既然喜歡,何不乘著這次旅行在外好好穿一穿呢。”
“那是當然,我要由著自己喜歡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再也不用擔心那些小人告密,再也不怕媽媽罵我了。這里誰也不認識我,再也沒人對我指手畫腳了,”女孩子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愜意地感嘆說,“我可從來沒有這么自由過,沒有人能管我,真是太好了!”
女孩子像個出獄的犯人一樣身心放松,梳洗干凈一身新衣的她滿心愉悅,享受著充滿陽光的寒冬午后時光。
女孩子想要逛街,我不忍破壞她這一時刻的好心情,便同意了。不過現在已是中午,街上人家陸續開始埋鍋做飯,我提議說:“吃完飯再去吧,中午了。”
“不餓,不想吃,”葉子說,“現在就去,我還想去看看火災呢。”
“好吧,”我妥協了,畢竟早飯吃的多,我也絲毫不餓,“我們先回旅館,把你的衣服放回去,一路拎著臟衣服在街上游逛怕是不大合適。”
“給我,”我將裝著她換下的臟衣服的紙袋遞過去,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她走到不遠處的垃圾堆積站,一把將袋子丟了進去,笑著跑了回來。
“現在好了,我們走吧。”
她一臉得意,哼著歌輕松的走在前面。我吃驚地看著她歡快的背影,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女孩子見我沒有跟來,就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我,我沒再愣神,兜起襪子跟了過去。
走到邊上時,葉子覷了我一眼,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我什么話也沒說,畢竟不是什么貴重物品,也不好批評什么,只是這種突然間的反常做法讓我有些意外而已。
走了一段路,葉子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因為剛才的舉動不解故意不理她,就主動做了解釋。
“那些都是酒吧里的舊東西,扔掉這個包袱,我就能開始新生活了。”
我心中一驚,扭頭看著她,為她的這番不同尋常的解釋。聽起來像是隨口說出來的,細想卻有著深刻寓意,只感覺這意有所指的話不是一時隨機應變的說辭,倒像是壓抑在心中許久的真實想法,恰好應景地表達了出來。或許是我想的太多了,可是她的一番話卻勾起我對生活的反思。
女孩子言行間無不透出對新生活的向往,她或許年紀小見識不多,卻心胸開朗思想單純,認準某個目標便不顧一切地向著方向奔去。
反觀自己,雖然受過教育,又閑讀了些書,自恃有所覺悟不滿于被同化的現實,卻陷于生活的困境和思想的泥淖難以自拔。
好似一個充滿迷霧的森林,生長著當下的一切與自身息息相關的東西:象牙塔的回溯和眷戀、家庭的傳統束縛、漂泊不定的生活困境、急切難以實現的夢想折磨、主流社會思想的陰影、身外流言蜚語的顧慮,還有這身軀殼的原始需求,這些老樹一般頑固的生命根系滲透于皮肉筋骨中,想要掙脫任何一種關系都將是一場血淋淋的自我傷害,而我正是受困于這團迷霧中,背負著沉重的思想包裹在其中躑躅而行,童年的單純和青春的陽光不知不覺間被歲月一點點蠶食,只剩下郁郁寡歡的內心在困境里掙扎、迷惘,眼睜睜地看著青春時光一點點流逝卻無所作為。
性格處事如此差異的兩個人卻機緣巧合的相遇,落魄在一起,不得不感嘆這戲劇性生活中造物主旺盛的折騰勁。
可是,葉子的這縷陽光能否穿透濃霧照亮森林,給我啟發,幫助我找到方向擺脫困境卻很難說,而我又能否為她找到生活的目標,帶給她希望亦是未知數,未來依舊一片茫然,我們能做的,便是相互陪伴,并肩往前走,至少到目前為止。
“你怎么啦,”葉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怎么不說話呀?”
我回過神來,才發覺我們已不知不覺間走到一個不知名的岔路上,街道上零零星星走著幾個路人,周圍的環境也很陌生,顯然上午的時候沒有來過這里。
“抱歉,剛剛走神了,”我表示歉意.
女孩子笑著說:“你很容易走神喲。”我勉強笑笑,轉移話題問:“這是哪兒?”
“不知道,是你帶我來的。”
“是嗎?”我愣住了,我還以為走神的時候無意識地跟著女孩子來的這兒,實話說,路上的經過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
女孩子說:“剛剛路上有賣糖葫蘆的,我還想買兩串來吃呢,可是你只顧往前走,我害怕跟丟了,只好忍痛放棄,跟你到了這里。”
女孩子說的可憐巴巴,我感到好笑,又有些愧疚,原本說是陪她來逛街的,可我卻一時失神帶著她悶葫蘆一般走到這偏僻的地方,想必她也很是郁悶。
我想要補償她,于是提議說:“往前走走吧,說不定前面還有賣更好吃的地方,你來帶路。”
“好,”葉子干脆地回答,這種時候對她來說小吃之類的東西或許都是無關緊要的,此時她想要的無非是我能夠陪她一路閑逛,天南海北的聊聊天,好好受用這段充滿陽光的下午閑暇時光,僅此而已。只此一個小小的請求,我若依舊自顧自地胡思亂想不予滿足,就很不應該了。
這幾日跋山涉水一路奔波,幾經周折好不容易來到這座山間小鎮,對于過慣了繁華熱鬧生活的葉子來說,享受一下逛街的樂趣,就當是對她一番辛苦和挫折后的一個小小安慰了。
我決意讓葉子玩的盡興,就向她保證這個下午全程熱心陪伴,任她去哪,想做什么都依她。
說來慚愧,自從葉子跟隨而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想到全心依著她,許多時候因為苦惱和迷惘作祟,使得自己陷于個人的小世界里而忽視了她的感受,因此當我說出這番承諾的時候葉子顯得有些受寵若驚,欣喜而又狐疑地看看我,似乎不大相信。
“你說的話當真?”
“當真,”我笑著回答,“拉勾為證。”
“好呃!”女孩子拍手叫好,樂得搶先走在前面,倒背著手邁起歡快的步子,而我則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