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睡去，耳邊隱約聽見一陣喁喁私語，從窗下傳來。我翻身下床，循聲來到桌前，桌上的書本已經打開，恰好是我下午閱讀的地方，折角的書頁在夜風翻動下“嘩嘩”直響。
聲音從字里行間傳出，仿佛深夜的低吟，喚醒我那遙遠的、漫長的、不知現在何方的記憶。
我聽見洶涌的浪濤聲，聽見海鳥的長鳴，從記憶里傳出，我就坐在岸邊的孤舟朽木上，陣陣海風剝蝕著布滿溝壑的臉，帶著海水的清涼和咸澀。
眼前，一片湛藍，在那一線交接的上空，信天翁揮舞著翅膀飛翔，星星點點，數之不盡，歡叫聲響徹天際。時逢這個宜人的季節，候鳥們相聚在這片海域，覓食、嬉戲、繁衍；游魚龜蟹活躍在水下、岸邊；島上，又是一番喧囂熱鬧的景象。
生命，在這里綻放、傳承；歲月，在每一個生靈的生命中流淌。
無際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晝夜交替的天光，海平線上，是那深邃未知的天空，恒遠恒長。
而我，只是匆匆過客，在步履蹣跚中漸漸老去。
我多希望自己像魚兒一樣徜徉在海洋中，像飛鳥翱翔于天際，在短暫的歲月中極盡生命的酣暢和自由，像夢一樣，像一只信天翁。飛躍山川湖海，看遍世間繁華，在生命的盡頭擁抱浩瀚的藍天，像夢一樣，像一只信天翁。
天象萬變，四季更迭，候鳥們往來于陸地和海洋的上空，而我，就飛翔在群鳥中，帶著北極鷗的堅韌和信念，揮舞著信天翁的翅膀，離開偏安一隅的海岸。
我穿過風雨雷暴，在驕陽和飛雪中展翅，從黎明到長夜，從寒冬到暖春。
我不知疲倦地飛翔，穿越海洋、森林和山川盆地：
我看見崩落的積雪轟鳴在山谷地動山搖，看見洶涌的浪濤翻滾著海面翻江倒海，
我看見挑戰自我的登山客在日出的山巔駐足遠眺，看見田地里耕作的農人暫歇在田坎仰望飛鳥沉思，
我看見林立的高樓間川流不息的車馬和行人，形形色色，目不暇接。
我不分晝夜地飛翔，追尋著遷徙的腳步，從南極的出生的到好望角，從越冬的赤道到北極冰蓋。
晝夜交替，四季輪轉，我翱翔在空中，俯瞰著陸地海洋，從皚皚白雪到遍野蔥蔥，從戈壁荒原到無盡海洋，一遍又一遍地，盡覽地表的生靈萬象。
后來，我在周期循環的飛翔中感到了一絲厭倦和麻木，于是，我從空中落下，隨著群鳥暫歇在田間的芒草中。
這是一處安閑自給的小村落，婦人在灶臺忙碌，孩童在庭院玩耍，雞鳴狗吠，炊煙縷縷，仿佛人性回歸的理想之地。
大開的前門門口，蹣跚老者拄著拐杖獨坐在竹椅上，一雙遲鈍的雙眼看著外面，蒼老縱橫的溝壑后面是那猜不透的神思。
白鸛在枝頭歇腳，雀鳥逡巡在谷場覓食，大家相安無事，直到頑皮的孩童揮舞著手中的玩具跑來，驚起一片斑斕。
候鳥們重新起航，向著遙遠的目的地進發。我展翅追尋，卻不慎落入陷阱無法脫身。
望著已經遠去的飛鳥，我感到焦慮和難過，我想要掙脫卻越陷越深，直到候鳥們消失在天際，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隊伍拋下，鳥群遵循著自然規律繼續遠航，而我的遷徙腳步將到此為止，連同著夜以繼日的奔波辛勞。
打谷場上，大人孩子爭先恐后向這邊跑來，仿佛追趕而來的執法者，我感到恐慌，拼命掙扎卻無濟于事，脆弱的雙翼也在掙扎中被無情折斷，連同著最后一個念想。
追趕者轉瞬間來到眼前。我被人解下陷阱的束縛，簇擁進入村落，受邀在豐盛的餐席落座。我驚魂未定，繼而受寵若驚，大人孩子圍在四周，你一言我一語的家常話短，使我很快忘記折翼的傷痕，忘記那場夢的遷徙。
暖色的燈影下一家團坐其樂融融，而我，同屬其中一員。推杯換盞、飽食微醺后，眼前的環境開始變得熟悉，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也變換出親切模樣。
此刻，我坐在寬敞的食堂大廳里，看著人們歡聲笑語的餐飲著。我看見熱情招呼的韓隊長，看見微笑與人對話的林女士，葉子與小慧猜拳競酒玩的正歡，孩童穿梭在席間追逐嬉戲——眼前的情景如此真實，如同記憶一般，而我，亦全身心參與其中，享受餐食的美味、極盡團聚的歡愉。直到陣陣寒風從窗外闖入，嗚咽之聲仿佛深夜的悲吟，我打了個寒噤，驚醒過來。
窗外，淡淡幽明，洞黑的夜空懸著一輪明月，朦朧的月色下，是那輪廓模糊的建筑和灰白的路面。
路的盡頭，她背手而立，靜靜地，如同一幅意象的油畫，夢一般迷人；孤獨地，又好似一首離別的詩歌，令人遐思。
我起身走去，身后的人群建筑紛紛霧散。
我走近前去，她沒有回首，只聽見一陣輕吟，卻難以辨識。她來此等我，要與我告別，去那遙遠的地方，孤獨一人。我伸手挽留，可是觸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直至此時，我才驚覺，她要走了，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感到一陣難過，傷心悔過如同洪水猛獸一般，我強要挽留，不愿這一夜成為最后的別離，可是在夢里，所作所為卻是那樣蒼白無力。
為什么你要走？我向著背影問她，卻又像是在質問自己。
她背手而立，沒有言語，孤獨的背影透著一絲悲涼，沉默了許久，她走了，如同訣別的夢中人。我跟了過去，卻只是徒勞的相送。
直至此時，我才驚覺，或許，她也只是一個匆匆過客，如同你我在彼此生命長河中的定位，走過了，就再也不見了。
可是，讓我如何接受這個結局，如何去承認它，在青春歲月里靜靜陪伴的如詩般的青絲麗影。
我一路追尋，卻難以挽回，如同悄然逝去的青春。
你會留下來嗎？
我向著遠去的背影凄然問道。
她不作停留，漸行漸遠，遙遙傳來一陣長吟，如同青春告別的悼詞。
我會留下，在你的回憶里，
當你懷傷的時候，我就站在那棵楊樹下，靜靜地陪伴你，為你誦讀長長的詩歌，陪你踏遍黎明晨露，陪你聽田間蟲鳴；
當你離開的時候，我就等在那棵楊樹下，看夕陽中落，渲染你記憶的校園，聽那長廊里回蕩的歌聲；
我會留下，在你的記憶里，靜靜地陪伴你，伴你度過感傷的長夜，伴你走過失落的瞬間。
直到你的記憶漸漸冗雜，我會離開，漸行漸遠，在你的回憶里。
我會回首，在你難過呼喚的時候，可是，我會離開，慢慢消弭，在你老去的記憶里。
有一天，你會忘記我，忘記我曾在你的記憶中，在你的夢中，在你的生活中。我曾鮮活的活在你的世界里，靜靜地陪伴你，在你單純的熱衷幻想的歲月里，在你感性多情的青春時光中——
她走了，正如她來時那樣，安靜地，如同一幅唯美的近乎冰冷的畫作。
我倏忽醒來，帶著難以抑制的強烈傷感醒來。
天剛剛擦亮，屋里靜悄悄的，如同睡前一樣。我躺在床上遲疑片刻，默默起身來到窗前。桌上的那本《信天翁》依舊躺在那里，動也沒動，如同什么也沒發生一樣。我拿起它，試圖尋覓殘存的夢的片段，然而只是徒勞，我翻遍全書只看到似曾相識卻又不盡相同的零星描寫，隔靴搔癢一般，再難找回夢境里的感覺。
我丟開書本，頹然坐在椅子上，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