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我憤憤的說,卻又不知說與誰聽,“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棵向往自由的樹,想盡辦法卻很難擺脫束縛。我會感到饑餓,會口渴,會困倦,我需要食物、水源和休息的地方,這些生存的必需品并非隨手可得,我需要付出努力來獲取。
當我為此在某個地方勞作的時候,我就與那里產生了聯系,我需要在商店購買食物和水,需要租賃一方之地用于休息。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那些根系便從土壤中鉆出來,將我捆綁在工作崗位上、街邊小店的椅子上、一夜睡眠的床上,以及滋蔓的人際關系上。等我察覺的時候,已經扎根于此。
我想要逃離,便只能揮動板斧將根系一點點砍斷,每一次掙脫都是一次血淋淋的自我傷害。同時,我還要忍受別人無盡的閑言碎語。沒有人理解我,也沒有人支持我。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身處在一片迷霧森林里,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我拼命奔跑,害怕停下來,因為根系就像那頑固的病毒一樣環伺在周圍,揮之不去,時刻等著將我束縛在任何一塊停留之地。與此同時,耳邊不停回蕩著各種各樣的聲音,質疑我的做作,嘲笑我的愚笨和徒勞,亦或是同化我,勸慰我停下腳步,尋覓一方合適的土地扎根下來。每個自認為看清我的人都在勸我,勸我不要再做徒勞的掙扎,勸我屈從命運、安分守己,勸我像他們一樣安定下來,享受生命的真實感、享受生活的喜怒哀樂,努力生存,繁衍,完成自我的一生。”
“我該怎么做?放棄所有的質疑,丟掉所有的胡思亂想,停下腳步,安定下來嗎?我需要怎么做?努力工作換取報酬,耕耘一方之地,收獲生命繁衍的果實嗎?
可是,誰又能告訴我,這個千篇一律的生活意義何在,這顆流水線般量產的果實價值幾何?當我們一致看齊,像那毛毛蟲首尾相連,勞作在流水線上的時候,誰又曾抬起頭來看看四周的環境,看看這個維系秩序、維持生活的巨大機器究竟是如何運作的,而最終的成果又是什么呢?
沒有人抬頭,也沒有人理睬,大家都在埋頭忙碌,或是享受生活,而我的聲音不過是擲進海洋里的一顆小石子,正如所有在此之前提出質疑的人一樣,最終湮沒在人海,歸于塵寂,而機器,依然在運作,如同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每一個自認為理性的人都會告訴我,這是一個無頭無尾的毫無意義的問題,對生活來說,我們無需費心多想,遵循既定的規律就能夠合理的活下去,這是盡人皆知的,也是千千萬萬個你我堅信不疑地時刻奉行的準則,只有傻瓜才會去質疑。
多么可悲,多么荒唐,不是嗎?
如果我不照做,堅執對抗到底,我將掙脫所有的束縛,離開此地。可是然后呢?
我會感到饑餓,會口渴,會困倦,我需要食物、水源和休息的地方,于是,求生的本能會將我再次拉入這個漩渦,無盡輪轉,直到生命的盡頭,而我,依舊什么也沒看清,什么也不知道。
我為何感到苦惱?這就是我的苦惱,我的困惑。你告訴我,我該如何走出這個死胡同?”
我傾力嘶吼,痛斥一番。等我宣泄完后,仿佛泄氣的皮球頓時失去支撐,我頹然倒下,脊背觸碰到的卻不是床鋪,而是冰冷潮濕的草地。臥室的墻壁屋頂不見了,韓隊長也不見了,只有一團厚厚的迷霧,什么也看不清。
我大吃一驚,連忙起身,徐徐冷風吹動著單薄的衣衫,周身徹骨的寒冷。我聽見陣陣笑聲,由遠及近,從未知的迷霧后面傳來。我的心中恐懼頓生,卻無處躲避,好似白紙上的一只驚慌失措的螞蟻。
“是誰?誰在那?”我惶然問到。笑聲停止了,隨后是不急不緩的說話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多么無助的靈魂,多么撕心裂肺的吶喊,年輕人你告訴我,為何如此悲傷?”我茫然四顧,卻什么也沒看到,只有這恐怖的聲音環伺在側。
“誰在說話?你是誰?”我再次問到。
“我是一名園丁,”那個聲音說,“茅舍小屋的主人。我是一名園丁,耕耘著一片無邊無際的園林,它就在你眼中的迷霧里。
那是一片美麗的園林,生長著牡丹、合歡、玫瑰、睡蓮、風鈴草和矢車菊,爭奇斗艷;那是一片野性的園林,紅橡樹上鷹眼環視,白樺林里黑熊怒吼,還有那千年銀杏,秋風颯颯。
我是一名園丁,耕耘著一片漫無邊際的園林,它就在你的腳下,你的四周,你的世界里。信天翁在藍天飛翔,藍鯨遨游于海洋,丘陵平原和山川盆地,那是陸上生靈的家園,有你、有他,還有數之不盡的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我是一名園丁,背負著裝滿種子的包裹,春種秋收,有你、有他,還有那形形色色生活在園林里的所有人,你說,我是誰?”
我的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慌,如同墮入一個空洞無物的深淵中,什么也觸碰不到,同時自己卻像是一只通體透明的魚,一覽無余地展現在觀察者的眼中。我想要逃離,卻無處可逃,混沌間,我心生一種可怕的感覺:自始至終,我都受困于這片無邊無際的園林里,無論過去還是未來,甚至連思想不曾離開過,園林以外對我來說一片空白,此前我不懈追求的那片夢想化的森林,亦不過是園林的一角。我不遺余力的掙扎反抗,最終墮入懲罰改造的牢獄之中,聽到了這個聲音,暗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而這個故弄玄虛的聲音,滿以為自己是園林的主宰,居高臨下訓教我這個不安分的人。
聲音再次響起。
“你不該來這里,盡管我非常歡迎。我是一名園丁,耕耘著一片漫無邊際的園林,開荒拓土、播種施肥,從黑夜到白晝,從寒冬到早春。于是,蠻荒之地有了生命,有了智能和文明。
當我疲困的時候,就躺在樹下休憩,聽林中的百鳥歡歌,做著塵世的迷夢。那里,是你的世界,有你,有他,還有數之不盡的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那是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燈紅酒綠、纖腰旖旎,還有那望之生津的美食,飄香四溢;
那是一個艱苦勞碌的世界,無論驕陽還是寒雪,田間耕耘不止,高樓林立,燈火通明;
那是一個動蕩不安的世界,戰亂不息、遷徙不斷,行棋往來,流血不止。
那里,是一方熱鬧的土地,無時不刻變幻著模樣,從奇謀古道到遺跡公園,從僻靜村落到現代都市圈。
那里,是你的世界,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我愿共享你生命的奇跡,你思想的喜怒哀樂,你的短暫而精彩的人生,如同共享綻放在園林里的所有生靈萬象。
我是一名園丁,耕耘著一片漫無邊際的園林。這里雜草叢生、野獸橫行,是一片文明未及的蠻荒之地,你的世界就建立于此。當你追根溯源,你的世界就是一片雜草叢生、野獸橫行的蠻荒之地,這里,就是源頭,這里,也是終點。”
“生命,誕生于這片土地,綻放凋零,繁衍生息,這是生命循環的規律,這是生命存在的意義,這是生命延續的方法。生命是頑強的,生命,也是艱辛不易的。
你不該來這里,盡管我非常歡迎。
我是一名園丁,珍惜每一顆播撒的種子,我愿為你拓荒一片土地,在你目之所及的地方。
當你不甘平庸,夢想遠游,那里長路漫漫、遍野蔥蔥;
當你悲慟苦悶想要宣泄,那里驚濤駭浪、黃沙滾滾;
當你步履蹣跚,渴望人性的回歸,那里燈火闌珊、炊煙一縷。
我愿共享你人生的精彩,在你生命的周期極盡綻放,在你傳記的篇幅書寫仰望星空的期望與遐思。
我是一名園丁,耕耘著一片無邊無際的園林,它就在你眼中的迷霧里,春種秋收,辛勞不止。
我是一名園丁,茅舍小屋的主人,當我疲困的時候,就睡在茅舍小屋的硬板床上,聽林中的百鳥歡歌,做著塵世的迷夢。那里,有你、有他,還有那形形色色生活在園林里的所有人——”
我像那被圈養的動物頹然坐在冰冷的地上,麻木的聽著牧羊人的訓教,聽著滿嘴謊言和那空洞的允諾,仿佛老奸巨猾的典獄長勸誡著已經喪失人權的死囚。
渾沌間,我覺察出一個難以自圓其說的幻象,一個體系的漏洞,隱約間透著希望的光芒,而這片園林也并非堅不可摧,就像是堆積木游戲,只要抽掉根基那一塊站不住腳的積木,整個體系便會轟然倒塌,迷霧亦會隨之散去,而我也將能看清整個園林,看清那座茅舍小屋,和小屋里夢話連篇的園丁。是的,那個滿以為是園林主宰的聲音,亦不過是個可悲而不自知的園丁而已。我受到了鼓舞,形同槁木的思想頓時又燃起火焰。
我站起身,大膽向那幻想的小屋走去,想要敲開房門,叫醒它的主人。
“你是誰的園丁?”
我脫口問道。
聲音戛然而止。沒有人回答,周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迷霧的深處,是死一般的空無。恍惚間,天塌地陷,園林消失了,迷霧消失了,聲音消失了,夢,也消失了。一切消失的干干凈凈,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