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住處,躺倒在床上。
韓隊長也在屋里(想是他將我送回來的),他見我醒來便起身端來一杯濃茶,表示關切的問我身上如何,是否有什么不舒服。此時我已酒醒,身體別無他恙,除了那個揮之不去的不安思緒。
我突然有了一個強烈的沖動,想要把壓抑在心中的煩惱、所思所想毫不保留全說出來,并非希冀于別人的同情和理解,只是想宣泄一番,一吐為快,我照做了。
我坐起身,接過杯子放在一邊,直說身體無恙,只是心中煩悶。韓隊長見此,知道我有話要說,搬過椅子坐在旁邊,正視著我。于是,我不再顧慮,一股腦將心里話全說了出來。
等到發泄完后,我突然有些后悔,感覺找錯了傾訴對象,不該和一位短暫相識的老人說這些話,倒不是說韓隊長有什么不好,只是年齡的懸殊和思想的隔閡猶如鴻溝,我怕我們在這里純粹是浪費時間,甚至還會引起他不必要的質疑。出乎意料的是,韓隊長并未提出異議,他看起來很平靜,直等到我情緒激動的傾訴完后才安慰似的說了句:“我理解你。”
我愣了下,恍惚間有種陌生之感,仿佛眼前的老人不是嚴集的老隊長,那位熱情好客,卻又因為老伴過世子女不和而成天呆在工坊靠做活麻痹自己的可憐老木匠,而是歷經一生、參透世間真諦的睿智長者,過來幫我答疑解惑、撫平心中苦惱來了。
也許是見聞我近來的情緒反常,多方了解后思慮良多,有備而來的,所以才會這樣不動聲色,我想。只是這種像是十拿九穩的自信和平靜表現難免讓人喪氣。想我似那急病的患者情緒激動的將自己身體的種種不適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他卻面如止水,平淡的點點頭,一句話也不多問,拿起筆來就要給我開藥方,好像這只是個小兒科的問題,對比之下我反倒是大驚小怪了。我胡亂想了一通,心里感到不大舒服,卻也對他的自信有些希冀,便沒有說話,想要聽聽他對我的心病有何高見。
“你的情況我也聽說了,不過都比較含糊。我看你不喜歡別人議論你的事情,所以平常我都是不提的,既然現在你肯和我說這些,有些話我就想借這個機會也說一說,”韓隊長開始了他的說辭,“其實你剛來嚴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你跟別人不一樣,像你這樣家庭條件的小伙子這個月份大多數都在城里上班,有些放假早的也都坐車回老家過年了,可是你卻辭掉工作,在這大冷天里一個人跑到山里,聽說還餓暈在河邊,幸好被我們家的小孫女碰見,救了你一命,結果你又是一報還一報的把她送了回來。論理這件事到這就算結束了,可是來了嚴集快一個月,挨到年尾也沒聽說你要走,還跟著我們這些老家伙一起過了年,說真的,我一直都看不明白。小林倒是跟我說過她對你的安排,聽說你也答應留下來,不過我看你的心一直不穩,肯定是有什么心事。聽你剛才一說,我倒是能理解了。”
“說來也巧,早幾年的時候,我們這邊也來過一個跟你現在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子,也是大學生,他的情況就跟你比較像,到現在我還有點印象,說來還是我們老家一個村的。那個小伙子原來是個孤兒,沒了父母,十幾歲的時候來了我們村里,投奔姑表親,親戚家條件不錯,就收養了他,還供他繼續上學。不過,那個孩子可能是從小沒人管教,性子野的很,好不容易上了大學,說什么不能再受人恩惠,要自己養活自己,書沒念完就跑出去打工,親戚家勸不住,后來就隨他了。可是他還是年輕,進了社會才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在外面混了幾年也沒頭緒,工作換了一堆,就是勉勉強強能自己糊口。”
“眼見一年一年的渾過,親戚家看不下去,就托我把他安排到嚴集,給他找個工作穩定下來。那時候張北農場已經運行有幾年了,嚴集這邊說實話也沒什么活,不過是鄰里人情,就收下他,派給老趙當學徒。當時我給他安排的住處就是你現在住的這個房子,你桌上有幾本書就是他落下的。接觸了一段時間之后,我發現這個小伙子還是很不錯的,并不像聽來那么差。他為人實在有原則,說話做事也麻利,沒事的時候就在屋里看書(跟你就比較像),還寫了一手好字,集團里來往的文件我都是讓他寫的。有時候碰到食堂里做賬機子出了毛病,也是找他幫忙檢查網,也都能修的好,很優秀的一個小伙子。所以一開始我想不明白,為什么他在社會上會那么吃力,問他又不說,我也不好多問。他在嚴集呆了大半年,這邊的人都熟悉的很,后來小吳看他人很好,也是個相貌小伙,就想把自己家表妹介紹給他,結果還沒有見上一面,他就左閃右閃的躲,也不說準話,沒過多久就收拾東西走人了,搞的小吳最后沒臉,又去跟表妹解釋,這件事做的就不好。”
“后來我跟老家人提這事,才聽說了一些,親戚也說他性子野,做事不上心,讀書的時候不好好讀書,出來工作也沉不下心,整日里渾渾噩噩的,不過在嚴集這段時間倒是很不錯,只是最后走得不明不白,有點不太禮貌,人情世故也比較欠缺。所以聽你說了那些話,我就想起了他。你看那個小伙子年輕有知識,也很聰明,就是不管做什事情心不在上面,能做事,但是不會沉下心來好好做事,說做就做,有點不對也是說走就走,隨性的很,像是害怕被東西拴住一樣,要問呢也說不出原因。就像野慣了的土狗,能看家護院,可是看到有人拿著繩子要去栓它,就會拼了命的跑掉。所以后來我就在想,可能是他家庭的原因,應該是有點心病,需要開導一下,把他從死胡同里面拉出來才會好。否則思想繞不過彎來,說不定就會渾一輩子。”
我瞥了韓隊長一眼,面上有些難堪,總感覺他是在拐彎抹角批評我,認為我的情況屬于心病和思想有問題,這個想法使我心中怏怏,可一時又無法反駁,只好閉嘴繼續聽著。
“還記得南羅崗的壩上湖嗎,就是上個月你們幾個孩子跑去玩的那個湖,那是有人承包的,淺灘圍的一圈是養龍蝦的,每年開春后就會拉出來賣。壩上湖靠近嚴集的水田里面也能捉到很多野生龍蝦,我們這邊經常用它當菜,你吳大姐就是做這道菜的好手。聽說你老家也是農村的,應該對這很熟悉——你們讀書都知道,這種田間蝦蟹一生要換殼十幾次,每次脫殼后身體就會長大一點,因為舊殼是不會跟著長大的,需要把它脫掉,長出新的殼,所以春種的時候經常能在田里看到龍蝦換下的殼。”
說到這里,韓隊長有意停頓了一下,似乎想看看我對此有什么反應。我什么也沒說,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突兀的說這些話,只是隱約感覺他是想借此表達什么。見我沒有表示后,韓隊長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年輕人都是有學識的,書上的道理比我們這些老家伙懂得也多,我想說的怕是你都能猜出來。不過就像小林說你的“當局者迷”,道理都知道,有時候卻因為沒有實際經驗,想不明白,就像這個蝦蟹蛻殼的故事一樣。這就跟人生是一個道理,每跨過一個人生階段就好比一次蛻殼。像你們這樣的大學生畢業出來找工作,學生階段的殼就不適合了,需要蛻掉,換上社會的殼,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生存下去。這個殼,就是你在這個人生階段的為人處世之道,是用來保護自己和應對眼下環境的。你現在正是處在成長適應階段,社會的殼還很軟,抵抗能力比較弱,所以容易受傷,每次受傷的時候就會不自覺懷念學生階段的舊殼,從那里面找安慰,因為它跟了你很多年,很堅硬,比起現在的殼你也最了解它。不過那畢竟只是舊殼,已經適應不了現在的階段,在你畢業出來后,那個殼就已經從你身上自動蛻下來,因為已經沒用了。而你卻不知道,或者說不愿承認,一直抓著不放,對新長出來的軟殼又不習慣,不能能很好使用。在社會上一遇到挫折就想往舊殼里鉆,可是又鉆不進去,所以成天煩惱。我想這就是你現在的心病,想不明白,書上的道理看得多,自認為理解,卻又像是抓不住重點,總是很迷茫,在社會上容易受挫折,所以對社會生活比較抵觸,才會想到逃避,一個人往山里面跑,想要躲開世事紛擾。”
我的眼前一陣明炫,好似黑夜突然照射過來一束強光。只感覺這些話不像是從韓隊長口中說出來的,倒像是自我反省時的自言自語,醍醐灌頂一般讓人驚覺,雖然只是淺表分析的觀點,尚未深入內心。我想或是酒精的緣故而產生的錯覺,因為這些話的確都是韓隊長所說,并且還能聽見他不停的往下說。
“本來我一直想和你聊聊這些事,不過你看起來很抵觸,我也就不好多嘴,”韓隊長接著說,“其實今天我說這么多,就是想透徹分析一下你遇到的困難,幫你轉變思想,不能一直停留在回憶里,因為那只能暫時麻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還耗費時間,逃避更不是辦法,屬于這個階段的問題就需要在這個階段解決,躲是躲不了的。其實,社會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樣不好,只是看起來很現實很混亂,需要你去摸索去適應,軟殼也就在這個過程慢慢變硬。等你熟練了,殼就長成了,你就會很從容,回頭再看初始階段的困難也不過如此,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而且,現在對你來說,還有個很難得的機會,就是我們家那小孫女的事情,我想小林肯定都把情況跟你說的很清楚了,我就不重復了。我的建議是,把你的心穩定下來,雜亂的東西不要想太多,既然有這么好的機會,就把握住,在這里好好干,肯定是不錯的。等你再年長幾歲,思想更成熟了,回頭看看,你會慶幸當時留下來的。”
說完一通話后,韓隊長停下來,看著我,似乎在等我表態,我沒有言語。
實話說,我有些失望。原以為韓隊長會說些不同尋常的見解引起我的共鳴,排解心中壓抑的煩惱思緒,幫助我看清迷霧下的道路。然而,他所能說的依舊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我和林女士幾番聊天的時候已經聽的夠多了。他所謂的理解原來也是世俗的理解,他所給予的建議依舊是世俗的建議。
我有些暈眩,總有種兜兜轉轉又繞回原點的感覺,而已經暴露在外的“苦惱的源頭”依舊是苦惱的,毫無改觀。如果只是為了重回生活中去,初始聽到林女士提議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答應下來,也就不會生出許多波折,我又何必如此自尋煩惱呢——也許開始的時候我就不該抱有幻想。
我突然感到難以抑制的煩躁,苦于沒有知音,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我,理解我的困惑,理解我的所思所想。我突然感到有些生氣,好似有誰將我扔在一個言語不通的地方,讓我在這出盡洋相,受盡磨難,而他卻在上面饒有興致地看熱鬧,不時添油加醋制造些麻煩。我
感到惱火,想要宣泄一通,盡管絲毫沒有把握。我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