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 大家發現新科狀元什么都好,只是似乎太過風流多情了些。他不去與同科交際,也不常參加文會, 反而頻繁流連于青樓楚館舞臺歌榭, 與那些妓子們打成一片, 歡笑連連。
不過短短半月, 就已經有三名歌妓從他那里拿到了堪稱驚才絕艷的詞曲, 一唱成名,令更多的妓子聞風而動。
已經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的肖知謹和霍疏桐都覺得似乎已經不太認識這個師弟了, 眼見他的風評急轉直下,兩人禁不住出言相勸。
常悅也很給他們面子, 果然參加了幾次文會, 但每次都是攜帶不同美人, 搞得原本很清高孤傲的文會瞬間變了一個模樣,充滿了旖旎香艷的氣息。
有些性格耿直的文人看不下去,當場破口大罵,常悅也不羞惱, 只是笑吟吟與他對說,最后反而是對方敗下陣來。
也有的文人分明想偷看美人,卻又不想失了風度, 一張臉憋得通紅,哪里有心情作詩論道?
事情越傳越廣,越鬧越大, 甚至在朝堂之中引發不小的轟動。
有的臣子認為常悅此舉堪稱傷風敗俗, 簡直拖累了整個文壇的聲譽,此等人根本不配被稱為狀元,更不配入朝為官。
有的卻覺得年少人愛風流, 本來就是文人雅士的做派嘛,歷史上也不乏這樣的軼事美談。且眾人你情我愿,只要不傷大雅,又有何妨呢?
而有人很快發現了不對勁,向來對男女之事抓得特別緊的洪元反而對這件事保持沉默。
有人忍不住問他,他的回答卻很理所應當:那常悅可曾強迫一個人?又可曾鬧出什么事故貽笑大方?
發問的一愣,下意識搖頭,那倒沒有。所謂事故,也不過是有幾個妓子,因為想要迫切得到他的歡心而爭風吃醋。可士大夫身上傳出來這種事情,反而令人向往,圍觀者難免有點暗搓搓的酸溜溜。
洪元把眼睛一翻,兩手一拍,這不就得了,那煙花之地開門做生意,他又沒殺人放火,你管他做甚?難不成你自己討了那幾個小老婆?還不許人家出去玩了么?
那人被他懟得老臉通紅,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后來這事情就漸漸傳到了宮中,皇上也知道了,然后眾人再次見識到了成寧帝對一個人的偏愛:
他聽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渾然不以為意道,“少年得志,本應風流,他又未曾娶妻,此等小過罷了,稍加提點便是,何須動怒?”
說著,果然派人去說了一回。
常悅當面倒是應得好好的,事后也稍加收斂,然而不久便故態重生。長寧帝再聽說類似傳聞也不過付之一笑,并不再管束。
左右常悅于政務之上頗為能干,堪為來日肱骨,他又為何一定要約束臣子的天性呢?
眼見著皇帝都不管了,下頭的人也紛紛偃旗息鼓,雖然看不慣,但也不敢再說什么。
有人見常悅如此行事,非但不受責罰,反而頗感放縱,難免效仿,誰知卻來了個東施效顰,惹人大笑不提。
時間一長,肖知謹就隱約瞧出點什么來,私底下找到他說:“你這么做是故意的。”
自家師弟以前本不是這樣的性子,可如今卻大肆張揚屢教不改,擺明了是有什么貓膩。
說這話的時候,常悅正在泡茶。他的茶藝很高,確切地說是只要他想學,就什么都能在短時間內達到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高超的水平。
他手持茶壺,微微低著頭斟茶,口中漫不經心道:
“若你掌權,可會喜歡身邊有一個完美無瑕的臣子嗎?”
這等大不敬的話卻被他如此輕巧地說出來,肖知謹禁不住心頭一抖,恍惚間仿佛瞧見了母親。
是的,他的母親,他的繼母,表面上一心為民,可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其實她遠不像尋常百姓一般敬畏皇權。她的確會在表面上如其他人一樣尊敬推崇,但暗地里不經意間流露的只言片語神色形態,卻無疑暴露了她內心深處并不將這種東西放在眼中。
何等放肆,何等狂妄。
常悅繼續道:“世間會令人墮落的,無外乎酒色財,我出身常家略有薄產,本人又不喜奢靡,所以自然不會有貪腐。飲酒會使人失去理智,犯下許多不可饒恕的錯誤,所以我對外宣稱因幼年經歷傷了腸胃,不可飲酒……”
肖知謹定定地看著他,喃喃道:“所以只剩下色。”
常悅忽然輕輕地笑了聲,神情間頗有幾分不屑,“說來好笑,世間對女子苛刻,卻對男子如此放縱。一女子流落煙花之地,便被稱為墮落,可若有一男子流連煙花,尤其當他長得不錯,還頗有才名時,便可被稱為風流雅士,這本身不是很奇怪嗎?”
這樣的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只怕肖知謹要捧腹大笑,覺得對方過于自信王婆賣瓜。可說這話的人是常悅,他就覺得確實如此。
因為度藍樺言傳身教的關系,她身邊的男孩子們都遠比常人要更加尊重女孩子,會從他們的角度設身處地考量:這也是為什么肖明成本人和他的弟子們都頗受女子歡迎的緣故。
聽他說完,肖知謹忽然被嚇出一身冷汗,“你這是在算計朝臣算計陛下呀!萬一他們不相信呢,豈不是欺君之罪?”
常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包容可無奈,似乎在看一個天真的小孩子。
分明已經踏入朝堂這塊是非之地,可這位小師兄的雙眼竟還這般清澈,真是叫人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他胡亂往榻上一靠,分明是不加收斂的動作卻愣是透出幾分閑適優雅。他懶洋洋道:“小師兄,你還不明白嗎?許多事情并非他們會不會相信,而是愿不愿相信。”
若世間之人都只如師娘一般講證據看事實,官場爭斗又怎會如此慘烈?
一席話畢,肖知謹就覺得自己好像被人往頭上狠狠敲了一悶棍,許多曾經令他感到迷茫和不解的事情瞬間褪去朦朧薄紗,變得清晰可見,直戳中心鮮血淋漓。
是啊,官場不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嗎?
“辛苦你了……”他忽然有些羞愧。
分明是他與霍疏桐二人先一步進入官場,可如今先出頭的竟然卻是小師弟,自己仍如此天真愚蠢,他卻已經步步籌謀運籌帷幄……
“不辛苦,”常悅低笑幾聲,“我只是覺得很有趣。”
玩弄人心與虎謀皮本就是一件驚險又刺激的好玩的事情。
人生苦短,不若肆意為之,這樣即便來日粉身碎骨。也沒有遺憾了。
不過如今的自己并非孑然一身,他有父母兄弟、有師門,所以需要步步為營,不可有絲毫差錯。
但這豈不更令人興奮了嗎?
至于其他的……他早就知道上至師父,下至師兄弟們性格中有許多天真的東西,他們總是正人君子些的。
唯獨自己,常悅覺得自己跟師娘度藍樺其實才是一路人,因為他們過多過早地窺探到人間險惡,所以總不介意,甚至習慣用惡來揣度要遭遇的一切。
“可是……”面對這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師弟,肖知謹總是不能擺出正經八百的師兄架子,眼下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之后就更沒底氣了,“可你委屈自己與那些女子往來,還給她們寫艷詩……”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師弟濕地本不長于此道。
但他忽然又覺得有點恐怖,因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常悅,似乎只要對方想,他似乎就能偽裝成任何一種樣子,別人喜歡的樣子。
就好像前幾年準備會試的時候,每一位考官的喜好都有細微的差別,但他竟然能夠一一兼顧,從遣詞造句到引經據典,再到書法字體中細小的橫撇折豎,他都能按照考官的喜好,隨時把自己打造成任何樣子。
好像世界上本沒有常悅這個人,有的只是一團柔軟又堅韌的物質,只要他想,就能鉆進任何模具,變成任何模樣。
多么令人敬畏,然而又是多么可怕。
常悅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又似乎沒有,只是平靜道:“流落煙花之地的女子,要么是被拐賣來的,要么是犯官之后,要么就是被家人強行送入,大多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我也不過商賈之子,還曾與人為奴為婢,又哪來的資本瞧不起她們?
至于詩詞,不過隨手為之罷了,若因我的一點小舉動而讓她們得到更優渥的生活,豈不是很好嗎?”
肖知謹沉默許久才語氣復雜道:“阿悅,希望你永遠都是我認識的那個阿說。”
他不希望有朝一日,大家會在官場上反目成仇,那必將是人間慘劇。
常悅愣了下,忽莞爾一笑,“我一直都是啊……”
只不過也許直至今日,你才認識到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