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湛回府的時候,已經晚霞千里,暮色蒼蒼。
莊媽媽挑開丁香色的簾子,把人迎進屋子,笑著說,“將軍,陸姑娘今日有些身子不適,早早便歇下了,姑娘的行李細軟已經收拾妥當了,明日便可隨將軍啟程。”
顧湛脫下身上的大氅,遞給莊媽媽,皺眉問,“病不是好了么?”
莊媽媽抖開大氅,掛在胡桃木的橫桿衣架上,欲言又止,“早晨陸姑娘問老奴今個兒是不是初七,老奴說是,姑娘便一直神色懨懨。方才歇下的時候,還多蓋了一床被子,估摸著是每個月的小日子來了,將軍不必憂心。”
顧湛聽到女子的閨帷之事,不自在輕咳一聲,“知道了,莊媽媽,你下去吧。”
丫鬟澄雁立在一旁,聽說要顧湛明日要帶著陸茗庭去應天府公干,卻不帶她,心中妒火三丈高,眼神幽怨,“將軍勞累一天,不如叫婢子服侍將軍沐浴吧……”
顧湛端起茶盞,啜飲一口明前龍井,眼也不抬,“下去。”
澄雁還要再開口,莊媽媽一眼瞪過去,澄雁只得福了福身,紅著眼圈跑了出去。
……
浴池里水霧蒸騰,顧湛沐浴完畢,只穿一身雪白褻衣,大敞著衣襟走到臥房,俯身吹滅蠟燭,只留下一盞琉璃燈留作照明。
顧湛沒有亮燈入睡的習慣,可自從陸茗庭住進碧紗櫥里,每晚熄燈入睡,都會留下一盞油燈。
她怕黑,還以為他不知道。
顧湛下意識朝碧紗櫥看了一眼,隔扇窗虛掩著,藕荷色的床帳繡紋繁復,密不透風。
顧湛合衣躺下,卻沒有什么睡意,望著頭頂的青色床幃,腦海中閃現白日瀏覽過的卷宗。
應天府軍餉光天化日蒸發一案,流傳出了許多鬼神之說,眾多說法中,“天兵天將借餉銀”流傳最廣,信者最多。
顧湛噙了一絲冷笑——餉銀丟失,無非監守自盜,賊人偷竊這兩個可能。至于天兵天將借餉銀……純屬愚|民的無稽之談。
他不信神佛,只信本心,求神佛還不如求自己。
夜色靜謐,月光傾瀉一地。顧湛正皺眉深思,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傳來。
他是練家子,常年習武,耳聰目明,這陣呼吸聲又急又媚,明顯不同于正常人的呼吸。
顧湛屏息靜聽了片刻,察覺到有些不對,當即從床榻上翻身而下。
他寬肩窄腰,身形如虎似豹,從桌上拿過一盞琉璃燈,循著聲響推開隔扇門,來到碧紗櫥中。
呼吸聲愈發清晰,愈發急促,顧湛臉色冷峻,一雙銳利眉眼在夜色中如鷹隼,他在床榻前靜立片刻,猛地抬手撩開床幃。
一股子甜膩的香氣直往人臉上撲,如糖似蜜,熏神染骨。
暖黃的燈光招進來,陸茗庭躲閃不及,忙用雙手捂住臉,偏過頭去,“不要看!”
她額上滿是香汗,一張瓷白的臉染滿緋色,粉唇急促喘息,胸口上下起伏,顯然是呼吸困難。
顧湛一手舉著燈盞,把她的情狀盡收眼底,眸若寒潭,沉聲問,“你到底怎么了?”
陸茗庭緩緩放下雙手,抬了一雙杏眼看他。
她兩頰透著不正常的水紅,眼中閃著水汪汪的淚光,如同盛滿碎光亂玉。再往下看,褻衣的領口松散開,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渾身肌膚都泛著粉色,
她鬢發蓬亂如云,貝齒咬了粉唇,含羞、窘迫齊齊涌上心頭,一身媚態卻不自知,這模樣,簡直是無聲的招惹。
顧湛雙眸清亮如鏡,見她不回答,一把捏住她的纖細手腕,扣住脈搏,閉目思忖了片刻。
掌下脈搏急促跳動,五內血氣翻涌,心脈深處有異動……
顧湛猛地睜開鳳眸,臉色驟然一沉,“你體內有鸞鳳毒?”
鸞鳳毒,顧名思義,取顛|鸞|倒鳳之意。
顧湛帶兵在北漠和景國交戰兩年,曾聽說景國有一味毒藥,名為“鸞鳳”。
但凡在人體內種下此毒,便會深入五經六脈,每月毒發一次。此毒霸道至極。毒發之時,情|潮翻涌如萬蠱噬心,痛癢難言,除非做男女交|合之事才能減輕癥狀。
此時陸茗庭眸色迷離,眼角眉梢滿是風情,顯然是已經毒發。
顧湛松開她的手腕,濃眉深鎖,眸光漸沉,“可有紓解之藥?”
他剛剛沐浴過,大敞著褻衣衣襟,袒露出一寸線條分明的窄腰,墨發披散在寬肩上,幾縷發絲搭在鳳眸邊,一張俊美無儔的臉,正居高臨下看著她。
陸明廷只打量他一眼,便覺得情|潮翻涌,呼吸更急促了幾分。
此毒,沒有紓解之藥。
她在明月樓中長大,十歲時,燕喜媽媽便開始教習坐臥姿容、枕上風情,她性子貞靜內斂,不好男女之事,每日詩詞歌賦卷不離手。鴇媽媽以揚州瘦馬為生,雖然嬌養著她,卻也不做賠本的買賣。
于是,明月樓一擲千金尋來鸞鳳毒,每天一劑,陸茗庭整整服用了半個月之久。鴇媽媽不求別的,只求將來陸茗庭委身于人,能夠“固寵”。
鸞鳳毒每月毒發一次,容不得她不要。憑她的姿色,此生不愁富貴榮華,但凡在床榻間主動一些,便能恩寵滿身。
就算現在她已經脫離賤籍,成為奴婢,鸞鳳毒依舊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她身上,時時刻刻地提醒著,她出身揚州娼門,本是榻上玩|物。
出身并非她能選擇的,可這份屈辱,她卻要承受一生。
陸茗庭吐氣如蘭,幾次欲言又止,卻淚盈于睫,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湛是什么人?
他心思縝密,城府極深。垂眸看她片刻,聯想到她的出身來歷,登時便明白了此毒是做什么用的,更明白了,此毒沒解藥,只能硬撐過去。
他默了片刻,薄唇微動,“明日啟程去江寧府,你的身子若不行,便留在府中休息。”
“能的!”
陸明廷慌忙點頭,含淚解釋道,“我能撐過去,這些年我都是這么撐過來的,除了每月初七,其余日子都和正常人一樣,不會影響伺候將軍……還望將軍莫要因此厭棄婢子……”
話沒說完,她已經哽咽不止,淚水漣漣。
顧湛看著她的淚滑落兩腮,砸到修長的頸窩里,將她的難堪、委屈一覽無余,也讀懂她此刻的卑微和渺小希冀。
顧湛不再多問,轉身吹熄琉璃燈盞。
黑夜吞噬光亮,也遮蔽她的屈辱和窘迫。
是夜,碧紗櫥里喘|息不止,體香氤氳不散,兩床錦被幾乎被汗水浸透,枕頭也淌滿淚痕。
碧紗櫥外,顧湛亦沒能闔上眼,嬌人兒垂淚喘|息的樣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一閉上眼,耳邊就響起她的嬌聲哭泣,他胸中郁燥難言,閉眸長長吐了口濁氣,索性從榻上起身,去浴池泡了一整夜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