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特地交代過,不能叫顧湛知道娶揚州瘦馬為貴妾的事兒,更不能叫他知道拿活人陪葬二少爺的事。
身后丫鬟婆子們皆是冷汗涔涔,大氣也不敢出,王婆子正絞盡腦汁地想借口,身旁押著珍果的婆子一時不察,珍果竟然甩掉了口中塞著的白布,高聲叫道,“將軍明鑒!這位陸姑娘壓根不是府上的丫鬟!夫人要拿陸姑娘生祭二少爺之死!望將軍明鑒!”
只見珍果蓬頭垢面,左邊臉頰高高腫了起來,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就連身上豆綠色的褙子也扯破了個大口子。
陸茗庭知道珍果是因為放走自己才遭受毒打,一時間內疚和后悔齊齊涌上心頭,忍不住淌下淚珠漣漣。
王婆子見事情敗露,一個箭步沖到珍果面前,高高揚起的巴掌還沒落下,便被親衛岑慶一腳踹出了一丈遠,“大膽刁奴,輔國將軍陣前,竟也敢放肆!”
依著大慶律法,主家隨意打殺奴婢,是要按律論罪的。如果奴婢真的犯了大錯,也要先行呈報官府,獲得準許后才能謁殺奴婢。
京中世家大族皆十分愛惜羽毛,但凡是鐘鳴鼎食之家,侍書簪纓之族,府中下人奴婢的吃穿用度比小門小戶的主子還要奢侈周到。若是誰家苛待奴仆,隨意打殺,甚至會被同僚們斜眼相看。
用活人生祭死人,這種草菅人命的傷天害理行徑,是要送往大理寺論罪的。
在場數人聽了珍果的話,頓時嘩然。
所謂功高震主者身危,名滿天下者不賞。顧湛此次凱旋而歸,居功甚偉,朝中眼紅妒忌者不在少數,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測的人在暗處盯著,就等著堂堂輔國將軍犯錯,好在金鑾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參他一個“恃功驕縱”之名。
娶賤籍女子為高門貴妾,不僅違背祖宗禮法,更有違大慶律法。
這個緊要檔口,崔氏倒是作的一手好死。
顧湛心頭掠過昨日垂花門臘梅樹下一閃而過的倩影,眉頭一鎖,顯然不悅到了極點。
原來那不是姚氏二房女眷前來做客,而是揚州瘦馬千里而來為病秧子沖喜。
親衛岑慶抽出腰間寶劍,擱在王婆子的脖頸間,心中亦是怒火中燒,恨不得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當場了解了王婆子的性命。
那崔氏膽大包天,瞞著將軍做下這等禍事,竟然還派人在主院驢鳴犬吠,耀武揚威,難道那黑心肝的繼母以為將軍還是當年那個任人欺侮的少年郎么!?
顧湛沉默片刻,瞇了瞇鳳眸,陡然開口,“無辜闖入主院者,當依軍法處置。將人拉下去,各賞一百軍棍,以儆效尤。”
顧湛麾下兵勇將猛,無一等閑之輩,整整一百軍棍打下去,活生生的人都能變成肉泥。
王婆子一臉驚恐,身子搖搖欲墜,猛地跌坐在地上,“你怎么敢!我是夫人的心腹仆婦……”
話未說完,岑慶一個手刀劈在王婆子腦后,大手一揮,召侍衛上前,將地上跪著的仆婦悉數拖了下去。
顧湛又冷聲道,“去請二伯和三伯移步府上,我有大事要同他們商談。”
他臉上陰陰沉沉,不辨喜怒,沒有看腳邊的美人兒一眼,便提步朝議事堂行去。
四五個下屬緊隨其后,一一從陸茗庭身旁經過。
他救了她。
陸茗庭猛地松了口氣,才發現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透。
目送一行人進了議事堂,她慌忙拉過珍果,查看她臉上和身上的傷勢,哽咽問道,“她們可是毒打你了?你傷的重不重?都是我對不住你!”
珍果握住她的手,眼圈紅紅,嘴唇顫抖,“我無事的,陸姑娘,將軍保下了咱們,咱們總算有條生路了!”
……
顧府,祠堂。
顧氏先祖歷代從文,祖上出過九位狀元,兩位內閣宰輔。到了顧湛這兒,棄文從武,立下赫赫功勛,雖出人意料,倒也不算辱沒了祖宗門楣。
顧氏這一支共有三房,長房的顧父和顧母已經不在世,只剩下顧湛和繼母崔氏二人。
宗祠中雕梁畫棟,北面的一整面墻壁壘成高臺,從上到下依次放置著顧氏歷代祖先的木質牌位。其余三面墻壁皆懸掛先祖畫像,泛黃紙卷上,一位位先祖嚴肅端正,神情如同圣人。
牌位底下設著一排黑金漆木長祭臺,上有蓮燈無數,香爐數盞。千萬盞燭火跳動,在繚繞的香霧中明明滅滅,時隱時亮。
顧湛手持三炷線香,面對祖宗牌位深深一拜,繼而轉身,施施然落座于上首的黃花梨木圈椅上。
顧二伯、顧三伯依次端坐在下首,兩盞凍頂烏龍茶喝下去,早已心生不耐,可礙于顧湛的一身威勢,也不敢開口相催。
另一側的崔氏連茶水也不敢喝,攥著手中的帕子,心頭漫上些許不安——她派出去捉揚州瘦馬的丫鬟婆子半日未回,左等右等,卻等來了一個兵將模樣的人,說是將軍請夫人來宗祠走一遭。
她這個繼子到底有什么大事要商談,值得這般興師動眾?
顧湛面上沒什么表情,骨節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道,“今日請二伯和三伯撥冗前來,乃是為了樁大事。”
“其一,是二弟于昨晚猝然薨逝,雖說年關將至,喪事葬禮的事宜還是要置辦周到的,到時還要勞煩二伯、三伯到府上幫襯一二。”
今晨一早,崔氏已經差人去二房和三房府上知會了親兒子的死訊,顧二伯和顧三伯聽顧湛客氣地開口托付此事,皆是連連拍著胸脯打包票,“將軍言重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到時候我們定幫襯著把喪事兒辦的周周正正的!”
崔氏聞言,喪子之痛又襲上心頭,眼眶一濕,拿帕子掩遮著口鼻抽泣了起來,“多謝將軍體恤,多謝二伯三伯幫襯!”
顧湛面無表情,沉聲又道,“這其二,是關乎母親大人的。”
崔氏正哭的情真意切,聽聞此言,立刻嚇得打了個寒顫。
“母親大人私自買入揚州瘦馬,欲納為貴妾,給二弟沖喜。不料二弟在洞房花燭夜猝然離世,母親便改了主意,打算一杯鳩酒毒死那揚州瘦馬,用活人為二弟陪葬。”
顧二伯和顧三伯聽到這里,皆是目瞪口呆,大驚失色——用活人生祭死人,娶賤籍女子為高門貴妾。這兩條罪名隨便單拎出來一條,就足以叫大理寺定罪懲處了!
崔氏自以為能瞞天過海,萬無一失,不料卻被顧湛知道的一清二楚,心中頓時大駭,潑天恐懼襲來,雙腿一軟,竟是險些從椅子上滑落倒地。
顧湛掀開茶盞,輕輕撥著中舒展開的茶葉,不咸不淡道,“此事茲事體大,侄兒不敢善做主張,今日特地叫二伯、三伯知曉,也好幫著侄兒拿個主意。”
顧二伯和顧三伯對視一眼,皆是噤若寒蟬——拿什么主意?難不成把崔氏扭送大理寺,在那牢房里關上兩年?
崔氏嚇得渾身抖如篩糠,也顧不得維持表面母子情了,伸手哆哆嗦嗦地指著上首的男人,恨聲道,“顧湛!我是你的繼母,你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你難道要動用家法把我休掉?!”
“也不是不能。”
顧湛似笑非笑,“不過當今圣上最重‘孝悌’,咱們母慈子孝,我怎么忍心看母親晚年孤苦伶仃。”
男人鳳眸微瞇,目光如炬,舉手投足氣勢凌厲,周身氣場不怒自威。
顧二伯和顧三伯聞言,皆是被顧湛陰陰測測的模樣嚇得魂不附體,勉強咽了口唾沫,并不敢隨意置喙。
男人菱唇微微含笑,鳳眸卻幽若深潭,“我瞧著京郊的一處莊子山清水秀,最適合頤養天年。母親不如搬去那里常住吧,也好日日念佛吃齋,減輕些罪孽。今晚我便派一隊親衛親自護送母親前往。”
崔氏聞言愣住,這才明白顧湛壓根不想要自己的命,只不過是想把自己流放到京郊的莊子里而已!
她敢怒不敢言,“可你二弟還未過頭七……”
“二弟的喪事,我和兩位叔伯會置辦周全的,母親就不必牽掛了。”
顧湛陡然打斷崔氏的話,闔上茶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對了,母親身邊伺候的王媽媽帶著下人擅闖主院,已經被我以軍法處置了。此等刁奴在側服侍母親,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兒子稍后會再派些奴仆,陪同母親前往京郊莊子。”
崔氏聽了這番話,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氣得面色煞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十年前,顧母顧父先后賓天,崔氏身為繼室,把攬顧府,一手遮天。顧氏二房和三房各掃門前雪,以為長房從此敗落,對少年郎不管不問,任憑崔氏百般苛待。
不料十年之后,顧湛官拜二品輔國將軍,行走御前,功成名就。
二房的長子沾了顧湛的光,得以在軍中掛職,三房的長女因著顧湛的臉面,才得以高嫁給兵部侍郎。二房三房承受顧湛恩惠太多,自然是處處唯他馬首是瞻。
顧湛此人絕非善類,忍字頭上一把刀,他隱忍多年,拿命拼來一身軍功,等他拉攏完人心,拔刀出鞘的時候,崔氏才猛然發現,當年的孱弱少年郎已經長成了吃人的猛虎。
崔氏不甘心從此屈居于京郊的偏僻莊子,奈何她的親子已經命歸黃泉,昔日苛待的繼子權傾朝野。這一盤十年大棋,她已經是強弩之末,無力回天。
顧二伯眼觀鼻鼻觀心,忙笑著打哈哈,“京郊莊子好,京郊莊子好,勝在清靜閑適……”
顧三伯也接話茬道,“不錯,我瞧著賢侄這個提議妙絕!這事兒就這么辦吧!”
顧湛不置可否,掀了衣袍起身道,“既然事已議畢,侄兒還有軍務在身,便不送二位叔伯了。”
說罷,他提步行出祠堂,身后親衛隨行于后。年輕男子舉手投足間氣勢凌厲,叫人不敢直視分毫。
院子里的滿地白雪折射出日光,刺眼又明亮,顧湛迎著光,一雙鳳眸微微閉上。
本是名門世家賭書潑茶香的貴公子,懵懂年紀,為避繼母,被迫承受戰場上的刀劍無眼,朝堂的人心詭譎……
他不恨嗎?
不,他沒有一天不恨。可他也明白,恨沒有用。
所以他殺出一條血路,踏著森森白骨壘砌功勛,直到他足夠位高權重,能夠以一己之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才將昔日欺壓之人都踩在腳下動彈不得。
他身為天子近臣,略有行池差錯,便遁入萬劫不復之地。既然當今圣上推崇“孝悌”,他便做個孝子——到了京郊莊子,崔氏可能失足跌落山崖,可能誤食毒花毒草……總之,有一萬種死法等著她。
冬天的爪牙強大而鋒利,可終究會被春天的獠牙侵蝕殆盡。因為殘冬陰云終會散去,明凈春雪終會降臨。
顧湛迎著日光,緩緩睜開一雙鳳眸,眸中散盡晦暗,只剩下無盡的澄澈與清明。
……
暖閣里,鎏金瑞獸香爐正燃著一味沉香,丫鬟掀了簾子,領著兩位女客一路行將入內,只嗅得一襲暖風撲面,挾裹著一陣幽幽的香氣,叫人不飲自醉。
陸茗庭低垂萼首,美目微斂,不敢到處打量屋內陳設,一旁的珍果看出她心中緊張,笑道,“陸姑娘,方才那位媽媽是大將軍的乳母,喚做隋媽媽。當年崔氏將先夫人的心腹下人悉數除去,只留下這位乳母在大將軍身旁照料,將軍對她很是敬重,頗有濡慕之情。”
方才陸茗庭和珍果在院落里依偎著垂淚,被親衛岑慶和一位慈眉善目的婆子請到此地歇息。陸茗庭暗自記下隋媽媽的稱呼,問出心中疑惑,“珍果,你不是在崔夫人身邊伺候么?為何對將軍和隋媽媽的關系了如指掌?”
珍果眼圈一紅,“陸姑娘有所不知,我是顧府的家生子,我母親是先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先夫人去世后,母親被崔氏的棍棒打殺,當年我僅僅三歲,被崔氏身旁的下人抱走養大,這些年,我侍日日奉弒母仇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雪恨……”
陸茗庭聽了這段陳年舊事,心中十分不忍,抬袖幫珍果掖去眼角眼淚,眼圈一紅,亦淌下兩行清淚。
說話的功夫,隋媽媽領著兩三個丫鬟打簾子進來。剛剛在屋外,親衛岑慶和她敘述了今日事情的來龍去脈,聽到陸茗庭出身煙花之地的時候,隋媽媽著實吃了一驚。
既然崔氏已經被顧湛發落到京郊的偏僻莊子,丫鬟珍果的母親又是先夫人身旁的舊人,這丫頭命苦又心善,自然是要安置在主院里做一等丫鬟伺候人的。可這位陸姑娘……
隋媽媽看了眼坐在紅木描金勾蓮紋靠椅上的嬌人兒,些許思量漫上心頭,不僅犯了愁。
這位陸姑娘雖出身揚州明月樓,可生的眉眼俊俏,仙姿玉貌,一身肌膚欺霜賽雪,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再看那一舉一動,蓮步纖纖,竟是如高門大戶的大家閨秀一般標志端莊!這樣的妙人兒,做丫鬟未免有些可惜了。
隋媽媽身為內宅仆婦,看女子的眼光尤為毒辣。這位陸姑娘身形纖弱,方才被突兀請進暖閣中,臉上不見絲毫驚惶之色,想來是個穩重又端莊的,此時靜坐等待,并不到處肆意打量,真是嫻靜溫婉,娉婷婀娜,頗有幾分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韻。
隋媽媽在顧湛身旁伺候多年,眼見得小主子身居高位,大權在握,心中慰藉歡喜的同時,也有一樁煩心事始終縈繞心頭。
顧湛年二十有三,不曾有過嫁娶,以往常年行軍打仗,身邊不便攜帶女子也就罷了。如今他凱旋歸京,正是男子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邊沒有一個貼心人伺候,這可怎么能行?
隋媽媽曾聽聞,揚州瘦馬幼時飽讀詩書,請西席教授四書五經,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通曉,再長大些,便研習坐臥姿容,枕上風情……想來,比起那些正兒八經的閨中小姐也差不了多少!
再者,聽說昨晚洞房花燭,這位陸姑娘并未和那病秧子行洞房之禮,想必還是清白之身……
思及此,隋媽媽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漸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