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議事廳里出來,隋媽媽便派人去官府將陸茗庭的賤籍換成了奴籍,又張羅著給陸茗庭安置了住處。
隋媽媽一心想讓陸茗庭成為顧湛的身邊人,不愿叫她擠在丫鬟婆子睡的大通鋪上,可她初來乍到,處處特殊優待定會引人非議。幸好隋媽媽辦事周全,思來想去,在下人院子里專門挑了一間屋子收拾出來,給陸茗庭和珍果兩人住下。
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隋媽媽想讓揚州瘦馬伺候顧湛的事兒早就傳遍了整個顧府,順理成章地,招來了一些丫鬟婆子的眼紅嫉妒。
因顧湛說要帶著陸茗庭一同赴簪花宴,翌日清晨,她早早便起床梳洗,對著鏡子剛上了一點脂粉,便聽見外頭院子里傳來丫鬟婆子高聲說話的聲音。
“聽說明月樓的揚州瘦馬專做權貴之家的妾侍,一個個比著大家閨秀教養長大,儀態氣度渾然天成,去小門小戶當個正妻都使得了!”
“真的假的?這娼妓還能登堂入室做人妻妾?”
“可不是,男人見了那些個狐媚子連路都走不動!咱們將軍英明神武,定不會著了那揚州狐貍精的道兒!”
“聽說二少爺是被揚州瘦馬害死的!這樣命硬克夫之人留在咱們顧府,真真是天大的晦氣!”
丫鬟珍果正在一旁絞著帕子凈面,聽了這番陰陽怪氣的談論,猛地把巾布往水盆里一摔,一把推開木門,叉腰罵道,“哪里的腌臜潑皮在這狂吠?陸姑娘是顧將軍點頭留下來的人,你們若有意見,大可去議事堂稟報將軍,一個個在這陰陽怪氣,皆是些卑鄙小人!”
珍果年紀不大,卻有一股子草莽氣,三言兩語直戳命門,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罵的說不出來話來,臉色悻悻地拿了掃帚簸箕出去灑掃。
“珍果姑娘,何必為了我同她們置氣?”
陸茗庭心頭微暖,起身闔上木門,握住珍果的手,“你從前在崔氏身旁服侍,如今剛剛調到主院,人生地不熟的,怎好再得罪她們這些老人?”
“我實在看不慣她們的做派!那病秧子明明是自己斷氣兒的,同陸姑娘何干?一頂‘命硬克夫’的帽子扣在頭上,她們是存心膈應人!陸姑娘放心,隋媽媽同我母親是舊識,來日是要把我提成一等丫鬟的,我還怕了她們這些腌臜潑皮不成?”
珍果氣得渾身發抖,回過神,忙抹去眼淚,把陸茗庭一把按在梳妝鏡前,“好姑娘,你快梳妝打扮吧!將軍辰時兩刻就要出發去宋府,姑娘第一次同將軍出門,莫要耽誤了時辰才好!”
……
顧府的宅邸極大,陸茗庭乘著一頂軟轎,穿行過亭臺樓閣和曲折回廊,足足用了半刻鐘的功夫才行到顧府大門口。
陸茗庭被扶出轎子,看見一輛銀頂馬車正停在門前,三兩個親衛身著輕甲,腰佩寶劍,神色肅穆地護衛在馬車旁。
岑慶撩開青色的車帷,躬身道,“陸姑娘,上馬車吧。”
陸茗庭踩著踏板上了車轅,正準備邁入車廂,一抬頭,卻看到了里頭的顧湛。
他沒穿那件玄色織金蟒袍,而是換了一件沉穩的銀灰色常服,薄唇微抿,長眉入鬢,正一手支著額頭闔目養神。
陸茗庭沒想到顧湛已經到了,腳下一滯,才小心翼翼地鉆到車廂里,步子避開男人,緊貼著另一側車壁輕輕落座。
京師重地,繁華日久。馬車發動,駛過人煙阜盛的繁華街巷。
一轉眼,陸茗庭抵達京城已經有三天。這幾日她在顧府中經歷旦夕禍福,好不容易安頓了下來,對外頭坊市的熱鬧街景也心生出幾分向往。
陸茗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旁的顧湛,見他依舊閉目養神,才放心地把皂色的窗簾掀開一條細縫,微微傾身朝外看去。
坊市中道路開闊,商號整齊劃一,行人往來如織,人聲鼎沸,分外熱鬧。
“蝦肉小餛飩喂——”
“糖耳朵、蜜三刀、云片酥喲——”
街道兩旁,小商小販高聲吆喝的分外賣力,各種吃食小攤散發出陣陣香味兒,直往人鼻子里鉆。
陸茗庭看的應接不暇,如水蔥般的玉指挑著窗簾,側身的動作更大了些。
這幾日她神經緊繃,昨晚難得睡個好覺,氣色都紅潤了不少。一張瓷白的小臉兒上巧笑倩兮,杏眼里光芒熠熠,秀美瓊鼻,櫻唇微微一彎,便叫人看的挪不開眼。
陸茗庭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馬車外的街景,殊不知身后,也有人正在看她。
顧湛緩緩睜開鳳眸,望向身側的美人兒,盯著她如畫的側臉看了片刻,眸光一掃,定在身下的坐榻上。
三尺寬的坐榻,坐三個人都足夠,兩人中間愣是空出來了一尺多的距離。
畏懼成這樣,難道他是洪水猛獸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