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便到了中秋節前夕,街上早將花燈布置好了,府中也早早便備好了果餅等供品。
中秋節前一日,按照規矩女婿要去岳家送節禮,說是節禮無非是些果餅、補品一類的。
八月十四這日,王家三個女婿都來了,在前院與王父聊天。四個人正就新帝大禮議一事各抒己見,長于短嘆之際,卻聽門房來報,未來四姑爺也來了。
按說雖定了親,到底是沒成親,不必遵循規矩。的確也有在成親前主動上門送節禮,但多數是不送的,至少王家另外三個姑爺成親前沒來送過。
張煜景拎著禮品,隨著下人來到正方,對著上座的王父拱手行了禮,又同另外三個未來連襟相互寒暄了一番。
王父坐在一旁打量著這幾個女婿,論家世人品自是大女婿最好。但若拋開這兩樣再比王父想到他立軍功一事,邊想邊往張煜景那頭看去。
在王父的目光落下的一瞬間,張煜景仿若早有感知一般,沖王父看過來,那一眼卻讓王父心中莫名一寒。然而再細看過去時,卻只見他依舊笑吟吟與人說話。
說了會話,張煜景便起身沖著王父,拱手道,“王伯父,小侄自薊州回來,特意給四姑娘帶了禮物,不知伯父可否能允我一見?”
王父不敢相信此人竟能如此直白。身為父親,女兒被人惦念,心中十分安慰。但是女兒被人惦記,還是有些不爽的。
“去吧,賢侄先去后院花廳等一會兒,我讓人將四丫頭叫過去。”
張煜景點頭致謝后,便大步離去。余下眾人看著這個紈绔大少竟對妻妹如此上心,暗暗吃驚。
話說王萱這頭聽說張煜景竟也巴巴跑來送節禮,忍不住有些臉紅。這次倒不是氣的,反而心情有些復雜,既有感動又有些心動?畢竟還未成親便能幾次主動上門,可見他對自己多少有幾分看重,王萱所求不多,如今這般都是從前不敢奢求的。
王萱帶著蘭香來到花廳,這次她汲取上次的教訓,直接將蘭香帶進了花廳。
張煜景見狀挑挑眉,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萱不自在地捻了捻右手的拇指與食指。蘭香感受到未來四姑爺的目光,立馬跟只鵪鶉似的縮在一旁。
“許久不見,我心中十分掛念未來夫人。不知未來夫人是否也是如此?”
王萱有些臊得慌,抬頭看向張煜景的時候,只見他臉上帶著幾分壞笑,眼神往蘭香身上一瞥,隨即收回。王萱懂了,他這是在同自己表示不滿。
王萱微微垂眸斂去眸中的狡黠,一本正經道,“不惦念。”
聞言,張煜景眼睛眨了眨,似是沒搞懂王萱在說什么。
“我日日對鏡梳妝時都能看到自己,因此也沒什么可掛念的。”
張煜景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后眼含興味,“故意的?”
王萱微微側過臉,明顯是一副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的樣子。
張煜景也沒逼她,反而從腰間抽出個一尺長的東西,遞了過來。王萱接過,心中有些好奇。
“打開看看。”
王萱將其上纏繞的褐色布料解開,然后抬頭看了看張煜景,眼神無聲傳達著自己的疑惑。
“這把匕首是我從韃靼人手里繳獲的,送給你。”
王萱本還想著哪有人送女子匕首的,但是聽了他的解釋后心中微微一顫。這把匕首不僅僅是一把兵器,更是張煜景拼命換來的榮譽。
“謝謝你,我很喜歡。”
那日,王萱回到清晰院后便頻頻走神,惹得兩個丫鬟暗暗猜測姑娘這是怎么了。好在這個問題她們沒有問出來,否則王萱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翌日,王府上下忙碌著準備過節用的東西,來往的下人面上均帶著喜色,因為今個沒人都領到了與例銀一致的賞錢。
白日里王萱照舊自己用膳,晚膳前才來到芝蘭院。因為中秋團圓飯要一家人一起用,隨后還要祭月、分食月餅。
院中早早便將飯桌擺好,供案與供品也都備好,在月亮出來的方向設置月光位。
王萱先給錢氏請安,“太太。”
錢氏正坐在院中軟榻上納涼,身邊坐著王家小兒子王秉文,見到王萱這個四姐姐,既沒有出聲問好,也沒有起身避過王萱給錢氏行的禮。
“你來的倒是早。”
“中秋祭月本乃大事,女兒不敢懈怠。”
錢氏一手攬著小兒子,一手輕輕給他打扇。“坐吧,你父親出去會友了,一會兒便回來。”
王萱道謝后,才坐在膳桌旁的凳子上,只搖著扇子發呆。
“聽說昨個煜景來了?”
王萱正出神中,沒反應過來錢氏是同自己說話,好在蘭香在她身后輕推一把,這才反應過來。
“回太太,他昨個是來送了節禮。”
錢氏也發現她答話慢了半拍,抬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身著一件鵝黃羽紗對襟長衫,露出一截月藍裙裾,這樣清爽的裝扮,瞧在眼中竟莫名好看。錢氏暗暗心想,四丫頭這水眼山眉的,也難怪能勾的張家那浪子回頭。
“張家老二區區庶子,成日流連花街柳巷的,能送點什么好東西。”王秉文倚在錢氏懷里陰陽怪氣道。
“放肆!”王父進來時恰巧聽到這句話。“張家老二也是你叫的?我看你這些年的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詩書禮儀竟全忘了。”
錢氏本也覺得小兒子這話不妥,還不等她說話,便見兒子被出去快活一整日的男人訓斥了。
看著懷中猛然一哆嗦,垂頭不敢吱聲的小兒子,錢氏也起了怒氣,“老爺出去會友一整日,回來便拿兒子出氣做什么。”
王父指著這娘倆,哆嗦了半天。“慈母多敗兒,你就慣著吧。”
說罷,王父來到上座坐下,對著王萱道,“四丫頭莫要理會你弟弟說的話,煜景這孩子還是挺不錯的,為父瞧他既上進又看重你,只要你日后好生經營,日子總不會差的。”
王萱聞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微笑道,“父親說的是,女兒記下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院中早就掛好的十二盞花燈一一點亮,代表著十二個月。隨后下人們開始上菜,有鮮艷油亮的脆皮燒鵝、肥美的紅燒鲃魚、酸甜可口的梅子燜豬肋骨,另有兩道清炒時蔬、兩道爽口小菜、一道冬瓜老鴨湯。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來,我們一家人一起和喝一杯。”王父端著酒杯道。
錢氏也消氣了,四個人端起了酒杯,一起喝了一杯。王父和錢氏的酒杯里是葡萄酒,而王萱和王秉文喝的是米酒。
這頓飯直用到天邊月亮緩緩出來,于是從王父開始依次拜月、焚燒月光紙,待結束后,由下人將供案上的供品撤下。月餅和瓜果需要錢氏按照家人數量切作等份,一家人分食。
直到亥時中,月掛枝頭,王萱悄悄打了個哈欠,王父這才叫散了。
這一晚上,王萱甚是無聊,主要是王父在與王秉文討論詩書功課,王萱聽了兩耳朵,見不過是些泛泛之談,便有些昏昏欲睡。
王府的中秋節雖無趣,但京中街上還是相當熱鬧的,可惜王萱從未見過。因為王父向來便不是個有耐心陪孩子上街玩耍的人,且王家又沒有年紀適宜的兄長相陪,因此王萱只聽說街上會有雜耍、舞樂、猜燈謎、斗詩,暗暗有些向往。
四方街長青樓的雅間內,張煜景正靠坐在窗邊,看著樓下喧騰的街道,眼中一片幽深。“中秋節你就這么跑出來?”
肖擎喝了口茶,嗯了一聲。
“嘶多說一個字能累死你啊?”張煜景翻身來到肖擎身邊。“不是,就你這性子還能有人送你貓,那女子一定眼神不好。”
肖擎聞言目光幽幽,看了他一眼,讓張煜景心中有些納悶。
“不是,你不說話,光看我一眼干什么?”
“你再有不到兩個月便成親了,你那頭怎么打算的?”肖擎換了個話題。
張煜景漫不經心道,“我的打算沒變。”
這話讓肖擎臉上露出輕微波動,“那你為什么要成親?”
“我的打算和我成親一事本身也不沖突,況且那王萱還是挺有趣的。”
張煜景說完話,恰好有伙計來送月餅,因此并沒有留意到肖擎方才一瞬間的臉色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