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萱出神地想著，不知不覺竟來到荷花池邊，自白石橋看下去去，玉色冰面，撒著銀霜，風吹過卷起冰碴，令人無端打了一個哆嗦。
    “姑娘，您是不是冷了？”蘭香見狀忙將王萱身上的銀紅兔氈斗篷攏了攏，又將風帽替她戴好。
    王萱搖搖頭，“你陪我走走吧。”
    蘭香自小便跟在王萱身邊，對王萱十分了解，如今見她眸色沉沉，蛾眉微蹙，便知她有心事。遂安靜跟在王萱身后。
    走了大約十幾丈，王萱駐足仔細聽了聽問道，“蘭香，你聽到什么聲音了嗎？”
    蘭香聞言也仔細聽了一會兒道，“好像是貓叫。”
    王萱雙眸一亮，似乎是來了興趣，徑自在光禿禿的灌木叢中仔細搜尋著，只見一個小小的白團子正蜷縮在枯葉中。
    王萱立刻撥開灌木枝探身將白團子抱了出來，這白團子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渾身顫抖，嘴里發出細細的叫聲。
    “姑娘，您看這貓身上臟兮兮的，指不定還生了跳蚤，您快把它放下。”蘭香見王萱將貓抱出來，立刻勸道。
    “你看它的腳好像傷著了。”王萱充耳不聞，反而捏著貓爪仔細看了看，似乎有些干涸的血跡。“真可憐。”
    “姑娘，您…”
    “蘭香，我記得今早上你在荷包里放了幾塊點心，快拿來。”
    蘭香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從荷包里拿出被油紙包裹好的松糕，王萱將小貓放在地上，掰了一點來喂它。
    “姑娘，太太向來不喜歡這些貓啊狗啊的，您喂喂便算了，可不能往回帶。”蘭香見她十分喜歡這白團子，有些擔心她犯糊涂。
    王萱掰點心的手一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
    “喵…”小貓吃完了點心，又來蹭王萱的裙擺，王萱便笑著又給它掰了些。
    直到小貓吃了整塊點心，肚子微微鼓起后，王萱才不再給它。可小貓似乎意猶未盡，四下嗅了嗅后，仍拿腦袋蹭著王萱。
    王萱抓起小貓摸了摸它的肚子，搖搖頭拒絕道，“你還小，不能吃太多。”
    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王萱回頭看去，見來人竟是那日在南苑攔住楊玉嬌的男子。
    肖擎是被他爹支使來賀廣仁伯府弄瓦之喜，這事本與肖家沒什么關系，不過是肖父想與京中世家打交道罷了。肖擎在前院聽那群人相互拍馬有些厭煩這才出來躲個清靜，不想竟碰上了她。
    王萱抱著貓屈膝行禮道，“燈會上多虧公子出手相助，那日匆忙，未來得及道謝，還望公子見諒。”
    “不過舉手之勞，姑娘客氣了。”肖擎看著面前的女子，春風料峭中，她一身銀紅，映的肌膚白皙如玉，雙眸靈動，帶著幾分嬌憨，倒是與她懷中抱著的貓有幾分相似。
    肖擎心覺有趣，一掃心中煩悶，向來冷漠的臉上難得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下工科給事中肖擎，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王萱面上劃過一絲赧然，眼眸低垂，睫毛輕顫。“小女王萱，家父乃太常寺少卿。”
    王萱…肖擎于心中默念，莫名心跳一滯。
    “這貓是？”肖擎同他那好兄弟不同，平日鮮少與女子接觸，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么，卻隱隱感覺自己必須同她說點什么。
    王萱聞言將貓舉到他面前道，“這貓是我方才在灌木叢中發現的，是不是很漂亮。”
    肖擎同面前的貓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也沒發現這臟兮兮的丑玩意哪里漂亮，但是見她雙眸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依舊違心地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了，王萱笑彎了眉眼，問道，“肖公子要不要抱抱它？”
    肖擎其實愛干凈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聞言下意識蹙眉，思索片刻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王萱聽罷只當他是不好意思，于是將貓又往前送了送道，“不妨事，左右這貓我也帶不回去，肖公子若喜歡便帶回去養著，也算是給了它一個好去處。”
    一向思維敏捷的肖擎，竟不知如何回應，然而手卻好似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接過了貓。
    王萱見他一只大手便將貓抓在手中，動作不見得有多溫柔，王萱眨眨眼心想他真的喜歡貓嗎？不過見小貓沒有掙扎，所以也沒出聲。
    之后王萱與肖擎也沒聊上幾句，便被錢氏身邊的人叫了回去。而肖擎見她離開后，看著手里孱弱的丑東西臉上滿是嫌棄，瞧了半天到底還是拎回家中。
    一向陰沉內斂的肖大人拎著一只臟兮兮的貓仔，著實令眾人驚掉了下巴。甚至連他那個好兄弟都跑到他家跟看新鮮物件似的，對他上下掃量，甚至笑他一定是被個美人迷了心竅。
    話說王萱回到錢氏身邊后，錢氏倒是沒說什么，只帶著她用過膳后便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待回了王府，錢氏叫王萱隨她去了芝蘭院，兩人一進院子便有丫鬟婆子忙著伺候錢氏去斗篷、凈手、奉茶。
    王萱心中忐忑，卻也未主動詢問。待錢氏收拾妥當坐在炕上時，順手拉過王萱，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四丫頭啊，今個廣仁伯夫人聽說你還未許人，便十分熱心的給你介紹了人家，正好我也問問你的意思。廣仁伯夫人介紹的那人如今官居督察院左僉督御史，是個正經的四品實差。只是年歲比你稍長，不過男人歲數大些也不是什么壞事，起碼懂得疼人。”
    說罷，錢氏細細打量著王萱的表情，只見她光潔的小臉微微低垂，露出纖細的半截脖頸，顯得十分謙恭。
    “你許是不知道，督察院掌監察。如今新帝即位，咱們家于朝中消息并不靈通。若是咱家能在督察院中有了自家人，凡事提前露出風聲，至少能穩妥些。”
    王萱抬眼看向錢氏，眸子黑的發亮，仿若有水紋波動，竟讓錢氏沒由來的一陣心虛。
    王萱勾起唇角道，“太太，那這位大人年歲幾何？為何尚未娶親？”
    錢氏松開王萱的手，屁股不自在地挪動了兩下。“這位陸大人時年三十五，不過長的甚是年輕。之前娶過兩任妻子，但都病逝了，好在前頭除了一個女兒，沒留下其他子嗣。”
    王萱點了點頭，看不出是喜是惱，聲音四平八穩道，“太太且容我考慮考慮吧。”
    錢氏聽到回答，微微松了口氣，抓過王萱的手拍了拍道，“你素來最是懂事不過了，這事你好好想想。我記得明個是你江家舅舅的生辰，你若是想去，便去瞧瞧。”
    “多謝太太。”王萱心知這不過是錢氏安撫自己的手段，妾室的娘家算不得正經親戚，這次她既能讓自己回去給舅舅過生辰，可見她自己心中也有些不安。畢竟真論起來，那陸大人不過比王父略小些，便是給王萱當爹都正經可以了。
    等在抱廈的蘭香見王萱打從屋里出來，便趕忙迎上前去，待倆人從芝蘭院出來后，王萱才慢慢放松笑得有些僵硬的唇角。
    蘭香覷著王萱的臉色，小心道，“姑娘，您怎么了？”
    王萱抿了抿唇道，“回去再說吧。”
    蘭香聞言心中一凜，表情有些凝重，若是尋常小事四姑娘不會等回去再說。
    主仆二人回到屋內，蘭香順手將門關上了。守在屋內地松香見她們回來，連忙迎了上去，一見兩人的臉色，便問道，“姑娘，您的臉色怎么如此差？不會是生病了吧？”
    王萱搖了搖頭，蘭香給松香使了個眼色，兩人暫時按下心頭思緒，趕忙服侍著王萱更衣。
    待拾掇好后，王萱坐在榻上捧著一杯清茶發呆。松香湊到蘭香跟前詢問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蘭香搖搖頭。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松香性急，見狀便按耐不住道。
    王萱捧著茶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梨花木椅背上，聲音平緩道，“太太與我說了親事。”
    “這不是好事嗎？”松香聞言一喜道。
    “那人比我大二十歲，前頭娶過兩任妻子，還留有一個女兒。”
    “什么？這是給女兒找女婿還是找個爹啊。”松香這炮仗性子聞言立刻炸了，“姑娘，您可不能犯傻。”
    被嚇了一跳地王萱無奈地瞥了眼松香，輕輕拍了拍胸口，“婚姻之事本就是太太做主，我如何能自己決定？”
    “您可以和老爺說啊…”松香許是想到王父那萬事不管的性子，于是又道，“反正您不能應下這門親事，您與其去給人當后娘，還不如嫁個張煜景那個紈绔大少，至少他長得好看。”
    蘭香走過來點了點她的腦袋，嗔道，“慣會胡說。”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王萱正氣定神閑的喝著茶，蘭香尚好，松香卻是急得抓耳撓腮。
    “小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萱微微外頭看著兩人均是如臨大敵的模樣，只好老實地搖搖頭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明個給舅舅過完生辰再說。”
    松香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反正說什么也沒用，這親事本也不是姑娘自己做得了主的。
    蘭香倒是想起一人，模樣人品具不錯，于是試探道，“姑娘您覺得肖大人如何？除了性子冷了些，模樣卻是不差的，人年輕又知禮。”
    王萱正在喝茶，不防蘭香突然提到肖擎，一緊張便被嗆到了。“咳咳…”
    “姑娘小心些。”松香輕拍著王萱的背部，好奇道，“哪個肖大人？”
    “工科給事中肖擎，雖是文人，卻非書生一般孱弱。相貌也好，比咱們幾個姑爺都要俊朗，只是性子看起來冷了些。”蘭香一邊同松香描述，一邊又沖著裝鵪鶉的王萱道，“關鍵是還曾救過咱們姑娘呢。”
    “呀，這不是戲文常說的橋段嘛！那姑娘是不是也得效仿戲文中的做法，以身相許？”
    松香這話明顯是在打趣王萱，王萱只瞪了她一眼，便側過頭去。
    蘭香看了看她泛粉的耳朵，輕拽了一把兀自樂瞇了眼的松香。松香在蘭香眼神的暗示下瞧去，果不其然也見到了一雙粉紅的小耳朵。
    松香沖蘭香挑挑眉，兩個丫鬟暗暗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