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用過早膳后，王萱便帶著松香并自己準備的壽禮先是去回了錢氏。
    錢氏竟讓人也準備了一份禮，還對她說不用急著回來，多玩一會兒也使得。
    王萱謝過后，便帶著松香出門登上早早備好的馬車。
    王萱的舅舅江充在四方街經營一間祖傳茶樓，因江舅舅不善經營，所以生意算不上多好，卻也比一般人家富庶些。當年王萱的生母江姨娘便是在茶樓的詩會上碰到了風度翩翩的王父。
    今個雖是江舅舅的生辰，茶樓卻是照樣營業，只不過是在自己住的后院王萱的舅母黃氏帶著兒媳婦宋氏準備席面。
    “都說娘親舅大，今個爹過生日，那位四姑娘便是不來也不著人來說一聲，根本就是沒將我們放在眼里。”說話的是江舅舅的二女兒江美璃。
    “你還知道今個是你爹的生日啊，當女兒的揣手站在一旁閑看，趕緊幫我把這兩個涼菜端出去。”黃氏雖心中也有些好奇怎么遲遲沒動靜，但是到底也理解外甥女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的不易。
    江美璃聞言暗暗翻了個白眼，對著一旁的妹妹江美瑤道，“你去幫娘將東西端到正堂去。”
    江美瑤看了一眼江美璃，只見她掏出一個小鏡子正照的起勁，于是抬腳進了廚房道，“娘，我來幫您端出去吧。”
    黃氏一見進來的是小女兒，立刻轉頭往外瞧，見江美璃跟個沒事人似的，立刻便怒了，“我讓你進來端菜，你卻支使你妹妹，她才多大，哪能端的動？”
    見黃氏發火，幫傭婆子和媳婦宋氏都不敢吱聲，江美瑤卻輕輕拽了拽黃氏的衣袖道，“沒事的，娘，我能端動。”
    黃氏疼惜地看著懂事的小女兒，只好在托盤上放了一個涼菜，讓她端過去后再回來端另一個。
    江美璃見妹妹端了菜出去，撇了撇嘴道，“她這不是能端動嘛。”
    “江美璃，你還有沒有點當姐姐地樣子，連你十歲的妹妹都知道幫忙，你卻杵在那照鏡子。你再照不也長那個樣子，還能照出個花啊？”黃氏向來嗓門大，尤其發火的時候嗓門更是傳到了后院門外。
    王萱一進門便聽到了黃氏的聲音，不過隔的遠，沒聽清具體說了些什么。黃氏雖嗓門大脾氣也暴躁卻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對王萱這個外甥女還是挺不錯的。
    “舅太太還是這么中氣十足。”松香湊到王萱身邊促狹道。
    王萱抿嘴一笑，帶著松香繞過影壁進了院子。遠遠看見守在廚房門前正撅著嘴滿是不悅的江美璃。
    “表妹怎么站在外頭？”
    王美璃本來被她娘吼了一頓便心情不好，如今見到王萱一身淡綠斜襟衫配上織金馬面裙，襯得人水靈靈的，再看鏡中的自己立刻便暗淡下來。于是怒道，“這是我家，我愿意在哪便在哪！”
    黃氏聽到動靜出來，見江美璃如此沒有規矩，立刻抬手在拍了兩下她的胳膊。“你怎么和你表姐說話的，快給你表姐道歉！”
    黃氏那兩下拍的雖不疼，卻令江美璃深感丟了臉面，于是一跺腳便跑回了屋內。
    “這孩子真是…萱萱你別在意哈。”
    “都是一家人，無妨的。”王萱不在意的笑了笑，見表嫂站在門邊便與她點頭示意喊了聲表嫂。
    王萱將帶來的禮物交給了宋氏，黃氏便在一旁念叨，“都是自己人，還帶什么東西。況且你舅舅又不是什么整壽。”
    王萱笑道，“不全是我帶的，還有太太給的。”
    聞言黃氏一臉緊張道，“她怎么突然這么好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萱未料到黃氏竟如此敏感，但有些事讓他們知道了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遂搖搖頭道，“舅母不用擔心，不過是我大姐姐順利生產，太太最近心情好。”
    黃氏這才松了口氣，“你先去正堂與美瑤坐著玩，我這邊做好了咱們便開席。”
    “我來幫您吧。”說著王萱便挽了袖子要進廚房。
    黃氏一把抓住她道，“不用不用，這廚房里都是油煙，你趕緊出去。”
    “舅母，不妨事。”
    黃氏卻態度堅決，“我這馬上就要好了，你先出去玩會，或者去茶樓看看你舅父也行。他成日念叨你，你去看看他讓他高興高興。”
    王萱這才作罷，將松香留下幫忙，自己則穿過弄堂來到前院的茶樓。
    此時因是上午，茶樓人不多，只零星幾個散客坐在里頭喝茶。王萱是從后門進來的，所以大家也沒注意到她。
    “表姑娘，您來啦。”正靠在柜臺打著哈欠的小伙計，被突然出現的王萱嚇了一跳。
    王萱微微一笑，四下環顧一番，問道，“我舅舅呢？”
    “東家在樓上。”說罷又微微探身，低聲道，“好像是有些麻煩，張哥和林哥都上去了。”
    王萱微蹙眉頭，心想這開門做生意的便是這樣，遇上個好說話的客人倒罷了，若是遇上個難纏的不僅點頭哈腰的賠不是，指不定還要倒貼錢。
    “你可知發生了何事？”
    “好像是為了爭雅間。樓上的忘憂閣被人長期包了，今個來了一群世家公子說什么也要這忘憂閣，東家怕得罪他們，便給開了，結果不巧的是包了忘憂閣的客人也來了。如今正在上面吵著呢。”
    正說著樓上傳來一陣“砰咔”聲，大廳的客人也被嚇了一跳，甚至有人已經留下茶錢飛快躲了出去。
    王萱擔憂舅舅，遂準備上樓，小伙計連忙攔住。“表姑娘您可不能上去，萬一出了事…”
    “我自個躲著些便是。”王萱隔開他的胳膊上了樓。
    一路來到忘憂閣門前，只聽里面一片嘈雜，王萱暗暗為自己打氣，這才推開。
    隨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內眾人紛紛停下看過來。
    江舅舅一看竟是王萱進來了，立刻來到她身邊拽著她低聲催促她趕緊離開。
    王萱見雅間內雖滿地都是桌椅殘骸，但江舅舅卻沒受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眾人見雅間突然冒出個小美人，靜謐片刻便有人道，“江老板既是賠罪，不若便拿這小美人來抵了吧。”
    說罷，便有人哈哈大笑，還有人附和。
    王萱聞言微微撇開臉，卻不知道她這一副低眉垂眼、桃羞杏讓的模樣更是撩人。
    “嘖嘖，美人含羞當真是分外勾人。哈哈…啊！”有人正在調笑間，卻傳來痛呼。“張煜景你做什么！”
    “你的嘴巴太臭，熏到小爺了。”被質問的男子站在窗前吊兒郎當道。
    “你…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對我…啊！我艸…你放手。”
    王萱聽到張煜景的名字時微微一愣，卻不敢抬頭。如今聽到男人的慘叫聲，這才抑制不住好奇心望去。
    只見張煜景一身暗紅寶相花紋樣的織金錦服，面上帶著幾分懶散，單手扣住方才出言不遜的男子。
    “嘖嘖，你這是在教小爺做事？”
    一旁有個身高體壯、面相憨厚的男子粗聲道，“楊大少爺占了我們的雅間不說，還敢對著我們景哥出言不遜，得虧今個景哥心情好，否則卸你條胳膊都是輕的。”
    另一個身子瘦削、年紀頗小的少年湊近張煜景不知道說了什么，只見他說完后，張煜景將人一把甩了出去，自個仿佛沒長骨頭似的又靠回窗邊，懶聲道，“今個小爺便不同你們計較了，趕緊滾。”
    捂著胳膊“哎呦”不止的男人，被身邊幾個孱弱書生打扮的同伴扶了起來，雖然臉上皆帶著不服氣，卻到底有些忌憚，撂下兩句狠話后便灰溜溜地跑了。
    見走了一撥人，江舅舅心中雖仍舊緊張，卻還是低聲催促著王萱離開。
    王萱看了看雅間剩下的三人，心中雖有些擔心，卻也知道自己在這也幫不上什么忙。“舅舅小心些，實在不行便破財免災吧。我在門外等您。”說罷便要轉身出去。
    “站住。”靠在窗前的張煜景出聲叫住了王萱。“小爺讓你走了嗎？”
    王萱身子一滯，心中有些緊張，怕他犯渾，到底沒敢走出去。
    江舅舅一見這情形，立刻躬身陪笑道，“大人息怒，今日這事是小民的不是，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包雅間的銀子我全額退了，但是這雅間照舊給您留著，小民保證不會再讓其他人進來。”
    張煜景看了江舅舅一眼，站直了身子來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嚇得江舅舅身子一顫。隨后踱步來到背對他的王萱身邊，抽抽鼻子聞了聞，調笑道，“你身上擦了什么東西，這么香。”
    王萱不防他又突然靠近自己，轉身慌張地躲開一步，怒瞪他。
    “怎么生氣了？你上次拿雪球砸我，將我砸疼了我可都沒生氣。”說罷桃花眼微微上挑，笑道，“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問你叫什么名字。”
    隨張煜景一同前來的同伴看著他這模樣，險些驚掉下巴。
    王萱蹙眉看他，眼中升起一絲氤氳，帶著明顯的防備，卻倔強的不肯答話。
    張煜景見狀低頭輕笑一聲，用舌頭抵了抵臉頰，心想，怎么辦？好想將她弄哭。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便放你走。”說罷看她臉上隱有松動，于是繼續引誘道，“也不找你舅舅的麻煩。”
    王萱心中暗暗思考著他這話的可信度，片刻后微微揚起下巴，一本正經道，“當真？”
    張煜景見她稚氣未脫的臉上卻故作老成的模樣，心覺有趣。一旁的少年揚聲道，“我二哥向來說話一言九鼎。”
    王萱眼中閃過一絲懷疑，正巧被張煜景捕捉到了。于是故意激她道，“你若不說，今個我便活動活動筋骨，拆了你舅舅這茶樓，你信不信？”
    這個王萱倒是信他做的出來，眸中閃過一絲慌張。江舅舅聞言想上前，卻被大高個男子一把扣住。
    王萱瞥眼見著這一幕，遂低下頭道，“我叫王萱。”
    “王萱？哪個萱？”張煜景念出她的名字，竟隱約帶著幾分纏綿。
    “萱草忘憂的萱。”
    張煜景不知想到了什么，環視了一圈這間雅間，心中默念忘憂…忘憂…隨后聲音中帶著幾分笑意道，“真是個好名字。”
    王萱鼓足勇氣與他對視道，“那你是不是可以放過我舅舅。”
    張煜景瞇了瞇桃花眼，回頭看向老實巴交的江舅舅，示意同伴放開他。“今個令江老板受驚了，是在下的不是。”說罷便從袖中取出一包銀子，遞給江舅舅。
    江舅舅哪敢收啊，于是連忙擺手，卻被他強硬塞了過去。“這銀子算是賠償江老板的損失，你讓人將這忘憂閣好好修繕一番，照舊給我留著便是。”
    王萱聽后才放下心，張煜景見她暗暗松了口氣的模樣，心情頓時頗好。
    “我們走。”張煜景招呼一聲，便轉身離開，路過王萱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莫名。
    待人離開后，江舅舅對著另外兩個伙計道，“你們將這收拾了。”
    說完便帶著王萱出了門，待到四下無任人時，江舅舅才一臉憂色道，“你…認識方才那位大人？”
    王萱撇開眼睛，右手拇指與食指輕搓兩下道，“不認識。”
    江舅舅一看她這動作便心中有數了，只嘆息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且躲著些。”
    “知道了，舅舅。”王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但是想到今個是江舅舅的生辰，只好強打起精神道，“舅舅今個是您的生辰，不說這些了，舅母那頭應該備好飯菜，我們回后院吧。”
    兩人回了后院后，并未同家里人說起今個發生的事情。黃氏見他們回來忙張羅著開席，方坐下，王萱的表哥江棟也從外面拉了貨回來。
    一家人圍著一張圓木桌吃飯，黃氏見江舅舅默不作聲，便打趣道，“成日里念叨外甥女，今個外甥女來給你過生辰你又悶聲不說話。”
    王萱知道舅舅還在擔心自己，遂連忙笑道，“舅母又不是不知道舅舅向來話少。”
    若是個能說會道的，這茶樓生意也不會如今日這般慘淡。
    “你就偏著你舅舅。”黃氏給她夾了一塊魚腹肉，想了想又問道，“你也快十六了，親事可有著落了。”
    王萱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眸中情緒，勉強笑道，“太太已經在物色了，如今尚未定下來。”
    “不是親生母親，到底不太上心。你那個大姐姐不是尚未及笄便尋摸好了人家嗎？你這眼看著便十六了，還沒著落！”黃氏一向說話直，聞言便沒好氣道。
    一旁的江美璃聞言，微微揚起下巴陰陽怪氣道，“人家表姐是要做官太太的，您跟著瞎操什么心啊。”
    聞言江舅舅不悅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亂插什么嘴。吃飯！”
    江美璃本就看王萱不順眼，今個還因為她接連被爹娘教訓，于是將碗砰一聲擱在桌上，嚷道，“你們怎么都向著她。”
    黃氏沒想到這個女兒竟如此不懂事，先不說王萱是她表姐，便是尋常客人也不能在客人面前吵鬧叫嚷。因此不等江舅舅出聲，便開口道，“你這是什么態度，今個是你爹生辰，你還惹你爹生氣！”
    “哼，我說的又沒錯啊，她是官家姑娘，婚事自有家里人操心，你們跟著擔心什么。”
    江舅舅素來待兒女寬厚，如今見大女兒如此沒規矩，本就煩亂的心情更是火氣上涌，砰的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將眾人嚇了一跳。
    “舅舅，美璃不過是年紀小罷了，您別生氣。”王萱怕舅舅發火趕忙出聲安撫。
    可惜王萱遞了臺階，江美璃卻不愿意下，口氣很沖的對著王萱道，“你在這裝什么好人。”
    這話引得眾人都紛紛蹙眉，大哥江棟連忙去扯她，卻被她一揮手甩掉。
    “江美璃你這是什么態度，給你表姐道歉。”江舅舅怒道。
    江美璃見一桌子人都對她面露不滿，委屈地哭道，“我不，我就不！”邊說邊撂了筷子跑回屋里。
    黃氏雖心疼女兒，到底也沒說什么。只給王萱夾菜道，“沒事，我們吃我們的，不用管她。你表妹素來愛耍小性子，你別同她計較。”
    王萱微微一笑道，“沒關系的舅母，美璃不過是小孩心性罷了。”
    經江美璃這一鬧，眾人這頓飯也用的索然無味。待用過午膳，王萱稍稍坐了一會兒便回了王府。
    她今個心里亂糟糟的，心想改明個再同太太周旋那門親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