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舅舅家回去后,王萱便感覺身子不大舒服,待到夜里便起了高熱。兩個丫鬟顧不得其他,連夜稟了錢氏請了郎中來瞧。
郎中把脈時心知其發熱乃是憂思所致,但是經常出入內宅,一向說話辦事頗有分寸。因此雖對著丫鬟說了緣由,但回稟錢氏時只道是著了涼。
俗話說:身病易除,心病難醫。
王萱連日纏綿病榻,轉眼間便出了正月。在此期間,督察院左僉督御史請了媒人上門。媒人聽說王家四姑娘病了,便留了個心眼多方打探,這才知道四姑娘已經病了多日了。
于是連忙回去同左僉督御史陸大人說明,陸大人連喪兩妻,京中已經隱隱有傳他克妻。如今王萱病了多日,別說只是個太常寺少卿府上的庶女,哪怕是個世家天仙他都不敢娶回來賭一把,唯恐坐實克妻傳言。
此事最后便不了了之了,錢氏見陸家久久沒有動作,一打聽才知道是這么個緣故,暗暗郁悶了好幾天。
說來也怪,自打陸家打消娶王萱過門的想法后,王萱的病也慢慢好了。
錢氏心中暗暗猜測難道四丫頭是故意的?不然怎么這么巧?于是在錦衣衛指揮僉事張家上門提親時,心中有氣的錢氏便一口答應了。
等王萱知道時,一切已成定局。王萱愣了片刻,只能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這紈绔好歹長相俊俏,且年紀與自己相仿,總比嫁給比自己大二十歲的那人強些。嗚嗚…
錢氏見王萱向來帶著笑意的臉上難得怔忡,于是慢悠悠恰了口茶道,“四丫頭啊,以你的身份能得這門親事,也算是門當戶對。”
王萱心知錢氏多少有些撒氣的成分在,遂乖巧點頭,面帶感激道,“多謝太太為女兒的事情操勞?!?br/>
錢氏不防她有此一言,瞬間被噎住,悶了半晌才道,“若無事你便先回去吧,左右你閑著無事,便同你三姐姐一樣自己繡嫁衣吧?!?br/>
王萱不在意這些,起身行了禮后便退了下去。
倒是蘭香和松香知道后,兩個丫頭接連驚呼,一聲高過一聲。松香那大嗓門險些將房頂震塌。
“姑娘,這…太太怎么就給您定了那個張煜景了!那人是個什么德行太太難道沒聽說嗎?”松香見王萱悠哉地做著針線,一把奪過道。
王萱看著她那張氣呼呼地小臉,目光透過窗紗看著窗外,語氣平靜道,“張家雖也是四品,聽起來與父親同階,但指揮僉事本就是實差,說來也算是我占了便宜?!?br/>
“您倒是想得開!”松香一屁股坐在炕上,悶聲道,“不若我們同老爺說說,萬一老爺愿意幫您呢?”
“父親不會管的,昔日二姐姐定吳家時,李姨娘憑著打小伺候父親的情份,尚不能說動他,如今僅憑我一個可有可無的女兒便能說動父親?再說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除非卜出大兇之兆,否則再無回旋余地?!?br/>
蘭香嘆氣來到王萱跟前道,“姑娘,凡事朝前看,也許那張煜景也不似傳聞中那般不堪。”
王萱心想,他的不堪都用不著傳聞,自己已經領略過了。
松香見她沉默,也湊到跟前嬉笑道,“姑娘別怕,日后他若對你不好,奴婢定幫您收拾他。”
王萱心知她倆是在安慰自己,便也勉強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如今想那些做什么。你們還不如幫我一起趕緊將嫁衣繡出來?!?br/>
幾日后,張家便送來一雙大雁和一副玉鐲,王萱的婚事便正式定了下來。王莼聽說后倒是來王萱屋里坐了會。
王莼坐在暖炕上,擰著帕子,柳眉輕蹙,悠悠感嘆。“這便是我們做庶女的命啊?!?br/>
王萱微笑道,“三姐姐放寬心便是,說不準便是柳暗花明?!?br/>
王莼素來敏感,王萱擔心她鉆牛角尖,這才安慰她。不想王莼卻道,“妹妹何必自欺欺人呢,我算是低嫁,日后倒也不怕夫家出什么幺蛾子。四妹你嫁的人家倒是門當戶對,可惜那張家二兒子卻不是個好相與的。”
“…”王萱沒料到她方才竟是替自己“嘆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軟枕上,淡笑道,“年少荒唐倒也不為過,興許成親后便好了?!?br/>
王莼看了王萱一眼,意味莫名道,“四妹倒是想得開。”
兩人靜坐片刻,王莼放下茶杯,起身告辭。
待她一走,松香便冷哼一聲道,“還只當這三姑娘當真是來安慰姑娘您的,不想竟是來看笑話的。往日只當她敦厚老實,沒想到凈往人心上捅刀子?!?br/>
“府里的幾位姑娘,大姑娘溫柔大氣,可惜素日冷淡;二姑娘心高氣傲,素愛掐尖;三姑娘悶聲悶氣,小心思卻多。只有咱們姑娘性子最是和善,想來老天爺總會偏愛一些的?!碧m香心中雖也有氣,更多的還是照顧王萱的情緒。
王萱其實并不如眾人以為的那樣憂慮,事已至此,多思無益,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算了,左右過不了幾個月三姐姐便出嫁了,日后不過是作為親戚逢年過節走動。”
王萱定親的消息很快傳開,大姐姐尚在月子中所以沒什么動靜,倒是二姐姐王菁特意回來了一趟。
彼時王萱正坐在暖炕上做針線,王菁便坐在一旁,扶了扶發髻上的步搖陰陽怪氣道,“可惜了四妹妹這么一副好容貌,可惜了配了張家那個浪蕩子。四妹妹想開些才是。”
王萱一臉無辜的看著王菁,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表現得像是想不開得模樣。“二姐姐姐放心,我并沒想不開?!?br/>
“四妹妹不必嘴硬,那張二就是吃喝嫖賭樣樣沾的混不吝,聽你姐夫說前幾日他還去了四季賭坊?!蓖踺家桓笨礋狒[不嫌事大的模樣。
王萱也不生氣,只故作疑惑道,“二姐夫怎么知道他去了四季賭坊?”
王菁一時語塞,又不好說自己的丈夫去賭錢的時候碰到的。只好摸摸耳墜撇撇嘴道,“左右四妹妹別太難過便是了?!?br/>
“好。”王萱乖巧地點了點頭。
王菁又是一噎,心想她是不是故意的?于是仔細打量著王萱的表情,只見王萱面上一副乖巧,歪頭看著自己,眸中滿是認真。一時間倒令她難以分辨。
“二姐姐,怎么了?”王萱心中暗暗偷笑,面上卻沒什么變化。
王菁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只當她便是個傻的,不明白其中利害?!皼]什么,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盡管告訴二姐姐。”
“嗯,到時候還勞煩二姐姐替我出氣?!蓖踺婷嫔狭⒖虛Q上一副大為感動的模樣。
連著被噎三次的王菁實在聊不去了,扔下去一句“四妹好生做針線吧”便匆匆離開,蘭香跟在身后送她出門。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王萱抱著手中的嫁衣笑倒在炕上。
“姑娘您還笑,二姑娘這是擺明了故意回來看您的笑話?!彼上銡夂艉舻?。
王萱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溫聲道,“我知道,愿意看便看吧,左右我不難過便是了。”
關于張二公子要娶親的消息傳開后,京中等著看笑話的人著實不少。而張二公子卻渾然不知,因為此時薊州邊境韃靼來犯,他正忙著掙軍功呢。
四方街長青齋里,江舅舅從茶客那聽到太常寺少卿家的四姑娘定了張老二的消息后,手一抖摔了一套上好的汝窯茶器,
這日一早,魂不守舍的江舅舅將茶樓交給兒子江棟看著,自己則與黃氏將往日妹妹去世后娶回的嫁妝收拾好,黃氏酌情加了一些銀票,兩人抱著一個木匣子來到王府。
門房摸著江舅舅塞來的碎銀角,態度立馬熱情起來,邀請他們在門房稍坐,自己則進去回稟。
錢氏聽說后雖不大樂意,到底自恃身份,懶得計較。因此讓下人將江家人請進了花廳。
王萱聽到婆子過來回稟,連忙讓松香給了賞錢,又喚來蘭香替自己將一窩絲髻梳理整齊,唇上擦了點胭脂,顯得整個人氣色不錯。這才去了花廳。
“舅舅,舅母?!弊诨◤d正惴惴不安的兩人,聽到王萱的聲音后連忙起身。
黃氏抓著王萱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見她氣色尚好這才松了口氣,“我和你舅舅聽說你定親的事情,便想來看看你?!?br/>
王萱微笑道,“舅舅、舅母放心,我一切都好?!?br/>
江舅舅看著外甥女的笑容卻滿是愧疚道,“萱萱啊,都怪我那日…”
聞言王萱趕緊打斷江舅舅的話,正色道,“舅舅切莫如此說,我與張二公子早在南苑燈會便見過,此事與那日的事情并無關系?!?br/>
黃氏不解,追問江舅舅發生了什么。江舅舅一五一十講予黃氏聽,黃氏聽后立刻怒斥道,“你真是糊涂,怎么能讓外甥女見那些人呢!”
王萱趕緊替舅舅辯解,“舅母別生氣,是我自己擔心舅舅才跑上樓了?!?br/>
黃氏嘆了口氣,“那些事情自有你舅舅處理便是,你跑上去做什么。如今被那起子浪人瞧上了,我們萱萱這么好…怎么就攤上…”
黃氏一邊說,眼眶便紅了,淚珠劈里啪啦的往下掉。王萱見黃氏哭了,也是心中一酸。
“舅母,快別哭了。日子總是過出來的,許是成親后他便有所收斂了呢?!?br/>
黃氏也知道自己哭只會讓王萱跟著難過,遂忍了又忍才摸著她的小臉道,“對,我們萱萱這么好,指不定成親后他便收心了。今個我和你舅舅是來給你送東西的?!?br/>
說著便讓江舅舅將東西拿過來,王萱抬眼去看,只見江舅舅手中捧著一個木匣子。
“這里面是你母親當時的陪嫁,有幾樣首飾和一間鋪子的房契,還有些銀子,是這幾年鋪子租出收回的租金。你舅母已經兌成銀票又添了些,給你湊了二百兩。”
王萱打開木匣,見著里頭那幾件熟悉的首飾眼眶便紅了,“母親的首飾我便留下做個念想,這些銀票您拿回去…”
“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么話,你嫁人總要有些體幾。如今我和你舅舅雖不富貴,但是靠著這個茶樓日子倒也過得不錯。我們也沒有什么大花銷,倒是你嫁了人,若是沒點傍身錢,可怎么辦?”
“萱萱聽你舅母的吧。”江舅舅也在一旁勸道。
王萱見兩人態度堅決,最終還是收下了。江舅舅和黃氏見狀,這才松了口氣,了了一半的心事。兩人稍坐一會,因擔心錢氏心有不悅,便告辭離開。
王萱回了清晰院,對著江姨娘生前的首飾看了許久。心想,一切都會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