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柳樹吐出嫩芽,院中的迎春花綻滿枝頭,院中的小丫鬟們每日的活多了些,早晚兩次清掃院中的落花。
大秦的規矩是,女子定親后不得隨意出門,若是哪家女兒定親后還隨意出門走動,是會招人笑話的。這規矩不僅是官宦人家才會遵從,日子但凡過得下去的百姓家中也不會輕易讓定了親的女兒拋頭露面。
王萱自打定親后,便拿著錢氏給尺碼給張煜景做了一雙靴子,又給張家父母各做了雙鞋。這些是在張家納征時回贈的,所以王萱不敢馬虎。忙碌中倒也不覺日子難挨。
但是平靜的生活在一個傍晚卻被打破了,因為王莼未來的夫家出了事,準確來說是王莼即將成親的夫君傳出養了外室。這個消息是王莼來找王萱訴苦時說的。
原來戶科給事中張攀因與王父偶爾一道喝酒,所以有了些來往。這張家也算的上是書香門第,所以對家中子嗣管束較嚴,不允許他們婚前納妾,連通房都是在成親前教導少爺門人事時才能由長輩賜下。
可惜張攀的兒子張仲清卻是個不老實的,正是熱氣方剛的時候,看著身邊朋友都試過情愛滋味,于是也大著膽子養了個外室,至今一年多了。
最開始這外室還算聽話,可惜那女子有點心機,竟避過了避子藥,有了身孕。且自打生下兒子后便不太安分。
恰逢下個月張仲清大婚,她便鬧上門去求名份,險些氣暈張夫人。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張家不敢隱瞞,便帶著兒子上門請罪。
“三姐姐,太太那怎么說?”王萱聽后也有些生氣。
“太太說男人慣來便是如此,既然張家都上門道歉了,讓我莫要計較。”王莼哭得兩目紅腫,垂頭哽咽道。
“三姐姐,別哭了。”王萱看她哭成了個淚人,心中也有些發酸,拿起手帕給她擦著眼淚,“那你是怎么想的?”
“此事我又不能做主,況且若是退婚于我的聲譽也有損。”說著王莼便握住王萱的手道,“四妹,你說我該怎么做?”
王萱本不想多說,但看她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到底心有不忍道,“三姐姐,我覺得此事還是應該和張家說清楚,翻篇可以,這外室卻要處置了。還有那個孩子,不能認回張家。”
“那外室倒罷了,若是張家有心認孩子,我這樣做會不會讓他們覺得我不賢惠?”
王萱有些無語,即想要賢惠名,還不想受委屈,哪來這樣的好事?“左右這不過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覺得錯在張家,如今張家應該是比我們更擔心退婚之事,此時若不抓住時機與他們說清,只怕日后會有隱患。”
王莼不說話,又開始哭。
“三姐姐,此事你可以同太太提一提,畢竟張家兒子出了這事,可不是不是打的你一個人的臉。”
王莼漸漸停了哭聲,卻依舊不肯抬頭,在手中的帕子即將攪爛的前一刻,支吾道,“你知道的,太太看我不順眼,不若…妹妹替我去同太太說說?”
王萱沒想到她這個三姐姐竟能提出如此無恥的要求。
見王萱沉默,王莼便嗚咽道,“我知道此事四妹妹為難,可是我這也沒人…能幫的了我。嗚嗚…”
王萱看著眼前楚楚可憐的王莼,深出一口氣道,“三姐姐,我的處境還不如你,至少你的生母周姨娘還在,也肯為你周旋,你如何能說此事沒人幫的了你?”
王莼見王萱露出回絕的意思,哭聲一滯,下一瞬招呼不打一聲地起身離開了。
王萱見狀趴在桌上也有些委屈。這時蘭香進來見此情景又悄悄退了出去,還攔住了想要進去的松香。
“姑娘怎么了?我剛才瞧三姑娘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松香一直在外頭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蘭香在外間忙活,雖隔著門,但多少還是聽了兩耳朵。
“未來的三姑爺養了外室,三姑娘來找咱們姑娘哭訴,姑娘說讓她同太太說說要求張家那邊承諾打發了外室,并且不得讓外室之子歸宗。”
松香不解道,“姑娘說的沒錯啊。”
難得蘭香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是啊,咱們姑娘好心提醒,結果人家卻讓姑娘去幫她回太太。”
松香瞪大眼睛,低聲怒斥,“她怎么想的?讓一個未出閣的小姨子去管未來姐夫的家事?這若是傳出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將姑娘淹死。虧她說的出口。”
“還能怎么想的,這不是明擺著欺姑娘是個好性子。”
松香卻不如她說的委婉,直接呸了一聲道,“這三姑娘真是夠不要臉的。”
“算了算了,此事你知道便行,別在姑娘跟前提。”蘭香說著準備出門去廚房讓人做碗甜湯,走到門口又囑咐道,“你別進去擾了姑娘,讓她一個人靜靜。”
不得不說王萱的自愈能力還是很好的,等蘭香端來甜湯給她時,她整個人已經恢復了些精神。“以前我每次心情不好,姨娘都會給我端一碗甜湯,每回喝完后便覺得心里甜滋滋的。”王萱悠悠的嘆了口氣道。
“姑娘,以后奴婢會好好照顧您的,您別難過。”松香聞言立刻一臉認真道。
王萱看著眼前這兩個陪了自己多年的人,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好,有蘭香和松香陪著我,我不難過。”
王萱沒再關注張家的事情,畢竟該說的自己都說過了,況且三姐姐未必沒考慮到,不過是自己不想張口,便想尋個傻子頂上。不過從張家未再登門道歉一事能看出,估計三姐姐什么也沒說,她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擔心,王萱便更不會去管了。
不過這事到底是得罪了王莼,以至于兩人雖同住一間院子,直到王莼大婚兩人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王莼大婚前一日晚上,王萱讓蘭香給送去一支金簪并兩套紅綢鴛鴦枕套與金絲被面。
王莼雖沒說什么,到底是收下了。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王萱便被院中來往的嘈雜聲吵醒。王萱想既睡不著,索性便起了吧。“蘭香,松香。”
不一會兩人打著哈欠先后進來,松香搓搓眼睛道,“姑娘怎么不再睡會?”
“外面太吵了,左右也睡不著。”
“那奴婢去給您打水洗漱。”蘭香立刻轉身出去打水,松香則服侍著王萱穿衣服。待王萱收拾好后,已經是一炷香之后了。
這時腰上系著紅色綢緞的蘭香進來道,“姑娘,大姑娘已經回來了。”
王萱這才不再磨蹭,出了房門來到王莼的閨房。只見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窗上也貼滿了喜字窗花。
“四姑娘來了。”菊香行禮后,對著里頭道。
王莼正在開臉,不知是不能張嘴,還是仍在生氣,左右是沒吱聲。
王萱也不在意,來到大姐姐王薇身邊道,“大姐姐身子可好全了?”
王薇微笑道,“謝四妹妹關心,早就恢復了。”
王薇見她身子微微發胖,不過人卻很是精神,想來是將養的不錯。遂又問道“小外甥女可好?可有胖些?”
談到女兒王薇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那個小丫頭飯量好得不得了,能吃又能睡的,如今養得胖嘟嘟得。我都險些抱不動她了,改日你來府上抱過便知道了。”
“這說明大姐姐姐照顧得精心。”
二月那會兒王萱定了親,且錢氏正對她有意見,所以王薇女兒英姐兒的滿月酒和百日禮,便沒帶她同去
“等你有了孩子便知道了,這做娘的真是對孩子怎么疼也疼不夠。”王薇話音剛落,便聽外間丫鬟喊道二姑娘好,于是止了話頭。
王菁扇著扇子笑著進了屋,對著正在梳妝的王莼道,“三妹今個可真是光彩奪目啊,保準妹夫見了眼都看直了,哪里還能容得下旁人。”
王萱微微挑眉看著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二姐姐,心想三姐姐總該懟她兩句吧。
結果王莼似乎是沒聽見一般,只小聲喚了聲“二姐姐”,便將諷刺劃了過去。
“三妹出嫁后,下一個便是四妹了。唉,你們是不懂,還是在家當姑娘的時候好啊。”王菁搖著扇子晃到王薇身邊坐下道。
正梳頭的全福婆婆,一邊梳頭一邊念叨,“一梳梳到頭,榮華皆會有…”
王菁則說,“嗨,出嫁時這些吉祥話若真信了便是傻了。”
“二梳梳到頭,無難亦無憂…”
王菁又說,“若真能無難無憂倒也好了,唉…”
“三梳梳到頭,增福又添壽…”
王萱懂了,二姐姐這是專程來添堵的,于是在王菁開口前,王萱趕忙截住話頭。“二姐姐姐今個似乎有些心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菁瞥了一眼王萱,似笑非笑道,“四妹真是知道關心姐姐。”
這話一語雙關,王萱卻似渾然不察一般,靦腆一笑道,“自家姐妹,合該相互關心才是。二姐姐方才不也是擔憂三姐姐,才頗多感慨嘛。”
王菁冷哼一聲,不再作聲。這時周姨娘進來了,先是與眾人打了招呼,隨后才來到王莼身邊,滿眼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這樣大紅的嫁衣,是她們這些為人妾室這一輩子都求不得的,如今無論嫁的門第高低,只要是為人正妻,總是有福氣的。原先周姨娘始終擔心太太將自個的女兒與人為妾,如今雖低嫁了,女婿也有些花花腸子,但男人嘛,左不過那些事兒,在周姨娘看來問題并不大。因此今個周姨娘雖有些不舍,心中卻是高興的。
待王莼梳好新娘妝,王萱也圍過去瞧了瞧,只見王莼往日素凈的臉上竟帶著幾分嬌媚,臉頰處暈開嬌紅,也不知是因害羞而染上的紅暈,還是胭脂撲開的顏色。
王萱見周姨娘站在一旁抹著眼淚,心中有些羨慕,想著母女分別總要有些體幾話,于是招呼著兩個姐姐去外頭坐坐。
大姐王薇似乎也考慮到這點所以未作遲疑便走出房門,難得的二姐王菁竟然也未說話,跟在王薇身后出了門。
仲夏時節,萬物蔥蘢,坐在院中鋪了棉墊的石凳上,也不覺得冷。
王萱看著沉默的兩人,正冥思尋個話題,便聽見遠遠傳來說話聲。這個時辰能來的只能是大伯一家,果然不一會便見大伯母楚氏帶著兩個兒媳婦和兩個庶女過來了。
雙方相互見禮,大伯母先帶著兩個兒媳婦進了房內,當是添妝去了。留下排行老五的王蕾和排行老六的王瑩在院中。
王萱本著東道主的身份,招呼著兩人坐下,“堂姐和堂妹快坐下。”
王瑩靦腆道謝后坐下,王蕾卻是充耳不聞,只環視著院子,毫不避諱地撇了撇嘴。
“聽說萱表妹定親了?定的還是那個“盛名”在外的張僉事家二公子?”
聞言,王薇只微微撇過臉去看花枝,沒什么反應。王菁卻是眉毛一揚,看向王蕾的目光有些凌厲。
王萱面不改色道,“是定的張家二公子。”
王蕾似乎專門等著她張口一般,微微抬起下巴道,“什么鍋配什么蓋,萱堂妹想開些便是。”
王萱正欲接話,便見王菁冷笑一聲道,“四丫頭比堂妹還小幾個月,如今都定親了,不知道堂妹這口鍋的鍋蓋在哪?”
王蕾臉色一黑,正欲發怒,被王瑩拉了拉衣角,這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吱聲。
王菁見狀翻了個白眼,對著王萱眨眨眼道,“四丫頭不是姐姐說你,嫁了人后性子可不能那么軟,有些明擺著看笑話的人該罵還得罵。”
王萱見著王蕾險些又竄起來的模樣,努力憋住笑意,心想還真是沒有二姐不敢說的話。“都聽二姐姐的。”
王蕾見兩人配合著嘲諷自己,冷笑一聲轉身走出了院子,王瑩連忙行禮告辭后,急急追上。
姐妹間的小插曲并未影響婚禮的進行,雖大門處有王家的子侄姑爺堵門,但到底不好誤了吉時,巳時中便放了新姑爺進門。
王莼也被兩個喜嬤嬤攙扶來到花廳,由錢氏為她蓋上蓋頭,隨后與夫婿一起拜別雙親,行至門外上轎離開。而周姨娘自始至終都未出現在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