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病房內,孟檸躺在雪白的病床上。</br> 她似乎看到了記憶深處的自己和姜焰。</br> 這是一年盛夏，許家花園里蟬鳴聲不止。</br> 少年穿著盛陽夏季校服,身形比現在還要清瘦,眉眼漆黑沉湛，眼睛深處望不到底，身上的氣息陰沉而冷戾。</br> 他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像宋星辰和許燃那樣直接選擇保送,而是參加了高考，成了南城這一屆高三的理科狀元。</br> 高考成績出來后,南城有許多知名媒體都想采訪姜焰。</br> 被許聞聲困在家里的孟檸，這幾天經常聽到傭人們議論他。</br> “也不知道他是姜慧茹跟哪個野男人生的孩子，模樣長得端正也就算了，腦子還這么好使。”</br> “這么看來,他以后肯定有大出息。”</br> “早知道我就對他好點了。”</br> “你可得了吧，姜慧茹沒被趕出去之前,天天爬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你都忘了？而且就算以后他發達了，人家還能記得你是哪根蔥……”</br> 看到姜焰和陸家少爺一起從外面進來,傭人的話語戛然而止。</br> 姜焰一個人上了樓，他進了孟檸房間。</br> 少女正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纖細的手臂抱著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團。</br> 他看著她漆黑的發頂,“他已經回首城了,以后不會再回來了。你不是想離開南城嗎,我帶你走。”</br> 少年的嗓音沙啞，帶了點譏諷的意味兒。</br> 孟檸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姜焰話里面的他指的是宋星辰。</br> 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是誰都和她沒有關系了。</br> 就像許聞聲說的那樣，她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沒有親人，什么都沒有，除了乖乖地聽他話，也沒有其他路可以選了。</br> 少女眼睛空洞洞的，她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姜焰，你是我的仇人，我為什么要跟你走？”</br>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說服力還不夠，她蹙了蹙眉，又說：“再說，你能不能有點尊嚴，你都已經被趕出許家了，你還回來干什么？”</br> 她閉了閉眼睛：“你走吧，去外地讀書以后就別再回來了。”</br> 雖然他就算回來，也見不到討厭的她了，但是南城對他來說，也不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吧。</br> 姜焰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滾不歇。</br> 他冷冷地想，她自愿也好，不情愿也罷，等他將一切都安頓好，就算是給她下藥，他也會將她帶走。</br> 沉默了片刻，他轉身離開。</br> 許久，孟檸起身走到書桌前，她拿出一封空白的信封，想了很久，終于在封面上寫下了三個字——</br> 致神明。</br> 寫完這封遺書，少女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笑容。</br>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憶著自己短暫的一生。</br> ……</br> 恍惚之間，孟檸好像聽到了前桌的聲音，他的語氣關切：“孟檸，孟檸？”</br> 少女猛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有些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擋了擋。</br> 隔了幾秒，她終于看清了圍在她病床前的人們。</br> 九班大部分同學，還有程慧文和許弈都在，大家都一臉關切地看著她。</br> 少女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許弈身上。</br> 她的頭很疼，嗓音微啞：“……姜焰呢？他怎么樣了？”</br> 許弈默了一瞬，摸了摸她的的頭發，低低哄道：“他沒……他比你先醒過來。”</br> 孟檸剛想松一口氣，卻突然想到昏迷前姜焰似乎出了很多血，她輕聲問：“哥……你沒有騙我吧？”</br> 許弈抿著唇，沒有說話。</br> 九班一個男生咳嗽了一聲，接了一句：“檸姐，焰哥今天上午就醒了，剛剛我們還去病房看過他了呢！”</br> 其他人跟著附和，“對，你和焰哥都受了點輕傷，至于司機有安全氣囊擋著，根本沒受什么傷。”</br> “焰哥真的沒事，你放心吧，檸姐。”</br> 孟檸坐起身來，“姜焰在哪個病房？我想去看看他。”</br> 程慧文按住少女的肩膀，柔聲說道：“醫生說了，你和焰焰現在都需要靜養，檸檸乖，等明天再去看他……”</br>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少女蒼白的臉上全是淚水，孟檸嗓音嗚咽著：“……你們都在騙我對不對？姜焰要是真的沒事，你們為什么不讓我去找他？”</br> 明明出事的時候，他將她死死地護在了懷里，替她承受了所有的傷害。</br> 程慧文眼圈泛紅，她看向九班的同學們，“謝謝你們來看檸檸，今天已經不早了，你們先回家吧。”</br> 等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她們一家人，程慧文輕輕拍著孟檸的背，“檸檸，焰焰真的沒事，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等吃過晚飯，媽媽再陪你一起去看他，好不好？”</br> 孟檸紅著眼睛點了點頭。</br> 她已經睡了一天一夜，這么久沒有進食，醫生囑咐程慧文，先讓她吃點流質食物，再慢慢恢復正常飲食。</br> 孟檸喝了小半碗白粥，就喝不下了。</br> 程慧文陪著她去了六樓，她自己穿過寂靜的走廊，停在一間單獨的病房前面。</br> 周子豪拎著飯盒走出來，看到孟檸，他“嘖”了一聲，語氣聽起來十分委屈：“嫂子，老大他不厚道就算了，你怎么可以這樣，你們在一起了都不告訴我！我給你們準備的兩千響鞭炮都沒派的上用場。”</br> 他的語氣實在太輕松，孟檸有些相信程慧文和許弈他們說的話了，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姜焰現在……在里面嗎？”</br> 周子豪點點頭，“在啊，不過老大他剛吃完飯就睡了。”</br> 頓了頓，他壞笑了一聲，“那嫂子，我就不打擾你們親熱了，我走了，你快進去吧！”</br> 孟檸推開門，病房里沒開燈，一片漆黑，窗簾沒拉，如水的月光落入室內，照亮了床的一角。</br>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床上的少年。</br> 他腦袋上包著一塊白色的紗布，他正閉著眼睛，睫毛濃密纖長，鼻梁挺拔，唇形漂亮，只是顏色有點淡，周身氣壓平靜而安穩。</br> 孟檸伸出手，微涼的指腹沿著他的眉眼往下，掠過他冷白的肌膚，最后落在他柔軟的唇上。</br> 頓了頓，她想收回手，下一秒，手腕被緊緊地攥住。</br> 姜焰吻了吻她的指尖，嗓音沙啞：“醒了？”</br> 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孟檸眼眶發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再次有了溫度。</br> 她咬了咬唇瓣，點頭：“嗯。”</br> 姜焰緩慢地坐起身來，他抬起手，在空氣中摸索了兩下，手指終于落到她的臉上，“有沒有哪里不舒服？”</br> 孟檸搖搖頭：“我沒事。”</br> 姜焰放下心來，他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拽過來，像是捧著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里：“……我也沒事。”</br> 孟檸踢掉了腳上的拖鞋，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抱得更舒服一點。</br> 她靠在他的懷里，臉頰貼著他的心臟位置，輕聲喊他的名字：“姜焰。”</br> 他的胸膛微微震動：“嗯？”</br> 少女清亮的眼眸里落滿了月色，白色的霧氣漸漸地彌漫其中，最后凝結成淚珠：“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境很長很長，所以我剛剛才醒過來。”</br> 姜焰依舊閉著眼睛，他啞聲問道：“夢里面有我嗎？”</br> 孟檸的聲音輕顫：“有。”</br> 少年眼角泛紅，他喉結滾了滾：“那就夠了。”</br> *</br> 第二天，許弈陪孟檸一起去了看守所，不過他沒有進去。</br> 許燃是自己報的案，主動向警方自的首。</br> 許聞聲擔心公司股價動蕩，一開始極力反對她這么做，甚至都替她找好了替罪羊，結果她自己偷偷跑到了公安局。</br> 因為涉嫌故意殺人未遂，她立刻被拘留，送進了看守所里，等待案件審理和判刑。</br> 看到完好無缺的孟檸坐在她的對面，許燃憔悴的臉上多了一絲慶幸和寬慰，她想，自己終于不用再做噩夢了。</br> 她說：“我以為你會像媽媽和哥哥那樣，不肯來看我。”</br> 孟檸抿了一下唇角，她沒有說話。</br> 許燃又說，“說來也可笑，我從來沒有將你當成妹妹看待，可是你出車禍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感到難過和痛苦，我以為是我們血脈相連……”</br> “結果爸爸竟然告訴我，你不是我的親妹妹，我根本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自責，而我的妹妹許檸她早就死在了你長大的那個小山村，你只是那個寡婦不知道又從哪里抱來的孩子。”</br> 頓了頓，她笑了一下，“恭喜你，孟檸。走到今天，你終于搶走了屬于我的一切，我的媽媽，我的哥哥……還有我的宋星辰。”</br> 孟檸平靜地看著她，“許燃，我承認以前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對，但是打從一開始被接回來，我就沒有想過要和你爭些什么，這輩子是你親手將他們越推越遠。”</br> 許燃精神有些恍惚，她怔怔地看著門口的方向，輕聲說道：“你說……他們還會原諒我嗎？”</br> “他們永遠是你的家人。”</br> 孟檸說完，起身往外走。</br>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許燃輕聲說：“對不起。”</br> 頓了一下，孟檸抬步走了出去。</br> 屋里只剩下泣不成聲的許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