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豪辦理完出院手續,回到病房去接姜焰。</br> 少年清瘦單薄的身影立在窗前，他垂著眼睫,漂亮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晦暗的漆黑,視線穿透了玻璃，卻沒有了明確的焦點。</br> 周子豪心中難過，他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br> 頓了頓,想到國外的專家說復明手術成功率高達99%，他的心情輕松了一點,走到姜焰身后，問道：“老大，你想好怎么和嫂子說了嗎？”</br> 姜焰脊背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br> 周子豪眼圈微微泛紅,他低聲說：“老大，要不還是我去跟嫂子說吧……醫生不是說手術之后恢復期最長只有一年么,所以我們最多只要瞞她一年，我就和她說，我病了要去國外做手術,你得陪著我……”</br> 姜焰閉了閉眼睛，啞聲道：“不用,我自己和她說?！?lt;/br> 周子豪還想說些什么,一轉頭卻看到了站在病房門口的孟檸和栗姒。</br> 他蹙了蹙眉,看向栗姒：“你怎么把嫂子帶過來了？”</br> 許家人為了幫姜焰瞞著孟檸,早上就給她辦理了出院手續。</br> 栗姒還是去看守所門口堵到的人,她瞪了一眼病房里的兩個男人：“我就想問問你們倆，至于嗎？不就是暫時看不見嗎？又不是以后都看不到了，為什么非要瞞著……”</br>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余光里，少女面色蒼白，清亮的眼眸里已經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可憐。</br> 栗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不善地和周子豪說：“你跟我出去?！?lt;/br> 她將周子豪拽了出去后，又把房間門給關上了。</br> 偌大的病房內只剩下孟檸和姜焰兩個人，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br> 感受到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少年的身體越發僵硬。</br> 孟檸走過去，柔軟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頰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她的嗓音又軟又輕：“……姜焰，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br> 姜焰嗓子卻又干又澀，他艱難地開口：“沒有。”</br> 他怎么會不要她。</br> 她早就占據了他的心，讓他輕易地就喜歡上了她。</br> 他做夢都想要她。</br> 所以，為了她，他那么努力地長大，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她。</br> 他想給她一個最好的世界，可是現在他連她的模樣都看不到。</br> 孟檸想到剛剛回醫院的路上，栗姒苦笑著和她說：“姜焰他想當你的英雄，不想成為你的累贅，更不想你因為他的眼傷有心理負擔，但是在我看來，他現在就是想當個逃兵罷了?！?lt;/br> 孟檸不知道姜焰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是有些難過，為什么受傷看不見的那個人不是她。</br> 如果是她的話，姜焰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想找個借口暫時離開她，選擇一個人承擔這一切。</br> 如果是她，他一定會陪在她身邊，守著她，看著她一點一點好起來。</br> 少女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她的嗓音染上了哭腔，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姜焰，你就是不想要我了……”</br> 她都還沒向他坦白，以前那些事情就是她做的，他就已經不想要她了。</br> 孟檸頓了頓，生氣地咬了咬唇瓣：“你老實告訴我，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是不是就要躲到國外去了？”</br> 姜焰手緊握成拳，指尖被他攥得發白，他輕輕地搖頭：“不是……我會等你上大學，再去國外接受治療?！?lt;/br> 孟檸流淚流得五臟肺腑都疼，她說：“我要你陪我一起上大學，如果恢復期真像醫生說的那樣，要那么長時間的話，我就陪你一起先休學一年，等明年九月我們再一起去A大?！?lt;/br> 姜焰蹙眉，低聲說：“不要任性，檬檬?！?lt;/br> 他緩緩轉身，一只手摟住她的腰，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腦勺，將她攬進了懷里面。</br> 少年嗓音低沉，他溫柔地解釋：“這個世界很美好，上大學以后，你可以做很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我看不見的這一年里，你先做我的眼睛，替我看看更美麗的風景，好不好？”</br> 姜焰俯身吻住她的額頭，唇瓣找準了位置之后，慢慢下移，他吻去她眼角的眼淚，在她耳邊，低低地哄道：“寶貝，答應我，好不好？”</br> 孟檸耳朵尖發麻又發燙，姜焰第一次喊她寶貝，這個稱呼從他的嘴里喊出來，再加上他微啞低磁的嗓音，簡直太犯規了。</br> 這輩子的姜焰怎么可以這么……這么磨人??！</br> 簡直像個磨人的小妖精。</br> 片刻都沒等到少女說話，姜焰張嘴，牙齒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小口，咬完之后，他用柔軟溫熱的舌尖輕輕地舔舐著。</br> 孟檸扭著身體想躲開，她的嗓音不自覺地發軟：“我投降，我答應你，別舔了嗚嗚嗚……”</br> *</br> 七月中旬，孟檸和姜焰的錄取通知書都到了。</br> A大開學開得早，尤其是每年要參加軍訓的新生，八月上旬就要去學校報道了。</br> 因此，許聞聲和程慧文商議之后，將孟檸的十八歲生日宴會定在了八月初，許家上下早早地就操辦了起來。</br> 宴會當天，少女烏發雪膚，一身淡粉色束腰拖尾長裙，襯得腰肢纖細，亭亭玉立，是全場當之不愧的焦點。</br> 孟檸回化妝間補完妝，剛要出去，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她對上一雙眼角微挑的桃花眼。</br> 陸顏青定定地看了她好幾秒，關上門，抬步走了進來。</br> 孟檸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她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好幾步。</br> 看到她的小動作，陸顏青眸光閃爍了一下，他勾了勾唇：“……怕我？”</br> 孟檸脊背發寒，掌心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br> 她深吸一口氣，姣好的面上平靜，嗓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陸少爺未經允許就私闖女孩子的化妝間，這種行為是不是不太好？”</br> 陸顏青瞇了瞇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她：“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br> 頓了一下，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尾音悠長，“你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例如我們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不愉快的爭執。”</br> 孟檸微微睜大了眼睛，她飛快地掩飾掉眼睛里的震驚，彎了彎唇：“陸少爺說笑了，我們一共才見了那么幾次面，哪里會發生過什么爭執。”</br> 她抿了一下唇角，提著面料柔軟的裙擺，從陸顏青身邊繞過去，剛要推開門走出去，身后又響起了他鬼魅般的嗓音。</br> “孟檸。”</br> 孟檸身形一頓，她沒有回頭，她的手緊緊地捏著裙擺，故作平靜地問：“陸少爺還有什么話要單獨和我說嗎？”</br> 陸顏青朝她走過來，他盯著少女光潔白皙的背，骨骼形狀漂亮的蝴蝶骨，他微微俯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br> 他的呼吸快要落到孟檸弧度優美的脖頸上，他緩聲道：“姜焰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這輩子你不如考慮和我在一起試試？”</br> ?。浚浚?lt;/br> 陸顏青在說些什么奇怪的話？</br> 孟檸：“……”</br> 他上輩子明明那么瘋狂地愛著姜焰，愛到他不能允許自己身邊有一個女人，所以一直想把她搞死……</br> 本來她還以為，這輩子她和陸顏青是情敵關系，但是現在……他難不成變成了姜焰的情敵？</br> 陸顏青抬起手，勾住少女肩上一縷烏黑的發絲，一圈又一圈慢慢纏繞在自己手指上，他說：“而且現在許伯父有意撮合我們兩個呢。”</br> 想到許聞聲，孟檸渾身顫了一下，她用力地推開門，快速走了出去。</br> *</br> 孟檸的十八歲生日宴過后，南城的人都知道許家多了一位知書識禮、漂亮大方的千金。</br> 而姜焰，一個月下來，他的的兩只眼睛都慢慢有了感光，現在已經能看清兩米以內物體的大致輪廓，只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很模糊。</br> 從他出院到現在，孟檸每天都會去陪他，他們呆在一起，有時候沒說幾句話，一天就這么過去了。</br> 周子豪還給姜焰搞來了一臺超智能的AI機器人，除了沒有感情，它能完成人類的一切行為。</br> 孟檸開學前兩天，她陪著姜焰去國外檢查了眼睛，和眼科方面的權威專家商量之后，預約了這個月底的復明手術。</br> 天色已晚，兩人早就在醫院附近訂了酒店，在餐廳吃過晚飯，孟檸扶著姜焰進了電梯，上了樓。</br> 他們要了一個套房，有兩個臥室，孟檸覺得這樣方便自己晚上照顧姜焰。</br> 進了房間，她扶著姜焰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手邊，輕咳了一聲：“那什么……我去給你放洗澡水。”</br> 進了浴室，孟檸突然想起了周子豪不知道從哪里搞來的仿生人類機器人。</br> 主人想要看書，它可以幫主人念，主人想要敲代碼跑算法，它也可以按照主人的要求幫忙敲和進行測試運算，甚至主人想要洗澡，它都能幫忙解紐扣、脫衣服和放洗澡水。</br> 這段時間，她在旁邊，簡直看得目瞪口呆。</br> 放好洗澡水，孟檸走出浴室，她扶著姜焰進去，將他的手抓起來放在毛巾上，“這是毛巾，浴袍就在旁邊的架子上，你應該能看到輪廓吧？”</br> 姜焰斂著眼睫，淡淡地點了點頭。</br> 少年黑發柔軟發亮，面容冷白清雋，白色的襯衫下面，流暢好看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黑色西褲包裹著的兩條腿又長又直。</br> 孟檸想，除了性格不完全一樣，無論是哪輩子，姜焰都這么好看。</br>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的唇角輕啄了一下。</br> 似乎是覺得不夠，默了幾秒，她輕輕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姜焰……”</br> 姜焰柔聲：“嗯？”</br> 少女粉白的指尖覆上他脖頸間的第一顆紐扣，她的嗓音輕軟：“你需要我幫你解紐扣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